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024
许映溪抱着胳膊,目光在包厢里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之间转了一圈。二十多岁的那个神色淡然,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对事态的发展乐见其成。
十六岁的那个眼神四处乱飘,看天花板看墙看桌子,就是不和自己的爸妈对视。
见少年半天不答话,许映溪不疾不徐道:“不回答也没关系,毕竟已经过去挺久的了,记不太清楚也正常。”
听她这么说,许行洛心中一喜。
他就知道他妈妈最好了!
上次在肯德基,也是妈妈帮他解的围。
许行洛感激地抬起头,在看到许映溪脸上的笑容后表情一滞。他妈妈的这个笑他见过,绝对不是要"放他一马"的意思。果然,下一秒许映溪轻飘飘地开口:“不过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你爸爸的记忆力可是出了名的好,堪称过目不忘。是吧,宋师兄?”宋司曜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嗯。”
许行洛”
他妈妈和他爸的关系不是不太好吗,怎么这么快就统一战线了?许映溪笑眯眯地看着少年,语气和善:“所以你是想自己说,还是让你爸备帮你说?”
许行洛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自己说!”自首可以减轻处罚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许映溪满意地点点头。
许行洛深吸一口气:“其实……上个星期一,我一个人去学校找了我爸爸。”许行洛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交待清楚了。包括他怎么想办法找到宋司曜的课表,怎么去教学楼门口堵他,又怎么被他爸爸迅速识破。
他的爸爸妈妈哪一个都不是好糊弄的,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坦白从宽。其实许行洛本来也没想瞒着妈妈的。
但想着自己偷偷去找爸爸,结果没说上两句话就灰头土脸地溜了,他觉得有点丢脸,不知道怎么开口。
拖着拖着,就一直没和许映溪说。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许行洛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他妈妈在笑什么。思来想去,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一眼妈妈。见少年抬头,许映溪拍了下他的脑门。
“我说你啊,是不是傻?“她说,“假装成S大本校的学生就算了,还选个你爸最熟悉的计算机系,你不被拆穿谁被拆穿?"许行洛下意识捂着被妈妈敲过的额头,怔怔地看着她。许映溪:“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说自己是高中生,高考准备报考S大的计算机系,想找学院里最优秀的学长咨询专业的情况。”许行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是……是哦!”这么好的理由,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还是他妈妈更厉害!
许映溪感受到对面男人的目光,问宋司曜:“你看我做什么?”这人要是敢对自己教育儿子的方式有什么意见,她必定当场怼回去。宋司曜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他顿了顿,说:“师妹你还挺认可我的。”许映溪”
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最优秀的学长”那句。许映溪心头一跳,随后微笑:“师兄你弄错了,我只是举个例子,并不是真的说你是整个学院最优秀的学生。”
宋司曜神色不变,语气沉静:“那是我误会了。”许行洛坐在一旁不敢插话。
看来他的爸妈只有在审问他的时候才会统一战线,平常依旧是针锋相对。许行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又引得这两人"一致对外"。直到听到许映溪问他:“然后呢?你爸爸拆穿了你,你就灰溜溜走了?许行洛老老实实回答:“嗯,我怕再不走,会被当成骗子扭送到保卫处去…说到这,他抬眼偷看了下自己的爸爸,又迅速收回视线。他爸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光从脸上看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许映溪:“在那之后呢,你有没有再偷偷找过你爸?没被发现的也算。许行洛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真的再也没有了!”发现年轻版的他爸那么可怕之后,他哪敢再去。许映溪没继续问。
许行洛心里打着鼓,也不知道妈妈究竟有没有生气自己一直瞒着她这件事。偏偏他爸爸也不说话。
要是在他穿越以前,如果爸爸妈妈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哪怕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他也会高兴很久。
但此刻,许行洛有点如坐针毡。
迟疑了片刻,他小声道:“妈,我刚才从大厅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些客人桌上的点心还挺精致的,你想不想尝尝?”许映溪觑他一眼。
许行洛想,既然他妈妈没说"不",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许行洛:“那我出去问问他们都有什么点心!”说着他就要站起身去找服务员。
袖子被许映溪拉住:“你站住。”
许行洛摸了下脑袋:“怎么了?”
许映溪扬下巴:“你看那是什么。”
许行洛顺着妈妈看的方向望过去,发现桌子那边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本子。
其实还挺明显的,但他刚一进来包厢就进入了被“审问"的模式,于是压根没注意到。
对上妈妈颇为无语的目光,许行洛的眼前飘过三个大字:完蛋了。本来他就给妈妈留下了“傻"的印象,这下子更洗不清了!事已至此。
许行洛默默地把菜单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摆到许映溪面前:“妈,你想吃什么?”
菜单不厚,总共就两三页。
许映溪从前往后翻完,报了两个点心的名字。许行洛连连点头:“好!那我现在去和服务员说!”许映溪的眉梢扬了扬,没说话。
起身走了两步,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他好像…忘了点什么。
许行洛的身体一寸寸转回去,看着桌子另一边的男人:“那个,……”宋司曜平静道:“没关系,其他称呼不顺口的话,可以继续叫我宋学长。”许行洛抿了下嘴角:“好的,宋学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许映溪时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开口叫了“妈”。
可见到宋司曜后,那个字就总卡在嘴边出不来。明明未来他虽然和爸爸不如同妈妈那样亲近,但一口一个"爸”也喊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像这样说不出口过。
许行洛咳嗽了一声:“宋学长,你要吃点什么吗?”他正要把菜单递过去,宋司曜已经回答:“一份山药糕吧。”许映溪瞥了眼宋司曜。
许行洛欲言又止了一秒,点头:“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妈妈和爸爸分别想吃的点心,出去找服务员。少年出去的当口,许映溪说:“一会儿买单的时候,我们AA。”刚才她和宋司曜谈好,所有开销都平摊,这次刚好可以正式开始实施。宋司曜:“我付吧。今天之前许行洛的开销都是你一个人出的,现在我理应多出些钱。”
许映溪想了想:“那也行。”
许行洛很快回到包厢:“我点好了,服务员说大概要等十分钟。”许映溪沉吟:“十分钟……”
她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许行洛看着许映溪拿出来的密封袋和金属镊子,下意识地捂了下后脑勺。许映溪:“师兄,趁现在这个时间,我们把正事做了吧。”她公事公办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亲自取样本,避免其他人动手脚的可能。”
宋司曜看了眼许行洛:“也好。”
许行洛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噩梦,以及在肯德基他揪了他爸头发后,他爸看他的眼神。
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头皮出现了一阵幻痛。
后背被许映溪拍了下。
许行洛咽了下口水。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许行洛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慢吞吞站起来,走到他爸的那边。宋司曜拿起桌上的镊子,站起身。
许行洛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许行洛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预想中的疼痛还是没有到来。他忍不住睁开了一只眼睛,愣住。
许行洛:“已经……好了?”
许映溪忍笑:“早就好了。”
许行洛转身看,宋司曜正在给已经装好毛发样本的密封袋封口。少年怔怔地眨了下眼睛,两秒钟后实在没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是吗,哈哈哈,这就好了啊!”
他还以为会很痛呢,结果都没什么感觉。
看来这个时空的他爸爸,也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嘛!许行洛在心里乐呵呵地这么想着,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宋司曜语气平平:“和手法有关。”
许行洛的身体一僵。
之前他在肯德基拔他爸头发的那一次,因为过度紧张,用的力气稍微大了点。
完了,他爸不会一直在记他的仇吧?
许行洛忐忑不安地掀起眼皮,瞟了爸爸一眼,发现他爸压根没看他。宋司曜将封好的密封袋装好,对许映溪说:“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告诉你们。”
许映溪:“好。”
“用不用再拔几根我的头发,证明我和许行洛是母子?“她问,显示自己大方的态度。
宋司曜:“不用了。”
许映溪:“行。”
算他识趣。
她要不是许行洛的亲妈,才懒得和这对父子俩扯上关系。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将几份点心端上来,拿着空托盘走了。许映溪咬了一口驴打滚,味道还不错。
她又尝了一口旁边的手工饼干,在心心中给出评价:这家店的点心还挺好吃的。
至于宋司曜点的那份山药糕,她一下没动。她最讨厌吃山药了,果然她和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合适当夫妻!吃完两枚点心,手机振动起来。
许映溪看了眼来电显示:“我接个电话。”是许照雪打来的,许映溪觉得没必要避开这父子二人。如果有什么不想让他们听的内容,到时候再出去就是。按下接听键,手机那头是一个语气干练的女声:“假期第一天,回家没?”许映溪:“没,家里又没人,我干嘛急着回去。”许照雪失笑:“听你这么说,还怪委屈的。”许映溪:“爸妈去度假了,你又正在欧洲到处玩,还不许我这个留守北城的人委屈一下?”
许照雪:“也不知道是谁,之前为了男朋友拒绝和我一起来欧洲。”许映溪撇嘴:“什么男朋友,是前男友。而且你可别提这事了,一提我就来气!”
如果是在家人和男朋友之间二选一,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家人。但当初许映溪是先答应了齐望洲国庆一起去旅行,两个人已经在讨论去哪个城市玩。
过了几天许照雪才说自己要去欧洲开会,问许映溪要不要办个签证,等她会议结束两人在当地汇合一起玩几天。
许映溪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才拒绝了许照雪。后来她和齐望洲分手的时候,再办签证已经来不及了。许映溪没注意到,当她说出"前男友”几个字时,包厢里另外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许行洛嘴里的驴打滚还没咽下去,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眼自己的爸爸。两个人的眼神,就这么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许行洛:”
宋司曜:…”
无声的几秒对视过后,两人又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许行洛继续嚼起了驴打滚,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他有种感觉,此刻他的爸爸肯定也和他一样,正竖着耳朵在听他妈妈说话。突然间,许行洛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很好。就算是他神通广大的爸爸,现在还不是和他一样,在这里偷偷听她妈妈讲电话!
这样想着,许行洛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个年轻版的爸爸距离更近了一些。许映溪不知道这包厢里的一大一小,已经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了一轮眼神交流。
电话里许照雪说:“好好好,不提他。对了,我打电话是想和你说,我提前飞回国了。”
许映溪诧异:"啊?”
许照雪:“嗯,临时有个紧急工作需要我回北城,我就提前结束旅行改签回来了。飞机起飞的时候国内是半夜,就没和你说。”许映溪震惊:“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在国内了?”许照雪:“嗯,刚下飞机,正在等行李托运。”许映溪一时无言。
沉默了几秒,她说:“也就是说,如果当时我答应了去找你玩,现在已经被抛弃在不知道哪个欧洲的机场了。”
许照雪:“也不一定,可能你根本就来不及飞呢。”许映溪:“我谢谢你啊许照雪。”
许照雪:“你当初不也为了男朋友拒绝我的邀请,咱们扯平了嘛。”许映溪:“前男友!”
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许映溪转头,发现是许行洛不小心把茶杯的托盘磕在桌面上,茶水洒出来了一些。
宋司曜递给许行洛一张纸巾,许行洛接过来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擦桌子。父子间的互动难得的融治。
许映溪收回视线。
许照雪:“行行,前男友!这不叫习惯了嘛。不说这个,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晚上要不要见个面,来我家吃个饭?”许映溪:“你不用忙工作?”
许照雪:“今天晚上没什么事,主要是后天下午要见个客户,这边飞国内的航班不是每天都有,我只能提前赶回来。怎么样,你来不来?”许映溪看了眼身旁的许行洛。
少年刚擦干净桌子,见状一瞬间坐直,表情看起来有些心虚。许映溪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她想了想,回许照雪:“好,不过我想顺便带个人一起见你。”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许照雪惊异道:“你这是遇见真爱了?第一次要把男朋友带回来给姐姐把关?”
许映溪心想:比真爱可怕多了,是个活生生的大儿子,附送一个未来老公。“不是男朋友。"许映溪说,“电话里太难说清楚了,总之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许照雪思索片刻:“行,那你带吧。我估计四十几分钟到家,你算算时间,带着那个人直接过来就行。”
两人又闲扯几句。
挂断电话,许映溪发现许行洛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宋司曜倒是没盯着她看,但他面前那盘山药糕,只动了一块。许映溪幸灾乐祸了一秒:让你点山药做的糕点,不好吃活该。她简单和宋司曜解释一句:“我姐打来的。”接着对许行洛说:“咱俩今天晚上的计划要稍微改一下了。”许行洛:“去见姨妈?”
许映溪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对。”许行洛:“我们……两人吗?”
许映溪:“对啊。”
他不应该都听到了吗,她说要带一个人回去。许行洛的嘴角一瞬间抖动了一下。
刚才听妈妈说“一个很重要的人”,许行洛在心里纠结了半天,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爸爸还是他自己。
果然,那个人是他!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在内心深处,他希望妈妈和爸爸能够相爱,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
但是听到妈妈亲口说自己比爸爸更重要,他又止不住地高兴。许行洛压住上翘的嘴角:“好的!”
许映溪点点头。
“宋师兄。"许映溪说,“今天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之前说的那些,你都记在心里了吧?”
宋司曜:“嗯。”
许行洛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母,想知道他们在自己来之前是怎么谈的。不过这种事情许映溪不说,他还是决定不乱问了。总之不愧是他的妈妈,这么快就搞定了他爸!许映溪拍了下许行洛的肩膀:“把你的银行卡给你爸。”许行洛:哦……好。”
来之前他妈妈叮嘱他要带的东西,他全都带好了。许行洛翻出银行卡,乖乖递给宋司曜。
很快,宋司曜就用手机银行把生活费转了过来,把银行卡递回给许行洛。他简短道:“查收。”
许行洛有点懵。
许映溪:“看下有没有到账的短信。”
许行洛:“哦,好!”
每次和妈妈在一起,他的手机从来都是静音的。许行洛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点开短信:“有的有的,到账八百元。”他抬头想道谢,发现宋司曜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机上。许行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没发现什么异常。再抬起头时,宋司曜早已收回了视线。
许行洛:“那个……谢谢宋学长。”
宋司曜:“没什么,应该的。”
许映溪看了这两人一眼。
要不是已经做了亲子鉴定,她都怀疑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亲父子。怎么这么客气呢?
许映溪:“你们俩要不要互相留个联系方式?”虽然她可以同时联系到两个人,但还是两个人单独添加一个更方便。许行洛和宋司曜互换了电话号码。
许映溪在一旁看着,暗自腹诽:真是的,这都需要她来提醒。等两人搞定,许映溪站起来:“行,那我就先带着许行洛走了。宋师兄,我们之后有事再联系,你不用送我们了。”脚步声散去,原本三个人的包厢只剩下了一个人,陡然变得安静。宋司曜没有着急结账离开。
他靠着椅背,轻轻阖上双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思绪翻涌。
从餐厅出来,许映溪打了辆出租车去姐姐家。上车没过一会儿,手机振动了一下。
许映溪以为是许照雪发来的,看清是谁之后有些惊讶。他们不是才走没多久吗,宋司曜有什么话,刚才怎么不当面说?她点开信息。
宋司曜:【后天许行洛过生日,我想给他买个新手机当作惊喜。】许映溪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的眼睛莫不是出现问题了。
宋司曜这样的人,居然会给人准备生日惊喜。难道这个人看似对许行洛的存在接受得十分淡定,好像有没有这个儿子都无所谓,其实内心的父爱已经爆表了?
许映溪”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句绝对不可能,将这个诡异的想法抛掉。想了想,她还是回:【可以啊,那你买呗。】她本人是不准备和宋司曜发展合作伙伴之外感情,但他和许行洛毕竟是亲父子,许映溪觉得自己就算不帮忙,也没必要阻止这对父子增进感情。而且许行洛的那个破手机,确实该换了。
宋司曜:【不过我不太了解他的喜好,要一起去选吗?】许映溪拧起眉毛。
这话说的,她也不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