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季琛视角
林听晚那张脸很好记,在人群中过分出挑,明媚的眼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一抹金粉晕开。
过去两年,她长开了不少,脸颊肉没有了,面部轮廓线条愈发成熟。那双漂亮的眼睛盛着忽闪的光亮,烈日骄阳在她的眼底都变得柔和不少。季琛看向她的时候,她正好也在看他。
她应该是没有见过他的,在他的印象里。
活动场地的小桌上摆了不少甜品,她手里的葡式蛋挞被她吃了大半。不知道她和旁边的林落烟说了什么,成功收获了对方一个无语的白眼。手机振动,季琛收回视线。
老太太给他打电话,让他在学校维护完破碎的兄弟情就回集团转转。季琛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反问:“我和季淮颂,兄弟情?有吗?”“没有你去庆大干什么。”
“看他热闹啊。"季琛嗤笑,迎上季淮颂警告的眼神,他挑衅地挑了下眉。没挂电话,朝校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季淮颂他先走了。转头笑着哄手机那头的老太太,“行行行,我这就滚回去成吗?”
长腿迈开,走路带风。黑色风衣的衣摆随着他的走动而扬起来,季琛笑着打电话,朝停车的地方大步走去。
他没有偏头,视线余光捕捉到那抹身影,始终能感受到远处那道灼热的、直勾勾的视线。
季琛没在集团多待,当真只是转了一圈,极其敷衍地给老太太交了差,然后开车去颂河路的秦雅酒楼。
他前几天刚回国,林老爷子得到消息,就约他吃饭。成天被季老太太往集团推,那些东西实在无趣,那群老东西更是和他相看两生厌,正好今天有借口溜出来,他巴不得。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会在短短三个小时之内,又看见林听晚。隔着包厢隔间的屏风,季琛坐在圆桌跟前,手里捏着喝汤的勺子,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抬眼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林听晚。林听晚来找林鹤声,说她要离家出走,撒娇卖乖求爷爷收留她。林鹤声问:“怎么不找你姐?”
林听晚撇撇嘴角:“她自己的感情烂账都搞不明白呢,才懒得搭理我。”“她和她那个男朋友吵架了?”
“可能不只是吵架吧,我才不关心她呢。”她说着,往屏风里面探了一眼,隐约看见里侧的人影,但不太能看清,她收回视线,状似随意地问爷爷,“和朋友吃饭呀,没喝酒吧?”林鹤声扬着音调嗨了一声:“怎么可能啊,不喝,不喝。”听见这话,坐在桌前的季琛看了眼之左手边那瓶茅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这儿。
隔着一个屏风而已。
原来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一脉相承。
林听晚怀疑地看了林鹤声一眼:“那我先回林宅了啊。kiki在家吧,我回去帮你遛狗。”
林鹤声笑她装乖。
“那怎么办呢?"林听晚说,“只有爷爷会无条件包容我呀。”说话的人声音很甜,语调也是上扬的。但这话落在季琛的耳朵里,无端的,有点不是滋味。<1
她好像……和她父母的关系不怎么样。
回到庆岭之后,逐渐上手管理集团,季琛这段时间很忙。忙的不只是工作本身,还有那些他并不喜欢,但偶尔又不得不维系一下的表面人情。再次见到林听晚,是在林老爷子的葬礼上。他是凌晨三点接到吴助理的电话的,从英国打来。他当时没睡,桌上的文件乱七八糟,他戴着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凌乱的颓丧味。难怪大哥季潮生撂挑子不干,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干的。命苦。
真他妈的命苦。
他不该是在国外潇洒吗?怎么在这儿负重前行。胡乱抓了抓头发,他靠在椅子上,轻阖双目,沉沉气。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突兀。
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瞄了眼来电显示,季琛猛地坐直,接听了这通几乎加快他某一条人生轨迹的电话。
像是突然被命运推着走。
林老爷子病重,在英国接受治疗。
这事儿对他来说很突然,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好端端一个人浑身插管,药物在管子里流动,他觉得疼。
病房的空气流速像是比别的地方都要缓慢,他一瞬间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如鲠在喉。
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做什么都无法减轻痛苦,无法让病危的人如同气死回生一样变得健康。
林鹤声没说,但季琛在医生和吴助理那里得知。是癌,晚期。
叫他来这一趟,是有事想交代给他了,不然也不会让他看见老爷子在人世间最后狼狈破碎的样子。
季琛靠在走廊窗户口,心里多少有点预感。在这个关头,林鹤声心里最担心的应该是林氏。虽然遗嘱已经立好了,但他重病倒下得突然,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也没法一点一点慢慢转手。林氏的继承人并不好抉择,叔叔阿姨那一辈的人里面勾心斗角太严重,所以老爷子几十年都没有放权,也没有让他们真正插手参与集团的核心工作,搪塞几个无足轻重的子公司给他们。
再看小一辈这几个。
老大林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脑袋空空,心眼还小。林氏今天上午交给林澈,下午就能被搞垮退出整个庆岭。另外两个妹妹还在上学,一个重点大学在读,一个正是所谓关键期的高三毕业生。所以,季琛想,林老爷子让他来这一趟,多半是麻烦他以多多帮衬帮衬林氏,无论继承人是谁。
“小琛。“林鹤声艰难开口,气若游丝,沉重的呼吸喷洒在氧气罩上。季琛闻言立马俯身靠过去,诶了一声:“爷爷,您慢慢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林鹤声说,“我那个小孙女,林听晚。从小到大……她都过得不太好,父母管她管得很严我觉得有点过了。他们在她身边…也没有给她任何关爱。我很愧疚,很愧疚……没机会把她接到我身边。等我走了,她更没有靠山。说起来也让人笑话,被自家人欺负,实在是不像话。但是我们林家阿……你应该也知道,就是这样的情况。看起来大门大户,实际上啊…一盘散沙,心不在一块儿,很难往前走啊。”
季琛握着林鹤声的手,听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心往下沉了些。像是一块小狮子,慢慢地划过湖面,平缓地坠入湖底。他没想过是这件事。
“我想请求你、拜托你、麻烦你,在我离开之后,帮我照顾照顾枝枝。”季琛知道林听晚和老爷子感情好,在这个瞬间,他无法想象小姑娘知道老爷子病重、甚至死亡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半个多月后,在林鹤声的葬礼上,季琛远远地看见林听晚。她一身黑裙,神色寡淡,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在人影绰绰之中,麻木地、毫无灵魂地站在那里。
似风雨中飘摇的、纤细的枝丫。
和这里的大部分一样,没有多余的色彩。
林听晚没有在葬礼会场呆很久,走完所有流程,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大雨倾盆,偶尔划过闪电雷鸣。
她绕了半个圈,穿过走廊,消失在季琛的视线之内。他单手插兜,提步跟了上去。
林听晚找了个没人的楼梯角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蜷缩成团。季琛看见她人,没走上去,靠在拐弯的墙角。暖色调的灯光打在她身上,难以带走她周遭渗入骨髓的冷气。她抱着双膝坐在台阶上,埋着脑袋。
隐隐约约,季琛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十分微弱。像是受伤的小动物,鸣咽哼唧,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被人发现。
整场葬礼她都没有掉眼泪,也没有任何夸张的举动,她甚至没有说一个字。直到此刻。
情绪释放,也只是低低的啜泣,她连痛苦都习惯压抑。雨水顺着殡仪馆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像是从她的脸颊滑下的一道道泪痕,又冷又热。
林听晚用力攥着手指,指关节泛白,指甲戳进肉里,也不觉得疼。爷爷的遗像摆在灵堂正中央,她没敢多看一眼。无法理解,上个月还在手机里活蹦乱跳地和她吐槽国外无聊晚宴的小老头,怎么会毫无生气地躺在漂亮的棺木里,变成花丛中冰冷的照片,被放在黑色相框里。
音容笑貌分明就在眼前。
太不真实了。
偏偏手心嵌进去的血痕一遍又一遍提醒她。这是真的。
爷爷不在了。
没人再跨越八个小时的时差跟她打视频,然后带一堆小礼物回来。没人再无条件地支持她、保护她、庇佑她,给她撑腰,给她兜底。泪水模糊视线,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她咬着下唇,压抑着哭声。季琛靠着墙角,站在拐角的阴影之中,走廊里的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身上格外晦涩。他能看到林听晚的肩膀在颤抖,如同一只受伤的雏鸟,脆弱无助,他无端皱了下眉。
手机突然震动,是父亲打来的,问他人在哪。季琛背过身去,接听电话后搪塞几句。
衣摆突然被人轻轻拽住,小幅度地扯了扯。他回头,受伤的小兔子闯入他的视野。
林听晚的脸颊上泪痕交错,睫毛被泪水打湿,鼻头和眼眶泛红,整个人湿漉漉的。
“你好,打扰了,请问你有纸巾吗?”
因为哭过,声音黏糊糊的,有些沙哑,鼻音也很重。季琛没有出门带纸的习惯,但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口袋,有一块刺绣手帕。魏女士塞给他的。
他长时间没有回答,林听晚扯着他衣摆的手收了回去。男人站在阴影里,身材修长,黑色西装衬得他吉肩线笔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却莫名有种安定的感觉。
季琛看着她,将那块手帕递了出去。
“只有这个。”
他声音很轻,似夜里轻柔的风,怕惊扰到她。林听晚低声道谢,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季琛眉心微动。
她好凉。
指尖冰凉,凉至骨髓,像是察觉的不到任何常人该有的体温。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擦眼泪,心想自己并不擅长安慰别人,但他想说点什么,让她好过点,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他正要开口,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知道了,马上到。“接了电话,不等对面说话,季琛先发制人。回头看了眼低垂着眼眸陷在悲痛的情绪里的小姑娘,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快步离开。转身离开的前一秒,他竞然在想,从现在开始,他算不算她的半个监护人。等林听晚缓过劲儿的时候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
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道,不断地萦绕在她的鼻尖,她想起爷爷花园里那些精心打理的松柏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