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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慕 姜厌辞 2065 字 11个月前

第24章24

纪时愿迟钝地意识到她和沈确已经变得越来越相像,包括习惯性使用的话术。

就像她之前问的“你要不要跟我上床",他现在依样画葫芦地回敬了句“你要不要跟我结婚",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炸开她的胸腔,震惊、不解、荒唐等复杂情绪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沈三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说他偷偷在车上装了摄像头,好跟她玩场整蛊游戏,给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助助兴?

被戏耍后的恼怒还未彻底成形,纪时愿重新将他这句话逐字拆解,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要”代表需求,“想"则象征着一个人内心的渴求和欲望。至于沈确的需求是由什么构成的,她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利益,也是权衡现实因素后的最优解,换句话说,沈确之所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种看似荒诞的建议,只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他需要一个妻子,而作为纪家唯一的大小姐,她是最合适、最能给他带来实际效应的人选。

纪时愿松了松抿直的唇角,试探性地问:“你最近着急结婚?”难不成沈玄津这次回来,是为了担起催婚的责任?“和你一样,我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纪时愿阴阳怪气地讽了句:“别人嫁给你,还能把你委屈了?沈三,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沈确避而不答,“这个建议不需要你大费周章四处找人把柄,我跟你也能达成双赢局面。”

他说的话其实不假。

比起连面都没见过的李恒、王恒,不如他沈三来得靠谱,至少和陆纯熙以前点评过的一样,沈确外形条件、家庭状况都挑不出错,在外面也没欠下任何风月烂账,纪老爷子应该也会满意这桩婚事。

但凭什么他提出结婚,她就得乖乖答应?

纪时愿在他身上栽了太多次跟头,现在能逮住机会就跟他作对,“不好意思,就这事,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你达成双赢局面,你要是真想结婚,就去找个跟你三观契合、还能捂热你这块臭石头的人。”“为什么不想?"沈确维持着温煦的笑容,半试探地抛出一句,“根据我的了解,你现在应该没有喜欢的人一一”

纪时愿打断:“我怎么就不可能有喜欢的人?”沈确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除你以外的所有类型,都是我能中意的。"她笑得真诚和善,实则心里恨不得把身旁这男人膈应死。

沈确知道她是在故意激他,不以为意地一笑,“你倒是博爱。”车内车外是两个温度,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纪时愿被冻到差点打了个哆嗦,沈确递给她一条羊毛围巾。

纪时愿疑心病犯了,认定他在耍柔情攻势,好让她被一时的感动蒙蔽住双眼,改口答应他的提议。

不过她也没委屈自己,道了声谢后,接过围巾缠好。正准备下车,沈确旧事重提,“等纪老爷子有了行动后,你再拒绝我的提议也不迟。”

纪时愿身子缩了回去,顺势把车门带上,“你是不是知道我爷爷接下来想干什么?”

“能猜到一些。”

纪时愿烦他这爱故弄玄虚的做派,冷冷投去一瞥,稍顿后说:“圈子里谁不知道我俩是死对头,结果就在我和岳恒取消婚约后,立刻蹦出我俩要结婚的消息,你让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

问题是她抛出的,不想在这时候听到对方答案的也是她,赶在沈确开口前,她马不停蹄地截断,“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我不用着急拒绝,不管老爷子接下来会出什么牌,我最好都先静观其变。”这回她聪明地没把话说死,以防事情真的陷入毫无转圜的余地。沈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脸上情绪难辨,平淡的语气里也听不出分毫期待,“那我等你的答案。”

纪时愿走后,司机将隔板升回上去,问:“您接下来要去哪儿?”沈确收回视线,“去蓦山溪。”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前车换了数十辆,尾灯亮了又灭,让人头晕目眩,加上窗户关着,空气流通不畅,残存的女士香水味在鼻腔萦绕,经久不散,沈确头疼得厉害,喉咙也有些胀痛。

他曲指捏了捏,无济于事,纪时愿送的那两袋礼物在这时跑进视野。她送了他整整十九次生日礼物,每次用的包装纸都拿欢乐颂玫瑰汁水浸泡过,也因此,沈确现在能精准且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出属于她的那份。他拆开,是一支钢笔,Montegrappa的野外系列生命树,用的18k金尖,树脂笔杆由鲜绿和冷棕交叠构成,纹理错落分明,羽毛笔夹点缀其中,一派生机盎然。

盒子底端还装着一张卡片,没有祝福语,只有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送给27岁的沈确。

今夜的淮山相当热闹,有人组了五场赛车局,改装过的车辆穿梭于盘桓的山间,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不断撕破沉寂的夜晚。在喧哗与躁动中,沈确想起九岁的自己,准确来说,也是五岁的纪时愿。在叶云锦的精心打扮下,她换上了做工精细的娃娃裙,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成熟的紫葡萄,又大又圆,肌肤是毫无瑕疵的白,未沾染上分毫唇脂的唇脂保留着最为原始干净的红润。

自出生起,沈确只过过一次周岁生日,那天之后沈玄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九岁时发生的绑架事件,才逼迫他再次现身,但也只在北城待了不到一周一一他用那一周时间,料理好了一切,包括沈确即将在纪家度过的九年。纪林照兴师动众要为他庆生的架势让沈确浑身不自在,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再强烈的抗拒也只能压下,化作脸上欣喜的笑容。那天他收到了很多昂贵的礼物,纪时愿亲手制作的相框涂鸦显得格格不入。他还嗅到了包装纸上特殊的香味。

叶云锦在一旁告诉他这纸用欢乐颂花瓣的汁水浸泡过。至于欢乐颂玫瑰的花语是:快乐。

柔软无害的女孩突然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腰,仰着脸冲他笑,“御清哥哥,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他意外从她清亮的眼睛里捕捉到了自己的倒影,比想象中的瘦弱、矮小。沈确没有像普通小孩一样长大过,唯独那天,他第一次有了作为孩童般遇到慌乱时手足无措的实感,也是第一次收到一颗未经铜臭味污染过的纯粹真心。如果他的人生中不存在那天,他就能笃定他对她的态度除了单纯的厌烦外,不会掺进去其他任何情感。

车窗玻璃的敲击声,将沈确意识拉扯回来,赵泽站在车门旁朝他招了招手。沈确下车,两个人朝别墅走去,纪浔也早就到了,听见动静后,抬了下头当作招呼。

赵泽拿了俩台球杆,递给沈确一根,边问:“昨天约的是草木居,怎么今天就换成蓦山溪了,还来得这么晚?”

赵泽只是顺嘴一问,见沈确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笑笑没再追问下去。纪浔也慢半拍地起身,扫了眼沈确,觉得哪里是说不上的不对劲。台球室还有其他人在,时不时传出交谈声,聊的大多是圈子里最近盛传的八卦。

“秦家不是刚和乔家订婚么,结果上周,秦二小姐就被她未婚夫逮到她和萧三公子的出轨现场…萧家也不比乔家差,萧三公子八成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赶着去当小三。”

“萧三萧三一一小三,这名字倒也应景。”插科打诨的笑连成一片,“你这话说的,以后谁还敢在家排行老三。”话音刚落,有人注意到另一侧的沈确,忙不迭给其他人使眼色,全场瞬间噤若寒蝉,只有赵泽和纪浔也两个损友笑得快要喷出烟。补救的声音立刻响起,“知三当三怎么了?总比当小二好,前者你还能尝到点偷情的甜头,小二呢?正主亲热的时候,你去给人家端茶倒水?”“可不?家花哪有野花香,不被爱的才是三……小三为什么能上位,还不是因为他又争又抢……你看人萧三就知道了,听说昨天他跟秦二小姐求了婚,还去了趟秦家…要我说,三这个数字就是极好,我都想对外称自己是唐三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男小三传闻传得一发不可收拾前,纪时愿总算从纪老爷子云遮雾罩的行为中抽丝剥茧出一些苗头。

二伯也就是纪浔也的父亲纪书臣,自元旦后频频往沪城跑,这架势若非在外头养了人,就只可能是与沪城本土企业有业务往来。为求证猜测,纪时愿专门去找了纪浔也打听情报,纪浔也和纪书臣说是父子,实际上关系比沈确和沈玄津还要糟糕。纪浔也直呼其名:“听纪书臣的意思,老爷子为了不让自己两个儿子在纪家的势力压过自己,有意把他们调到外地分公司,美其名曰给他们一个锻炼机会,三年后,谁干得更好,就把继承权交到他手里。咱三叔被派到了鹏城,至于纪书臣,去的就是沪城。”

他看一眼正因默默消化信息不自觉皱起眉的纪时愿,“不过纪书臣去沪城,还有一个目的,也是在老爷子的授意下。”纪时愿心一跳,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得到应验,“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

纪老爷子还真存了心思想把她嫁到外地?

在国内,纪时愿去过次数最多的就是沪城,她也挺喜欢这座自由又浪漫的国际化大都市,可旅游和定居性质不同,更何况,早就习惯干燥天气的她,如何去适应南方入夏后必经的梅雨和冬天侵占骨髓的湿冷,还有那各种尺寸的臭蟑娘光想想,她就觉得难以忍受。

纪时愿肌肉僵硬得可怕,导致牵扯出的笑容格外难看,“老爷子当菜市场挑萝卜呢,在外地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合适的联姻对象?”“没准已经找到了。”

纪浔也意味深长地说:“纪书臣在沪城的合作伙伴里,有一家姓裴的,当家人有野心想往北城发展,更巧的是,他的小儿子今年三十不到,未婚,相貌、学历都足够跟你相配,听说这人人品还不差。”一个想打入京圈,一个想扩充在沪圈的市场,残缺的拼图恰如其分地对应上,唯独缺了块黏合剂,口头上称兄道弟虚与委蛇的手段早就不适用于当下利益至上的社会,联姻无疑会成为更稳固的链接纽带。纪浔也又问:“需要二哥出手帮你毁了这桩婚事吗?”纪时愿使手段对付岳恒这事,纪浔也算是纪家所有人里第一个察觉到的,但他不仅没有戳破,反而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顺势看了波精彩纷呈的热闹。纪时愿思考了会,摇摇头,也没有告诉纪浔也她其实已经有了一条靠谱的退路。

可当“沈确”这个名字再次反复出现在脑海中时,她忽然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在应对大事的思维和行动模式上,她和沈确就是两类人,她习惯着眼于当下,见招拆招,而沈确,更擅长未雨绸缪,以便操控全局。这也就意味着沈确会在生日当天对她发出结婚邀约,绝对不可能是一时兴起提出的,他一定反复经过了得失利弊的计算和推演。可最早又能追溯到什么时候?发现岳家那些肮脏勾当后?还是在她回国当天?又或者……可为什么偏偏是她?沈、纪两家的联姻,带来的实际效益真就这么大吗?

纪时愿感觉自己走进了迷雾中,越往前,蒙住眼睛的混沌就越厚重,她决定暂时放过自己大脑。

隔天上午,她去了趟明轩居。

沈确正在查验新到的一批藏品,白手套包裹住他瘦长的手指,举手投足间尽显斯文。

撇开私人恩怨和偏见不讲,沈三这张脸不管看多少遍,纪时愿都没法看腻,别说放在北城,就是众星荟萃的娱乐圈,也找不出任何平替。沈确像毫不意外她的到访,头也不抬地说:“等我五分钟。”纪时愿没吭声,自己找了张椅子,大剌剌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