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017

眼前的一幕，让齐望洲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两秒过后，他才艰难找回思考的能力。

“师妹。“齐望洲走到桌子前，“你怎么坐在那里？”理智回笼后,他意识到在这个场合称呼她“溪溪"不妥。组会还有十分钟开始，实验室里人已经来了一半。气氛有些微妙。

大家都对宋司曜很了解，知道他和许映溪坐在一起，肯定不会是因为男男女女那点事。

但如今看到齐望洲站在那里一脸震惊，众人又不由得八卦之魂燃烧：这莫不是要上演什么二男争一女的狗血戏码？

这故事本身在许映溪身上倒也不新奇，据说这位校花刚入学那会儿，就有两个追求者差点为她打起来。

可有了宋司曜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角色参与，就不免增添了些传奇色彩。许多道好奇的目光投向三个人，大家因为“早八"而困倦不已的脑袋都清醒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许映溪若无其事地挪动鼠标，然后敲了下键盘。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尤其响亮。许映溪指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宋师兄，我这个代码一直报错，你能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宋司曜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屏幕下方的控制台被报错填满，随意扫过去，全是各种语法错误。视线上移，宋司曜一眼看出代码是被人为地删了一大段，中间的函数硬生生被切了一半。

刚才那声清脆的键盘敲击，显然是某人按下删除键的声音。宋司曜：”

他抬眸看许映溪。

女孩望着他，一脸问心无愧，仿佛在问：你不看代码,看我做什么？如果不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他恐怕都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旁边的齐望洲已经按捺不住：“师妹，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行吗？”许映溪像是没听到，目不斜视看着宋司曜：“我怀疑是我参数的数据结构有问题，可不可以麻烦师兄在组会结束后帮我检查一下？”宋司曜："哪个参数？”

许映溪：“就是一一”

“许师妹！"齐望洲忍不住打断两人，快步绕过桌子，走到许映溪的旁边。走得太快，还被前面的台阶绊了一下。

实验室里其他人虽然在看热闹，但都只是默默关注，没好意思凑到他们跟刖。

齐望洲压低声音：“溪溪，我知道你换到了今天下午出外勤，我不会阻拦你。昨天我已经和樊师姐一起去了，接下来的几次我也会和师姐一起。”言下之意，他已经接受了换组的事情，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为难她。他知道许映溪最讨厌被人强迫，决定以退为进。许映溪还是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齐望洲不愿放弃：“溪溪，给我一个机会，和我去后面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许映溪不为所动，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齐望洲握紧了拳头。

其他人或许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和许映溪说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大家都能看到。

齐望洲觉得自己被架在了原地，不仅面上无光，还进退两难。说实话，哪怕是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齐望洲也不觉得宋司曜和许映溪是真的有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下意识觉得以这两人的性格，不可能在一起。可在齐望洲看来，男人最重要的就是面子，更何况……内心深处，他一直都对宋司曜有种微妙的嫉妒。无论是相貌、能力还是在众人眼里的形象，他都被宋司曜压了一头，甚至在他引以为豪的家境上，宋司曜也不比他差。唯一让齐望洲能够安慰一下自己的，就只有他追到了S大鼎鼎有名的校花。齐望洲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试一次：“溪溪，我…“张老师好！”

随着一声问好，教室里接连响起和教授打招呼的声音。张教授拿着公文包走进来，点头回应大家。“望洲。“教授经过齐望洲时笑道，“杵在这里做什么？快找个位置坐吧。”说着教授又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语气微沉：“会议室不是闲聊的地方，有什么私人的事情，不要在这里讲。”

齐望洲听出来，张教授是在警告自己。

当初答应安排许映溪和齐望洲做同一个项目时，张教授就特意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包括许映溪也不要说。

其实这件事在流程上挑不出任何错，新来的同学给师兄师姐的项目打下手非常正常，就算传出去也不会引起任何非议。即便如此，张教授依旧很谨慎。

越是大教授，就越是爱惜羽毛。

齐望洲也明白这一点，如果他在张教授的眼皮子底下“纠缠”师妹，那传出去就是实打实的丑闻了。

他只能立刻表明态度：“好的，张老师。”张教授笑笑，挥手让齐望洲去后面的空位坐下。“小许。"张教授问许映溪，“向你宋师兄请教问题呢？”许映溪镇定自若：“对，代码报错了，我让师兄帮我看看。”张教授颔首：“嗯，挺好，司曜的代码能力是咱们整个大组里最强的，你这是找对人了。以后代码上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问问你宋师兄。”许映溪乖巧答应：“好的老师。”

张教授又含笑拍了拍宋司曜的肩膀，对于自己的这个得意弟子，一切尽在不言中。

研究生对于导师来说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干活和出成果，能有宋司曜这么个既不让他操心又能产出的学生，张教授恨不得把宋司曜当宝贝供着。可惜自己的这个学生似乎无心读博，他劝了许多次也没能劝动。这也正常，像这样的人才，通常都非常清楚自己未来想要什么，不会轻易受他人包括导师的影响。

张教授来了之后，组里另外几位老师也陆续到了。组会准时开始。

由于这是国庆长假前的最后一次大组会，团队里所有博士生和研究生都要挨个汇报自己最近的进展和成果，就连许映溪这种研零的小师妹也必须参加。现场的气氛十分严肃，几位老师轮流向汇报的同学提问，给出批评意见。几乎每个人都被挑了点毛病出来，也就轮到宋司曜汇报时，张教授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一边微笑一边点头。

以许映溪目前本科的知识水平，宋司曜讲的内容她就只听懂了不到三分之许映溪承认，刚开始发现自己听不懂的时候，她有点心慌。因为根据之前的经验，她只有在博士生师兄师姐汇报时会出现这种情况，研究生的汇报她一般还是能听懂的。

之前的几次组会，宋司曜汇报的内容虽然会比其他人艰涩些，她也至少能听懂一大半。

许映溪赶紧观察了下其他人的表情，发现和自己一样没听懂的人挺多之后，她的心定下不少。

看来这次宋司曜讲的内容，的确是比较难理解。等轮到齐望洲汇报，许映溪的整颗心更是完全放下了。齐望洲讲的这些内容，作为本科生的许映溪觉得：她上她也行。听到张教授在齐望洲汇报完后问了句“这就完了？"，许映溪扬了下嘴角，差点没幸灾乐祸笑出声。

许映溪是倒数第三个汇报的，几个老师没为难她，问了两个问题就过去了。整个组里大几十号人全部汇报完后，以张教授为首的教授们又讲了实验室接下来的安排。

等全部内容讲完，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到饭点了。教授宣布散会后，许映溪第一个站起来。

她余光瞥到齐望洲在看自己，但大约是碍于老师们还在场，没有过来找她。许映溪果断继续自己的策略，把目光投向宋司曜。看到宋司曜收拾好电脑包起身，她也跟上去。“宋师兄。"许映溪用十分专业的口吻道，“下午的外勤，咱们还没商量几点出发，边走边说？”

宋司曜看她一眼：“好。”

计划通。

许映溪跟在宋司曜身边，和他一起走出会议室。她有意利用宋司曜做挡箭牌，想拖些时间，所以没立即开口说外勤的事。她不说话，旁边的人也不吭声。

许映溪在心中暗想，未来的她会和宋司曜结婚，绝对是一时脑抽加被美色迷了眼。

否则怎么会选这么个惜字如金的人，根本没办法给她提供情绪价值。“情绪价值"这个词是她从许行洛那里听到的，许映溪觉得用来形容她对男朋友的要求十分精准。

要做她许映溪的男朋友，绝对要能够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顺着她哄着她才行。

看着旁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她觉得此人除了美色真的没一点可取之处。哦不对，还有身材。

许映溪很少和宋司曜离得这么近，如今和他肩并肩走，发现他的确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一件板型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设计的衬衫，被他穿得十分有型，敞开的第一粒扣子后依稀露出好看的锁骨。

她这么光明正大地看他，他居然也没有任何反应，步伐稳定，呼吸好似都没有乱一分。

许映溪再次在心里确认：这人的确是无趣得很，完全不适合当她的男朋友，更不用说老公。

如果给这样的伴侣打分，她绝对会给出不及格的分数。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勉强给个59分。许映溪的视线略微上移，停留在宋司曜的侧脸上。她短暂地理解了未来的自己一秒钟。

确实帅，难怪她会因此而昏头。

心底里，许映溪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侥幸心理，希望是许行洛弄错了，他爸爸其实不是宋司曜。

毕竟亲子鉴定还没做，一切皆有可能嘛。

可现在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宋司曜，许映溪的心又越来越沉。真的很像，正脸或许还没有那么相似，这个角度的侧脸，宋司曜和许行洛有八成相似。

额头，鼻梁，下巴，每一段曲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许行洛的线条稍微没有这么锋利，更加稚嫩一点点。想必是她以前没有这么认真地观察过宋司曜的侧脸，这才没有提早发现。确认了这个事实后，许映溪在心中叹了口气，绝望地收回目光。指望亲子鉴定的结果给她一个惊喜，恐怕是不行了。清冷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看够了？”

许映溪：“？”

她整个人僵硬一瞬，难以置信。

这人不是不介意被看吗？

不然刚才她看了那么久不说，非要等她都转回头了才说？好了，宋司曜不适合当老公的理由又多一条：有话不立刻说，蔫坏。扣5分。

许映溪忍住心中所思所想，假笑着反问：“师兄你说什么？抱歉刚才风大，我没听清。”

宋司曜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记得你说要商量下午的外勤。”他说，“你想什么时候出发？”许映溪心道，算他识趣。

她扫了眼四周，发现走出教学楼后，齐望洲竞然没有跟上来。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许映溪希望他最好是彻底想通，放弃和她复合的这个念头了。

想避开的人已经走了，就可以说正事了。

“医院要求咱们两点钟到影像资料室。"许映溪说，“为了不让人家等，我们最好提前十五分钟到医院大门口，你说呢？”宋司曜：“嗯。”

许映溪：“我查了路线，从咱们学校西门出去坐地铁四号线可以直达人民医院，算上步行的时间大约三十五分钟。”其实她更习惯打车，但有宋司曜在，她不想和他共处一个密闭空间那么久。宋司曜：“可以。”

许映溪：“那再留十分钟缓冲，我们一点钟学校西门见？”宋司曜：“好。”

许映溪想，话少也有话少的好处，至少沟通很有效率。不过这只是作为合作伙伴的优势，不能算作是一个伴侣的优点。她很严格，不能因为这个就给宋司曜加分，他在她这里还是不及格。许映溪比了个"OK"的手势：“那到时候见，我先走了，拜拜。”她走在前面，宋司曜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背影上。两人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不管她准备去哪里，现在都还是同路。但她离开得没有丝毫犹豫，也没问他去哪，就这么加快步伐迅速把他甩在了身后。

没来由的，宋司曜想到了齐望洲在宿舍和朋友打电话时，说过的一句话。“许映溪啊，她是不会为任何人妥协，或者放慢脚步的。“齐望洲的语气有几分抱怨的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甜蜜，“所以我作为她的男朋友，必须得时时迁就着她，事事都顺着她才行。”

宋司曜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这句话，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竞然清晰地记得每个字，甚至记得当时齐望洲说话的神态。许映溪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宋司曜收回目光，自嘲地轻扬了下嘴角。弧度轻微到几乎不可见。

他想，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也是一种烦恼。

就像这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小事，也会占据他的大脑，想忘都忘不掉。许映溪去食堂吃过午饭，在宿舍小睡了一会儿。起床后，她洗了把脸出发，到达学校西门时刚好是十二点五十八分。许映溪讨厌等人，不喜欢早到，但也不会迟到。久而久之，她练就了一项技能：但凡是去比较熟悉的地方，她总是能够精准卡点，时间精确到两分钟以内。

学校西门除了宋司曜，还有另外两个熟人在。是另外一组在星期五下午出外勤的师兄师姐，许映溪本来是想这位师姐换组的，但师姐的时间不方便于是没换成。

师姐姓魏，单名一个诗字，见到许映溪后非常热情地打招呼：“溪溪，你来啦！”

旁边的陈姓师兄也开口：“我们要去坐地铁，听说你们也是，魏诗就说要等你一起。”

魏诗对陈师兄的话很有意见：“什么叫我说的？说得好像你不想和可爱漂亮的师妹一起走似的！”

陈师兄性格温和，闻言笑呵呵道：“是是，你说得都对。”魏诗翻了个白眼。

“不管他，咱们走吧溪溪。"魏诗上前挽住许映溪的胳膊，“对不起呀，之前你说要和我换组，我的时间冲突了，没法和你换。”许映溪连忙道：“不用不用，是我麻烦你，师姐你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魏诗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

随后她又放轻声音，几乎是耳语道：“溪溪，你想换组，是不是因为你和齐望洲分手了？”

许映溪怔了下，大方承认：“是。”

她和齐望洲分手之后，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刻意对室友之外的人提起过。许映溪短时间内不想再谈恋爱，所以不准备对外宣扬自己已经恢复单身的事实，免得有莫名其妙的人追自己。

不过如果有人问起，她也不会否认。

魏诗：“我就说嘛……今天齐望洲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被甩了。你别怪我八卦啊溪溪，中午我和实验室其他人一起吃饭，大家都看出来了。”许映溪笑笑："嗯，我知道的师姐。”

今天早上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无视齐望洲，被看出来很正常。魏诗听她这么说，眼睛转了转，看了眼走在前面的两个男生。“那我能再问个问题吗，溪溪？"魏诗眨了下眼睛，“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说。”

许映溪：“行啊。”

魏诗看了看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用气声问：“你和宋司曜……是不是在一起了？”

许映溪的步伐一顿，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嗽了两声。她选择利用宋司曜避开齐望洲，除了两个人已经因为许行洛被绑定在一起，今后避免不了有所纠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宋司曜在实验室众人眼里的形象，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醉心科研"，“对谈恋爱这种低级趣味毫无兴超趣"…所以就算她和他多说几句话，也不会轻易被误会。许映溪：“咳……当然没有，我和宋师兄一点都不熟，总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这是实话。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加入实验室后给张教授门下的其他几个师兄师姐都打过下手，唯独没和宋司曜一起做过项目。魏诗：“哦哦……这样啊。你们不都是北城的嘛，我以为你们会比较熟悉呢。”

许映溪诧异：“宋司曜是北城人？”

她从来没听说过。

或者说，在这个星期以前，她从没关心过宋司曜的个人信息。魏诗也惊讶：“你不知道？宋司曜是当年的北城理科状元啊！”许映溪实话实说：“状元倒是听说过……但我不知道他是在北城参加的高考。”

魏诗失笑：“看来你是真的对他一点不感兴趣。”许映溪”

如果在几天前师姐这么说，她肯定会表示赞同：“是啊，我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

然而此刻，许映溪必须得承认，她对宋司曜还是挺感兴趣的。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可是未来她儿子的爸爸。不论今后她准备如何和他相处，多了解他一些，总比一无所知好。宋司曜的履历，获得的奖项和学术成果，网上很容易查到，学校官网就到处都是。

但一些私人信息，比如他是哪里人，家庭成员有哪些，父母是做什么的，其实不是那么容易了解到。

刻意去问，还容易招人误会。

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魏诗性格开朗健谈，热衷于八卦，是实验室里数一数二消息灵通的师姐。话题刚好聊到这里，顺着问下去也不突兀。想到这，许映溪开口：“也没有啦……我、咳，我对他还是有一些好奇的。”让她亲口说出自己对宋司曜感兴趣，难受程度，堪比大一下学期时她在宿舍楼下被某个外校男生当众烛光表白。

可没办法，这么好的机会，许映溪不想浪费。反正宋司曜现在走在前面五米开外，肯定不知道她们正小声聊他的八卦。再说八卦是人之常情，就算他知道又怎么样？听许映溪说感兴趣，魏诗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是吗？那师姐我还真是听说过不少宋司曜的事迹，我把我知道的随便说给你听听？”

许映溪一脸洗耳恭听的表情：“好的师姐。”顿了顿，她又真心实意地补充：“我什么都想知道，尤其是……比较那个的，师姐你懂的。”

魏诗如同找到了知音：“我懂我懂！师姐很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