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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慕 姜厌辞 2383 字 12个月前

第15章15

僵立两秒,凌睿掩下意味不明的神色,扯开一个在镜头面前无懈可击的笑容,似提醒非提醒道:“我现在叫钟林。”不待纪时愿给出回应,他拿出寒暄的姿态,温声细语地问:“好久不见,你今天是来拍戏的?”

这几年,有背景有后台的千金大小姐进娱乐圈,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纪时愿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直接避开这个问题,转头将话题的主动权夺回手中,“你以前的成绩那么好,听说高考还考上了燕大,怎么就突然去拍戏了?周围人来人往,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凌睿将音量压到不能再低,,“大二上学期,有星探找上我,一开始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拍了两部短剧,结果慢慢喜欢上了演戏,干脆就退学正式入圈。”若非知道这人的本性,这话乍一听不会有任何问题,纪时愿一针见血地挑明:“你这星探是美貌的富婆,还是脑满肠肥的王老五?”她语调清亮柔和,却因话里包含的信息,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凌睿脸上肌肉明显抽动一霎。

纪时愿看乐了,“怎么,被我气到咬了下后槽牙?”凌睿没接话。

她笑着又打出一枪:“现在仔细看,你这张脸好像动了不少。是割了双眼皮,垫了鼻子,还是缩了鼻翼?不过你放心,你的粉丝不了解你的过去,所以看不出来,他们应该只会把你玻尿酸填充过多的脸,当成是被十级骤风吹僵的。”逢场作戏,每个人都会,就看谁能演得天衣无缝。但对他,纪时愿懒得演,也不屑演。

高三上学期,学校派她和凌睿两人去参加全国中学生创新作文大赛。她早早完成初稿,语文老师审读后,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构思精巧,文笔张弛有度,转到凌睿那儿,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投去鼓励式的眼神,“也不错,就是有个问题,你的想法太多太乱,也太想在文章里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技巧,可这些揉杂在一起,文本身就不那么纯粹了,容易让评委看不出重点。那时候的凌睿并未感受到对方的好意,只当她在批判自己眼高手低,无地自容的难堪席卷心头。

下课铃声响起后,前座传来的欢声笑语,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连从不夸奖人的灭绝赵都这么夸你了,我们愿宝这下肯定能拿一等奖。”“不瞒你们说,我刚才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个新灵感,要是能成文,铁定比手上这篇好。”

凌睿蓦地收紧手,笔尖刺进掌心,留下尖锐的刺痛感。这些微妙的细节,以及接下来一周凌睿对于自己的窥视,纪时愿都未察觉到,一门心思放在她的新灵感上。

作文交的手写稿,由授课老师统一寄出,最后获得一等奖的是凌睿,纪时愿只拿了个二等。

纪时愿输得起,对比赛结果也不曾提出任何异议,直到她和凌睿的获奖作文公布一一两篇都是她的创作。

她一下子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一时没兜住气,杀到凌睿跟前,将他的奖状连同作文撕了个稀巴烂。

梁子就这么结下。

在那不久,学校里频频传出诽谤她的不实流言,更甚至有天公告栏上贴满了她照片,全是打印出来的,脸被不同程度地划破。现在回想起来,这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其中或多或少掺进了凌睿的手笔。凌睿面色很快恢复正常。

就在纪时愿感叹他表情管理能力过强时,他的睫毛突然耷拉下来,展露出柔软无害的模样。

变脸如此之快,纪时愿大脑产生一瞬的卡壳,没想明白这人怎么就来了戏瘾。

转瞬插进来一道陌生的女嗓:“祖宗,你还不去拍戏,站这儿干什么?”凌睿欲言又止地瞥了眼纪时愿,眼尾漾出红意,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遇到了一个几年不见的老朋友,就多聊了几句。”纪时愿听得好气又好笑,一面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在思忖该回击什么样的话术才能最让他难堪,在一旁的经纪人护犊子心起了,三两步上前。脸朝着凌睿,话却是对着纪时愿说的:“阿林,你还是太单纯了,这世界上不是什么人都能称得上是朋友,尤其是那种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人。”纪时愿不怒反笑,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和他确实算不上朋友,毕竟上高中那会,所有人都认定我霸凌他了。”

凌睿没料到她会在这节骨眼上给他自己扣上这顶帽子,不由一愣,可不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的本意都只会让自己难堪。权衡利弊后,凌睿决定提前终止这场让双方都猝不及防的见面。变故再次发生在经纪人那儿,她先是深深看了眼凌睿,然后趁无人经过的空档夺下话茬,不依不饶地追问了句:“什么叫所有人都知道你霸凌他?这位小姐,玩笑可开不得。”

纪时愿面不改色地往下接:“其实我自己也没觉得我对他做的那些事到了霸凌他的程度,不过就是偷走他的作文参加比赛,最后拿了个一等奖,把他的王照传得满天飞,造谣他整容、和班主任有一腿……这些而已。”说这些时,纪时愿产生一种格格不入感,就好像乘坐时光机穿梭到过去,却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当事人的恩恩怨怨。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强迫自己将时间掰回到现在,在纪浔也发来定位前,对着凌睿的经纪人抛下最后一句:“现在内娱不是很流行走卖惨路线,正好你的祖宗有这样的本钱,趁他现在没凉,赶紧试试,没准明年又能多出几个心疼他的金主爸爸和富婆姐姐。”

纪时愿找到纪浔也那会,纪公子正戴着墨镜靠在躺椅上刷手机。察觉到她的气息后,目光从屏幕上挪开,抬起墨镜,随意架到头顶,“沈确就在附近,一会儿我们仨找个地方一起吃顿晚饭,你想吃什么?”纪时愿刚才的气势消减大半,恹恹地说:“随便吧。”纪浔也眯了眯眼,“有人欺负你了?还是你不想跟沈确一起吃饭?你俩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纪时愿摆摆手,“就是碰上了个晦气的人。”就凌睿惨白的脸色看,这次对战算她赢了,但她心里还是不太痛快,就好像踩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苍蝇尸体却怎么也没法从脚底甩开似的。纪浔也不问她是谁,“二哥替你去教训他?”纪浔也教训人的法子向来单调。

要么把人绑到赵泽开的拳击馆,动手前先往人嘴里塞上棉布,来一句:“听话,咬住这玩意儿,一会儿就不会疼到喊出声了。”要么就把人带到淮山的悬崖边上,逼迫对方下跪,而他自己就坐在车里,笔直朝那人开去,车头最终会停在距离“人质"不到半米的地方,不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誓不罢休。

纪时愿没回答,将话题拐回一开始,“今晚就吃西餐吧。”纪浔也又瞥她眼,没说别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一阵,定下一会儿要去的西餐厅。

纪时愿听说过这家,意大利人开的,聘请的厨师也都是欧洲人,几年前评选上米其林三星,内部装修以黑白灰为主,简约大气,夜幕降临后,中央区灯光会调暗几度,桌上烛火摇曳。

纪浔也订的是vip包厢,环境静雅,私密性极好。等餐品的间隙,纪时愿在微博搜索栏里敲下“凌睿"二字,结果查无此人,她反应过来,切换成艺名"钟林"。

最上方跳出一段宣传视频。

滤镜色调柔和,极衬他那身秋波蓝直裾纱衣,配合稀疏的人工降雪,让这个视频多了些高级感。

纪浔也余光扫到屏幕里的人,认出后挑眉笑,“他算是最近上升势头最快的短剧演员,演技不错,外形条件也好,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去演正戏的男三男四,京墨正考虑要不要把他从星海挖过来,不过既然你看上他了,我怎么着也要给我们纪家小公主一一”

纪时愿耳朵嗡嗡的,听不下去,直接打断:“什么看上他?有你这么污蔑自家小公主的吗?”

他当她瞎了眼,还是他自己瞎了眼,不然怎么会误会到这程度?纪时愿感觉自己被侮辱到了,眉毛一横,相当不乐意地说:“也别挖他,不然有你后悔的。”

纪浔也不傻,这会很快琢磨出钟林和自己堂妹并不对付,顽劣心一起,故意把话说得冷冰冰,“纪家是做生意的,你二哥也是生意人,不能因为你讨厌他这种跟利益冲突毫无关系的理由,就把人一票否决。”要她给出个合理理由的意思。

纪时愿沉默了会,“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沈确忽然抬起眼皮,纪浔也也看了过去,做足洗耳恭听的架势。

纪时愿没打算满足他的八卦心,半遮半掩地说:“他有什么黑料,我比谁都清楚,随便哪个拎出来,都能把咱家京墨炸个稀巴烂。”纪浔也不刨根问底,收敛逗弄她的心思,爽快应了声行,“回头我就让人把这姓钟的打进黑名单。”

纪时愿有气无力地瞥他眼,没有纠正他那人其实姓凌。纪浔也平时骚话一堆,用餐时却格外安静,鲜少主动打开话题,沈确这种爱装模作样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跟两个哑巴坐在一起吃饭,纪时愿感觉自己快消化不良,几乎是吃一口,停三秒。

这间隙里,偶尔会分出半个眼神去看不远处的两人,同等赏心悦目的皮囊,连手掌都漂亮得过分。

不同的是,纪浔也的手骨更粗,青筋裸露得更明显,也更具野性美,沈确手背上的皮肤看着很细腻,如玉一般,十指瘦而长,养尊处优的即视感相当强烈她这偷偷摸摸的几瞥,每次都被纪浔也逮了个正着,视线在她和沈确间逡巡几秒,没忍住笑着试探了句:“你俩是不是真又吵架了?”纪时愿顿觉送进嘴里的鲜嫩鹅肝变成嚼不断的牛皮带,食不知味,索性放下刀叉,“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三哥这张嘴有多歹毒,我怎么会跟他斤斤计较?″

纪浔也听出来了,俩人是真闹矛盾了。

安静片刻,纪时愿状似无意地提了嘴以岔开话题:“二哥,你喜欢盛清月吗?”

纪浔也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喜欢。”

她不信,“那你在片场老盯着她看。”

纪浔也似笑非笑,“我看的是她吗?”

纪时愿愣了愣,试着把记忆往回倒,还是没盘剥出任何蛛丝马迹,疑惑的目光再次递过去。

纪浔也没有解答的意思,恰好这时电话进来,他接起,随口应了声,起身边穿西服边说:“临时有事先走了一-阿御,一会儿替我送愿愿回家。”沈确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

纪浔也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侧过身歪着脑袋调侃道:“你俩好好吃饭,别吵没有营养的架。”

当他俩是小学生吗,吃个饭都能呛起来?

纪时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纪浔也离开包厢的下一秒,她用余光瞧见沈确把桌上未喝完的红酒全都倒进冰桶里,又气又急,没收住声:“我哥喝没喝完的酒,我有不是不能喝,你没事倒它干什么?”沈确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手,面上毫无浪费几十万的负罪感,“怕你喝醉,一会儿全吐我车上。”

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声,是查岗的纪浔也:【没吵架吧?】纪时愿拿起看,阴阳怪气地回道:【你的好兄弟可乖了呢,狗嘴里还是吐不出象牙。】

她没去理会纪浔也的回复,抬眸对着沈确皮笑肉不笑地怼了句:“要是我这张香嘴,污了你那辆臭车,确实不太好。”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讲些粗鄙的话题,可餐桌礼仪这东西就是要有来有回,既然对方不讲武德,那她也只好配合他当个没礼貌的人。她当着沈确的面,拨通林乔伊的电话,毫不避嫌地交代道:“Joey姐,你赶紧让人挑来一桶垃圾,到景和路136号来……门口有不是辆牌照6688的迈巴赫吗?车主刚才跟我说,他最喜欢臭烘烘的东西,到时候你就把垃圾全都倒在他车上,记得倒得均匀点,一个角落都别放过。”看她不恶心死他。

用幼稚的手段旗开得胜后,纪时愿本来没打算乘胜追击,偏巧被她捕捉到沈三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不像纵容,倒像在嘲讽她无理取闹。这笑容消失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工夫,上扬的弧度恢复如初,隔岸观火的疏冷分不清第几次出现在他脸上。

从小到大,纪时愿最反感的就是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总用不近人情的戒备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温文尔雅、克己复礼的翩翩君子,虽不到金王其外、败絮其中的程度,但也能给他安上一个表里不一的阴暗罪名。哪怕是在床上,最动情的时刻,他也能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自己的理智,引导对方品尝下那颗最为糜烂的禁果,而自己却始终纤尘不染。一一她从未见到过他失控的模样。

想着,纪时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只会在暧昧气氛渲染到极点,或是一方即将进入另一方S体时接吻,仿佛接吻本身对他们而言,只是用于做」爱的兴奋剂。

那要是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接吻呢?

或者她趁他不设防的时候,吻上他呢?

沈三的表情会不会变得异常精彩?

空气短暂地沉寂几秒,隐约能听到窗外朦胧的车流声。纪时愿起身,朝沈确走去,她的嘴角抿得很紧,努力不让内心的期待泄露一角。

她在他身前停下,摁住因兴奋狂跳的心脏,忽然弯腰,扣上他的唇,厮磨两秒,撤回。

毫不意外,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毫无修饰的愣怔,也是他短暂性失去了对自己表情控制能力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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