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崽(二)(1 / 1)

第103章养崽(二)

【103】

沈含漪是兄妹中先学会说话的那个,开口时,是十个月大。她起初说的是′嗯"啊′这类无意义的语气词,真正完整唤出一个人称,是“娘”字。

初为人母的快乐铺天盖地袭来,宋星糖美得半夜都乐醒好几次。夜里带着笑意喊着沈含漪的小名"一一"醒来,而后坐在床头回味美梦,乐够了,还要去偏殿看一看小女儿才肯放心。

一回两回还好,次数多了,沈昭予难免心里有怨。他不是嫉妒孩子先叫母亲,而是怜惜她精力因此变差。然而他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不能剥夺她作为母亲的快乐,更不能限制小女儿不张嘴。

有了一一牙牙学语的先例在,这对年轻的父母自以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迎接另一个孩子开口说话。

然而他们等啊等,一直等到了龙凤胎一岁,一岁半,两岁,两岁半……沈澹宁始终都闭口不言。

与他聪明好动、活泼伶俐的妹妹不同,他一日中大多数时间都极为安静,他从不乱爬乱滚,也从不哭闹。

偶尔不小心被淘气的妹妹踢了头,他才微微红了眼圈,两只小手抱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宋星糖急得睡不好觉,嘴角甚至长出一个泡来。这晚,她跑到御书房,扯过男人的袖子,把他的笔丢掉,紧握着他的手,带着哭腔:“鱼鱼,太医还是没法子吗?不然我们从宫外找来名医看看?”沈昭予下意识手往后揽她的腰,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语气四平八稳:“你先别急,你刚从孩子们那过来?”“我怎能不急?他马上就三岁了,谁家三岁的孩子还不说话呀?“宋星糖急得捶了他肩膀一下,手未离开,顺势抓着他的领子拽了拽,“妹妹都能认字了!哥哥却连话都不说!”

沈含漪继承了沈昭予优秀的大脑,想当初怀王殿下三岁能诵,五岁成诗,沈含漪一点不比父亲天资差。前朝众臣,尤其是年岁大的,看着沈昭予长大的,皆感叹小公主颇有其父之风。

再看一落生就被封为太子的沈澹宁,如今别说念诗读句,他连父亲"母亲这样的称呼都叫不出来。

整日都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不苟言笑,无悲无喜,剃了头发就能出家。“阿宁别是有什么毛病?“宋星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心疼得无以复加,在夫君的肩头,鸣咽了声,“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我幼时脑袋受伤,所以才害得阿宁也笨笨的,呜呜……”

滚烫的眼泪留进沈昭予的衣领,他的眸光渐暗,大掌拍了下她的腰,温声道:“我看倒未必是因为这个。”

宋星糖含着泪抬眸,“嗯?那是为何?太医说,这个年岁还不说话的,是有些慢了。”

“糖儿,你先看看这个。”

沈昭予抹去她眼角的泪,从一沓奏折下头抽出一张纸。一张小小的纸条,被揉成过一团,似乎是被什么人丢弃过的。摊开纸张,发现其边缘参差不齐,看样子是从哪张纸上撕了一角下来。“这是什么呀,写得还有模有样的。“宋星糖灵机一动,惊喜道,“这是一一写得吗?她学会握笔写字啦?”

沈昭予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这是你那不会说话的大儿子写的。”宋星糖一愣,“啊?”

她复又低头,注视着纸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生疏笨拙的“人之初性本善”,半晌无言。

“不会说话,倒先学会了写字。“沈昭予意味深长道,“那究竞是不会,还是不肯呢?”

宋星糖默然良久,小心翼翼地把儿子的墨宝叠好,妥善地塞回书里,犹豫地看着夫君。

“我倒宁愿他是不肯开口,总好过和我一样笨笨的。”沈昭予笑着抱住她,安抚道:“糖儿才不笨。再说像糖儿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还有一一,哥哥若是靠不住,就让妹妹来担,也是一样的,反正妹妹聪明,她除了淘气,没有缺点。”

“另外,我有一计,糖儿不妨先听听,再做打算。”两人脑袋凑到一处,嘀嘀咕咕密谋到深夜。转日,一切如常。

宋星糖照旧在早膳过后先去看妹妹。

沈含漪现如今由专门负责教导的女官照料,上午是她学习与读书的时间,宋星糖只去看一眼,确认无事,她调转脚步,去了隔壁沈澹宁的房间。虽然只有两岁多,但兄妹俩已经分房住了。原因无他,实在是沈含漪太顽皮。

在妹妹不小心把哥哥的脑袋磕出两个包,又把他胳膊压肿三次后,两个孩子终于被分开,各自有了自己的床。<1

左不过是再添些宫人照料,不算什么大事。虽是分开睡,但却隔得不远。都在东偏殿,一个在左边的耳房,一个在右边的耳房。

宋星糖到儿子屋里时,看到他正盘腿坐在榻上,对着桌上一株小草发呆。这是沈澹宁的日常,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呆呆的。宋星糖站在门口看了会,嘟囔了句"别是猜错"。她弄出声响,榻上的小孩顿时看过来。

宋星糖嘴角不自觉挂上微笑,嗓音轻柔:“阿宁宝宝,娘亲来啦,饿不饿呀?”

沈澹宁依旧是板着一张木头脸,看似无动于衷。在沈昭予的特意叮嘱下,宋星糖多留了个心眼,果然从孩子的眼睛里看出不同寻常的光芒。

即便那光一闪而过,却还是被宋星糖捕捉到了。她心里暗暗称奇,面上笑容更加亲和,决定按照沈昭予的计划做下去。她把御膳房新出炉的糕点搁在桌上,托着腮,目光慈爱地看着沈澹宁小口小口地吃掉。

宋星糖欣赏了会儿子斯文的吃相,才想起来正事,缓缓收起笑容,故作愁容,叹了口气:“阿宁宝宝还是不会说话呀,哎,妹妹都会念三字经啦。”“你父皇私下里跟我说,阿宁再学不会说话,就要让妹妹当皇太女,把江山给她继承。”

“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呀,你又听不懂。”“咦,阿宁吃得这么快呀,快别咬手指头啦,阿娘再给你拿一块新的。”宋星糖挑挑拣拣,从里头找了一块最好看的,塞到儿子嘴里,戳得他嘴唇被牙格了一下。

沈澹宁”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宋星糖似乎在儿子眼中看到了无奈的情绪。一眨眼,又了无踪迹,仿佛真的又是她眼花。要不是沈昭予提,她从未注意到这些细节。她明明和他日日都见,日日相处好几个时辰,竞从未发现过这些。

宋星糖觉得新奇,嘴角险些上扬,她狼狈地背过身去,深深吸气,才艰难压平。

看样子,阿宁脑袋没有问题,沈昭予的猜测或许是对的。一想到孩子健健康康的,宋星糖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心情好得能再吃两盘糖糕。

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戳了戳,她转回头看,阿宁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宋星糖抿唇摇头,忍着笑意,想到自己的任务,又摸了摸阿宁的脑袋,怜惜道:

“阿宁笨笨的,也不开口叫阿娘,别人都说阿宁有疾,或许吧。不要紧,阿宁就算一辈子都痴傻,娘也不嫌弃,娘养你一辈子。”原本这些话她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尤其是笨啊傻啊这类字眼,哪怕不知孩子能不能听懂,她也不敢说。

她自己从小听惯了这种话,总会有点自卑,自己淋过雨,最懂如何保护孩子,让他免受伤害。

所以即便她再着急沈澹宁不会说话,她也没在孩子面前表现过。今日不同,沈昭予让她一定在孩子面前露出不嫌弃但可惜的表情,力求让人能生出自卑的情绪。

宋星糖绞尽脑汁,才想起来从前二婶说她的那些话,她对那些刻薄的话语不甚熟练,磕磕绊绊地道:

“妹妹聪明,招人喜欢…阿宁往后少去人前,虽然娘不嫌你,但外人说闲话,娘亲脸面上难免过不去,好孩子,体谅为娘一片苦心,好吗?”沈澹宁素来淡然的面容上出现一丝裂痕,他缓缓地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宋星糖重重叹了口气,手握拳,悲痛道:“哎!娘也不想的嘛,谁叫妹妹她能给娘挣面子呢!”

沈澹宁嚼到一半,慢慢地嘴巴停了,他盯着手里的点心看,半晌,默默放了回去。

宋星糖估摸着差不多了,回忆着沈昭予教她的话,给出最后一击:“明儿娘要带妹妹出宫,阿宁乖乖在宫里读……额,你读不会书,罢了,在宫里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吧。”

她起身,作势离开。

沈澹宁缓缓睁大眼睛,沾着食物碎渣的手都没来得及擦,就牵住了宋星糖的衣裳。

他不说话,仍用一双眼睛望着她。

宋星糖竟从那双素来无波的眼中读出了焦急与不安。她于心不忍,别过头去,咬牙道:“因你同娘一样迟钝,看到你就免不得想到娘小时候,那都是令人不堪的回忆,娘心里实在不舒服。你现在大了,都两岁多了,能自己吃自己睡,用不着娘。娘往后就少来你这,你……一个人好好的!”

一口气说完词,她一狠心,从他手里抽走袖子,匆匆忙忙地跑了。沈澹宁静静凝望远去的背影,一颗稚嫩幼小的童心,渐渐碎了一地。当晚,沈昭予抱着宋星糖上了房顶。

宋星糖眼睁睁看着一国之君抠下来几片瓦。她默默无语,顺着露出的那个小缝,直直看到屋里。“哥哥哥哥哥哥!"沈含漪欢快地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撒娇,“晚上想和哥哥睡,行不行呀?”

“哎哟我的小公主呀,您看太子殿下眼底这抹乌青,多招人疼。咱们回去自己睡可好?太子殿下也需要休息呀。”

沈含漪不依,拉着哥哥的手晃来晃去,“可是我喜欢和哥哥睡呀,每次在哥哥这睡醒,我转天背书都更快了呢!”

嬷嬷们劝不动,也无法寄希望于太子。

这位小太子最宠妹,只要妹妹开口求,他便没有不应的。他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让开身。

沈含漪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他的房间,冲后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是大孩子,可以自己睡。”

嬷嬷们唉声叹气,从外头给两位小主子关上门。没一会功夫,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睡着了。

“鱼鱼你看,阿宁的胳膊被一一压着呢。”沈昭予目光冷静,嗯。”

宋星糖担忧道:“明日会不会又压青了?”沈昭予沉默了会,轻笑道:“那也是他乐意。”宋星糖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似乎在埋怨,怎能这样冷酷无情。沈昭予无奈笑了,按着她的脑袋往下看,“你瞧他睡了吗。”宋星糖不看不要紧,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自然是没睡的,不仅没睡,还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哄人睡。黑夜里,男孩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他望着夜空中的某处,口中轻喃着什么。“他说话了?!说的什么?”

宋星糖焦急地扯男人的袖子。

沈昭予耳聪目明,如实转述:“他在背诗。”他有先见之明,话音未落,便用手掌捂住了宋星糖的嘴。有压抑的低呼声被阻隔在他掌心。

沈昭予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背完一首,还会轻轻唤一声阿娘。”原来真的是不愿意开口,不是不会说话。

这些诗应当都是从妹妹和女官那听来的,他似乎只要安静地听着,就能将这些都记下来。

在人前,从不露分毫。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缩在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中,默默温习"偷”来的功课。

这样悄悄的努力,不知已进行了多久。

难怪他总是看起来没精神,原来夜里都在偷偷用功。宋星糖一瞬间想尽了凄苦的可能,她红着眼睛,难过道:“他明明这么聪明,为何不愿意说话?可是心里头有委屈?受过谁的欺负?”这个可能其实不大,宫里照顾他们的宫人都是沈昭予精挑细选的,更何况他们两人日日都会来陪伴孩子,绝无可能孩子被人欺负而他们一无所知。除去外因,只剩下一种可能一一

“或许是天性如此。”

沈昭予道。

“虽说也有人是少言寡语,少年老成,“宋星糖为难道,“可他也太少了吧,还不到三岁呢。”

沈昭予”

是有古怪,再看看。

沈昭予听着儿子完整无错地背完了一首五言诗,又听女儿开始说梦话:“人之粗,性本善……

沈澹宁发音标准,轻声纠正:“妹妹,错了,是人之初。”“人之……”

“初。”

“……人之初,唔唔,“女孩咂吧着嘴巴,无意识地梦呓,“娘,好吃,还要…沈澹宁”

空气中皆是难言的沉寂。

不提娘不要紧,一提娘,白天的委屈就都想起来了。就在宋星糖开始打瞌睡时,隐约听到底下传来一声委屈地轻叹:“更笨的那个不应得更多的宠爱吗?父皇明明那么喜欢娘亲,娘亲也陪我更多,怎么忽然不对了…"<1

如此长的一句话,他说起来毫无障碍。

宋星糖骤然清醒,与沈昭予对视一眼。

“妹妹不如我。”

“出宫,也得带上我。”

沈澹宁搂紧妹妹,不甘心地嘟囔两句,渐渐也睡了过去。宋星糖”

她惊疑不定,“他这是?”

沈昭予冷冷笑着,"争宠。”

这小免崽子,心眼子足有八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