第17章017
国公府的婚典不如宫中为大公主出嫁准备的庆典华贵,却比宫里热闹得多。庆阳跟在张肃身边,一路走在新郎、新娘的后面进了拜堂的正厅。张瑜、徐氏并肩坐在北面,徐氏笑容满面,素来威严的张价也微微扬起唇角,越发像个满腹诗书的文人学士。
这是庆阳第一次旁观一对儿新人拜天地,大人们看个喜庆热闹,庆阳看得可认真了,轮到夫妻对拜时,庆阳还跟着往下弯腰,想试试这样能不能看见红盖头底下新娘子的脸。
张肃紧紧握住小公主的手,怕她站不稳摔倒了。拜堂完毕,庆阳继续牵着张肃跟在新人后头,张肃默默配合,最后停在新房的堂屋外,对小公主道:“里面只有女客观礼,我进去不合适,在这里等殿下吧。庆阳是个讲道理的小公主,自去牵了之前认识的一个玩伴姐姐的手,一起进去了。
一刻多钟后,世子张坚最先出来了,俊脸被女客们逗弄得一片红润,瞧见小侍卫般守在外头的三弟,张坚安抚般拍拍三弟的肩膀,随即大步离去。庆阳很快也出来了,张肃扫眼解玉,劝道:“时候不早,宫门该关闭了,微臣送殿下回宫?”
庆阳不高兴:“我还没吃晚席呢。”
解玉笑道:“晚席与午席差不多,殿下早些回宫,娘娘那边有更好吃的等着殿下,如果殿下迟迟不回,皇上、娘娘、三殿下便会一直等着殿下,殿下想他们饿肚子吗?”
庆阳当然舍不得父皇母妃三哥饿肚子,想了想,拉着张肃的手道:“好吧,你送我回去。”
解玉提前派人跟张瑜夫妻打了招呼,让他们一家尽管招待宾客,不必兴师动众地再送小公主。
然而夫妻俩还是单独来了门前,张瑜更是将小公主抱上了马车。庆阳朝张肃伸手:“你也上来,你答应送我回宫的。”张肃看向父亲。
张价道:“去吧,我派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送完公主你再回来。”张肃这才上了车。
车中有主、侧位,底下铺了一层锦垫,解玉跪坐在一旁,先帮小公主脱了鞋子,再去照顾九岁的张家三公子。
张肃避开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吧。”面朝车外坐在锦垫边缘,脱下双靴摆在一旁,暗暗确定过白绫袜十分干净且没有异味,张肃转身,跪坐在了小公主一侧。庆阳拍拍旁边的位置:“坐到这里。”
张肃低着头:“殿下为尊,微臣不能乱了规矩。”庆阳见他不动,索性走下来坐在垫子上,拉了一下张肃的手道:“这样也行,我喜欢离得近了跟你说话。”
解玉已经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出发后,他继续守在靠近车门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憋不住话的庆阳主动跟张肃聊了起来:“你见过新娘子吗?她长得真好看。”
张肃摇头,大嫂是当年父亲麾下一位指挥使家的女儿,那位指挥使战死沙场,家里虽得了赏赐却再无适龄的男丁为官,母亲代父亲去探望时看上了据说秀外慧中的大嫂,两家一直保持着走动,大嫂一出孝,母亲就托媒提了亲。庆阳喜欢的更多的是新娘子的妆容与凤冠,对着张肃憧憬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新娘子。”
张肃视线垂得更低了。
车里掌了灯,柔和的灯光里,垂眸静坐的张家三郎肤白唇红,越发俊秀。小公主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歪头去找张肃的眼睛:“等我长大了,就选你给我做驸马。”
张肃…”
解玉…”
庆阳见张肃仿佛受了惊吓的样子,疑惑地问:“你不愿意?”张肃:“……是微臣配不上殿下,何况殿下还小,现在考虑婚事过早了。”庆阳:“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给我当驸马,你放心,我喜欢你,不会找男宠伤你的心的。”
恪守君臣之礼的九岁张家郎既惶恐又疑惑,驸马他知道,男宠是什么?解玉轻咳一声,温声道:“三公子随世子去接亲,忙碌一日应该饿了吧?车里备了几样糕点,奴婢取出来,三公子与殿下都先垫垫肚子。”他打开旁边矮橱的一层抽屉,取了扁平的糕点食盒出来。有吃食打岔,小公主终于忘了选驸马的事。送完小公主,张肃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府了。酒宴是大人们的事,才九岁的三公子在不在关系都不大,张肃默默坐到自己的席位,一边随便吃些东西一边旁观兄长被一群二十来岁的勋贵公子或年轻武官灌酒,而他记忆中素来端稳的兄长只能一碗接一碗地灌酒,酒水都淋洒到了衣襟上。
张肃低眸,他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也不喜欢兄长被迫喝酒的样子,当兄长醉到必须由两个小厮扶走时,张肃对兄长的担忧更是达到了顶点。宴席结束,张肃与二哥跟着父母一一送宾客出门,当大门关上前院只剩自家,张肃终于有机会开口了,问:“母亲,大哥醉得那么厉害,晚上会不会出事?”
徐氏看向丈夫,见丈夫目视前方恍若未闻,徐氏将残留几分稚气的小儿子搂到怀里,摸摸脑袋,笑着解释道:“放心,你大哥酒量好着呢,今晚是装醉的,不然还得多喝十几大碗,喝酒多伤身啊,这样的应酬咱们能少喝就少喝,装一下算不得失礼。”
张肃愣住了,大哥竞然是装的?
张瑜摸一把颔下的短须,教导两个儿子:“诚信固然可贵,但事也分可为可不为,譬如与人饮酒这等应酬,浅酌几杯尽了礼数便可,若因为不肯欺骗别人而一味喝酒致使伤及身体、耽误正事,便是愚诚,愚者,难以成大事。”徐氏:“你们父亲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太老实,太老实只会被人当软柿子捏,伤了自己也干不成事。”
张恒:“知道,兵不厌诈,欺骗用对地方便不算小人之举。”张瑜:“但也不可滥用,人无信则不立。”兄弟俩都道“是”。
徐氏打个哈欠:“好了好了,都去睡觉吧,明早还要敬茶呢。”翌日早上,张肃终于见到了新进门的大嫂,是个肤色白皙、眉清目秀笑起来很温柔的人。
张肃认清大嫂的模样就没有多看了,只是视线扫过大嫂红色的裙摆,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了小公主想要当新娘子的羡慕话语,以及要他当驸马的傻话。张肃是真觉得三岁的小公主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还喜欢乱说,可傻孩子是公主,张肃便也害怕小公主一直记着那些傻话,在宫里说漏嘴,二皇子听见了可能会笑他,皇上娘娘听见了可能会迁怒他。张肃不怕二皇子的调笑,但关系到皇上娘娘……进宫之前,张肃找机会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父亲。张瑜:“……童言无忌,只要你待公主恪守为臣之道,皇上、娘娘便不会把公主的孩子话放在心上。”
张肃:“是,父亲,我还有一处不解,男宠为何意?”张瑜:“…有的男子好女色,多养小妾与歌姬,有的女子好男色,养的便是男宠,都不是正道,你知道便可,不可效仿。”张肃很生气:“不知是谁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我要去禀明皇上……张瑜:“此事无需你出面,解玉近身照顾公主几乎形影不离,真有此等敢在公主面前污言秽语之人,解玉肯定早严惩过了,你且等等看,日后公主应该不会再出此言。”
张肃点头。
重返皇宫,张肃直接去了崇文阁,走向三皇子的讲堂前,张肃朝对面的讲堂看了一眼。
庆阳听郭先生讲字呢,坐得端端正正,没有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下课后,庆阳看到跟在三哥身后的张肃,才知道张肃回来了,高兴地跑到他身边。
秦弘与伴读秦梁、秦炳与伴读袁崇礼都习惯地凑了过来。几个大孩子都喜欢逗小公主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曾主动开口的张肃始终都绷紧了心,直到要进去上课了,而小公主都没有再提什么驸马、男宠包括要做新娘子的话,张肃才放松下来。
庆阳自然是听解玉讲了一番大道理,知道她再找张肃做驸马可能会给张肃带去麻烦,再把男宠挂在嘴边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昨晚很是认真地答应了解玉,睡了一大觉后,醒来的小公主则将这两件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冬日来临,一天比一天更冷,每天都有懒觉可睡的庆阳再次招来了二哥秦炳的羡慕与挑衅:“就知道跟我们比读书,有本事明天你也卯时起床?”秦弘训他:“你三岁的时候也能睡懒觉,现在都大了,跟妹妹比什么?”秦仁:“就是,妹妹别听他的。”
庆阳觉得大哥三哥说得对,刚要点头,二哥又开口了:“小懒虫根本起不来吧?”
庆阳生气:“你才是小懒虫!”
为了不被二哥嘲笑小懒虫,今晚睡觉前庆阳特意嘱咐解玉,让解玉明早卯时一定要叫她起来。
解玉笑着问:“早起是可以,可郭先生辰时才到讲堂,殿下去那么早做什么?″
庆阳:“我也晨读,背千字文。”
解玉:“好吧,那殿下早些睡,今晚不讲故事了,不然明早起不来。”小公主乖乖地闭上眼睛。
解玉算了算,公主这一觉能睡足五个时辰,也够了。深冬的卯时还一片漆黑,解玉、乳母如约来伺候小公主起床,庆阳一听解玉提起二哥立即来了精神,洗漱完毕后都不去找三哥、张肃了,带头往前面二哥居住的景和宫跑。
小公主连前朝都去得,景和宫的宫人哪敢阻拦,庆阳就一路冲进了二哥的房间,见二哥居然还裹着被子不肯起来,庆阳趴在床边一个劲儿地笑:“大懒虫、大懒虫!”
秦炳能吼宫人闭嘴,对妹妹吼了也不管用,被那连续的笑声吵得心烦,不得不掀开被子跳了起来,要妹妹帮他穿袜子。分得清香臭的庆阳扭头就跑,带着一串笑声跑回承明宫,陪睡眼惺忪的三哥、凤眼清黑的张肃一起吃早点。
吃完了,秦仁哄妹妹:“二哥已经知道你不是小懒虫了,你还是回房再睡会儿吧,早读的讲堂不烧地龙,太冷了。”父皇好狠的心,怕他们打瞌睡,早读时的房间冷冰冰的,他得揣着袖子,边背书边跺脚。
正精神的小公主:“不,我就要去。”
秦仁没办法,只好带着妹妹一起走。
秦弘在他重元宫外面的宫道上等弟弟们,看到三弟身边多了个小尾巴,笑了笑。
黎明的寒风顺着狭长的宫道奔涌不息,把一行人的脸都吹僵了,庆阳想让三哥抱,八岁的秦仁有心无力,再次劝妹妹回去。秦炳大声起哄:“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天天早起读书?”秦弘低斥道:“小点声,父皇那边在上早朝了,你想让父皇听见吗?”旁边的宫道就是乾元殿东边的围墙,开朝会的前殿离他们只有两百步左右,如此寂静,一点人语都很明显。
秦炳立即闭紧嘴巴。
庆阳确实对在冰冷的房间跺脚早读兴趣不高,现在听说父皇在上早朝,庆阳马上松开三哥,跑去让解玉抱起,整个脑袋都躲在斗篷的兜帽里,对哥哥们道:“我回去了,你们去吧。”
秦炳悄悄喊:"小懒虫!”
庆阳不理他。
等哥哥们走远了,身影在摇曳的昏黄灯光中都看不清楚,庆阳灵活地从解玉怀里扭了下来,也不嫌冷了,逆着风跑回刚刚经过的一处通往乾元殿的侧门前守门的两个侍卫下意识地要拦住小公主。
庆阳掀开半边斗篷,露出她戴在腰间的麒麟腰牌:“父皇给我的,你们忘了吗?”
侍卫不敢拦了,但还是劝道:“殿下,皇上与大臣们在……庆阳:“我又不捣乱。”
解玉都劝不住,庆阳直接穿门而入,乾元殿前面的开阔场地黑漆漆的,只有殿门前点了一排宫灯,殿门大敞,泄出一片光亮来。庆阳认准方向跑去,一路跑到高高的汉白玉石阶前。解玉提着灯笼跪拦在小公主面前,喘着气道:“殿下,您若闯进去,皇上降罪下来,奴婢以后可能都无法再服侍殿下了。”庆阳哪里舍得,安慰他道:“你别怕,我不进去。”解玉:“当真?”
庆阳朝他伸出小手指。
拉完勾,解玉这才放了小公主上去,他却不敢躲在殿外偷听国事,提心吊胆地在下面等着,视线不离高处那小小的身影。殿前立着一排带刀的御前侍卫,这些侍卫都归禁卫司管,又因为小公主常去禁卫司玩,使得三千禁卫几乎个个都认得小公主。不能喧哗,离得近的几个御前侍卫挤眉弄眼、低声下气地劝哄小公主离去,最后又只能同解玉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小公主越过他们,一步步靠近大殿敞开的正门。
大殿之内,群臣们都面北而立,只有兴武帝高坐龙椅,面朝南方。此时户部正在禀报大齐北地给贫农百姓分田地的事,早在兴武帝登基之初,他便下旨让官员们重新测量、汇总北地各州荒废的田产、无主的田产以及轨杀前朝王孙贵族、贪官恶霸抄公的田地,得到总账之后,其中一部分会划为官田、军田,剩下的都分给贫农佃户。
三年多了,北地各州县分地陆续完成,但呈递上来的田册却未必干干净净。户部尚书才报完,御史台那边就紧跟着弹劾了十几位官员瞒报田地私吞为己有的罪名,为首者便是被兴武帝派去镇守西北的平凉侯袁兆熊,御史台参他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所侵田地至少有三千顷,也就是三十万亩。雍王皱眉,质问道:“可有证据?别是有些人故意诬陷功臣。”御史大夫聂鳌乃是兴武帝亲自提拔的前朝一位诤臣,曾因直言敢谏险些被昏君斩首,如今弹劾开国功臣又被雍王猜疑,聂鳌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纸,双手举向龙椅:“臣这里有一封告发平凉侯名下田地数目与分布的密信,是诬告还是实情,皇上派人一查便知。”
兴武帝朝何元敬使个眼色。
何元敬拾级而下取走聂鳌呈递的书纸,再双手捧送到兴武帝面前。展开信纸,快速看过,兴武帝刚要开口,抬头之际,却见南边左侧的殿门外突然探出来一只小脑袋,正是他扎了两个小髻露出大半张小脸的女儿。又惊又爱,然而众目睽睽,为了不让大臣们发现胆大包天敢来这里玩要的小公主,兴武帝强行压住多瞧两眼的念头,重新看看信纸,正色道:“平凉侯曾拼命护朕杀出重围,朕信他如信朕的手足兄弟,岂可凭一纸空言疑他?这样,脱会将此密信寄送给他,是非曲直由他亲口跟朕解释清楚,倘若他被人诬陷,朕自会还他清白,若他确实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只要他交出所贪田地诚心悔过,朕顾念旧情也不会再多追究。”
众臣们低声议论一番,认可了兴武帝的处置,至于其他官员,该查就查,绝不姑息。
兴武帝见殿门外的小脑袋一直没收回去,示意何元敬靠近,低声吩咐了几句。
何元敬悄悄退下了,让徒弟赵才暂且顶上他的位置,他从大殿后面绕到前面,双膝跪在小公主身后,先轻轻地拉回小公主的肩膀,再试图哄小公主离去。庆阳不肯走,她喜欢听这些事,也喜欢听父皇是怎么处置安排的,解玉讲的史记里的皇帝们都死了,父皇是她见过的唯一的活着的皇帝,多厉害啊。何元敬无奈,摸摸小公主因为扶着门板而被风吹凉的小手,劝道:“那殿下随老奴来吧,去大殿后面的御道里坐着听,那里暖和,但殿下千万要听话,不可探头探脑,皇上说了,真叫底下的大臣们瞧见您,皇上就收回他赏您的腰牌。庆阳:“好。”
何元敬特意叫人取了一张暖呼呼的虎皮垫子铺在大殿后方西侧御道的一头,确保小公主能看到龙椅上的皇上同时不被底下的大臣们看到,何元敬才回皇上身边守着了。
朝会一共持续了一个时辰,时间一到,兴武帝面稳心急地离开龙椅,稍微靠近御道,就见女儿竞然已经睡着了,歪趴在毛茸茸的虎皮垫子上。兴武帝对儿子们狠,对自己与大臣们也狠啊,开早朝时从不让这边烧地龙。心疼地抱起女儿,兴武帝先摸小丫头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