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1 / 1)

第36章第36章

【36】

“秦大哥?”

秦知期回神,勉强笑笑,“怎么?”

“你见到阿许了吗?"宋星糖皱了皱鼻子,纳闷道,“这些天她和鱼鱼一样忙,一天都难见到。”

秦知期欲言又止,他不是个好兄长,对宋星糖不算好,对自己的亲妹妹更是管教不当。

赵鱼不在,没人陪宋星糖聊天,更没人好好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宋星糖顿时没了兴趣,恹恹地回屋睡觉去了。才睡下就做了噩梦,梦到沈昭予骑着马打她面前而过,他为了救她,腹背受敌,最终被人一箭刺穿心脏。

然后他的身体在她面前轰然炸开,在她面前迸溅出一片血雾。宋星糖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轻薄的寝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心口怦怦,心脏快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

她五指用力攥紧前襟,脸色苍白,痛苦又压抑地喘息。好半响,身体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缓缓消退。她揉了揉心口,头一次没有因为感知到痛苦而开心。她在想,赵鱼当初受伤时有多凶险?

若非因为她,他又怎么会伤口撕裂而流血?前几晚都没有出血,显然是在恢复,因为她非要纠缠,所以才酿出恶果来。都是因为她。

宋星糖自责地抱紧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妙荷来传话说有客来访时,宋星糖已经消化好负面情绪,恢复如常。她没别的优点,只一点,绝不让悲伤与难过久存在身体里、积郁成疾。更衣梳发,要去花厅见客,行至抄手游廊,看到周庭柏正在廊下赏竹。他身侧立着一道娇丽倩影,走近一看,正是秦知许。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宋星糖竞有种和秦知许好久未见的感觉。她扬起笑脸,一路跑了过去。

那二人背对着她,看向对面的竹林。离得近了,宋星糖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渐渐慢下脚步。

“二少爷好久不来我们府上了,“秦知许微微红着脸,垂着头道,“可是近来生意繁忙?我听我哥说,周氏的钱庄都开到京城去了。”周庭柏沉默了会,才道:“年初大哥去了京城,江南这一带的事都压在我的肩上,分身乏术。”

他父亲知晓了他的心意,嘴上虽没有明说,却先令大哥一家北上驻京,又将半数以上本该由父亲亲自管理的铺子都交给了他。一夕之间,周庭柏变得很忙很忙,压根没有时间再来宋府。人人都说父亲重用他,或许是想越过大哥,让他掌权。可周庭柏清楚,父亲想让他断了心里的念头,略施惩戒。周庭柏眸光阴暗,握紧了拳。

秦知许痴痴注视着周庭柏的侧脸,眼底含笑,倾慕道:“二少年轻有为,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我瞧二少似比前些时候清减了些,该叫底下的人多熬些参汤补补身子才是。”

周庭柏心头微动,忽然压低声音:“你家大小姐会给那个赵鱼煲汤吗?”秦知许笑容凝滞,不自在地偏头,“大小姐的事,我一个奴婢怎会知。”周庭柏奇怪道:“你怎不知?你管着她院里的饮食,你最清楚。”他想起家中母亲与大嫂,都会在夫君忙碌时亲手作羹汤,可宋星糖哪里干过伺候人的活,若是她没做过还好说,若做了,那就表明即便他有心撬墙角,那他也很难成功。宋星糖从小就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轻易不认定,认定了九头生都拉不回来。

若他二人当真琴瑟和鸣,那他也不必再耗费时间在此,回头得不到人,又让父亲彻底寒心,才叫得不偿失。

“好妹妹,你哪能算这院里的奴婢,你从小和星糖妹妹同吃同住,李夫人准备礼物向来都是两份,她一个你一个,你哥哥如今又是府上说一不二的大管家,谁敢低瞧了你去?”

周庭柏见她神情果然松动,趁机忙道:“况且咱们自小相识,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你不体谅我谁又能体谅我?你肯定什么都知道,别瞒我,就当我求你了。”

秦知许最吃他这一套服软央告,哪怕他是在诉自己对另一个女子的衷肠,哪怕是在她的心上剜肉,她也对他说不出一个不字。秦知许道:“大小姐只顾自己吃得开心,别人喂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哪里能想得到给别人的补汤。”

说着说着秦知许自己又来了委屈,不禁红了眼圈,仰着头冲周庭柏诉苦:“我好心好意给姑爷准备补汤,结果还落了好大的埋怨,他竟不让我管膳食,将我的差事给妙荷去做!”

“我哪里不如妙荷?明明我与她更亲近,姑爷一声不吭把我摘出去,她都不劝和两句,就任由姑爷…”

“鱼鱼怎么啦?”

宋星糖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突然从背后出现,探出头来。秦知许赶忙转身,用帕子飞快擦拭眼角的泪。“嗯?阿许,你怎么哭了?"宋星糖绕到秦知许面前,双手抓着她的胳膊,仔细看了看,末了,面色严肃,瞪向周庭柏,“周二哥,是不是你欺负她了?你敢欺负她,我就放狗咬你!”

周庭柏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这可真是天大的一口锅罩在我头上,阿许,你快为我分辨两句。”

秦知许挣开宋星糖的手腕,却往周庭柏身边退了半步,她摇摇头,“不关二少的事,是风大眯了眼睛,不碍事。大小姐怎么偷听人说话?吓了我一跳。”宋星糖茫然四顾,“我没有偷听啊,这前后左右都没挡,四通八达的,我上哪偷去。”

宋星糖一来,周庭柏眼里就再看不见别人。他笑道:“只能怪你这府里的翠竹太好看,让我驻足良久,一时忘了时间。”

“我以为周二哥会在厅中等,没想到你自己跑了出来。”“厅中我父亲在与宋二爷说话,"周庭柏忽然越过秦知许,走到宋星糖跟前,微微弯腰,压低声道,“还有宋洛繁,我想说他坏话,就出来等你了。宋星糖一听果然眉开眼笑,重重点头,她还记得俩人要一起背地说人坏话的秘密,连忙两手捂着嘴,免得一不小心说错话被人听到。秦知许面色青白交加,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迹。秦知许道:“我那时说姑爷,是说他和我哥哥一样,一天到晚在外忙,总见不到人。”

“原来你是想秦大哥了。“宋星糖恍然大悟,笑道,“秦大哥午后还来找了我一趟,说府上要添人,问我要不要。”

秦知许声音一紧,“那你如何回的?”

“我当然不需要呀,现在院子里人已经很多了,"宋星糖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虽喜欢热闹,可也不要更乱糟糟了。”“况且现在鱼鱼管家,我得替他省下钱花,再往回买奴仆,又是好大一笔开销。”

周庭柏诧异于赵鱼掌权速度之快,更错愕于秦知期怎会如此信任一个外人,就这么放纵赵鱼在府上兴风作浪。那位秦管家先前千方百计地试探他,他者都没能让秦知期满意,怎么凭空冒出来的赘婿就能让秦知期心甘情愿分他一杯羹。周庭柏心中存疑,看了一眼秦知许,只见对方面色苍白,冲他点头。周庭柏沉思片刻,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册子。他知道宋星糖看到书就反感,因而没等她拒绝就先道:“这是近来在京城十分风靡的话本,我托大哥买来的,是你最爱看的故事。”宋星糖不比其他闺秀,爱偷偷看些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她当然也看爱情故事,只不过她更爱看那些神鬼妖魔的怪谈异闻。周庭柏不知道她又害怕又爱看,只知道她很喜欢这类话本,因此每每去到一个地方,都会想方设法给她弄几本回来。京城近来流行这类书,出现了许多同类型的话本,大哥在书信中提到,他便动了心思。

周庭柏道:"听闻这个作者的书很快都会售空,想必是极好的,我想着你一定喜欢。”

宋星糖果然欣喜,捧着书本爱不释手,弯着眼睛,连声道谢。她迫不及待要回去看,连一起说宋洛繁坏话这么重要的事都顾不得了。来去匆匆,一眨眼就没了人影。

周庭柏嘴角噙笑,久久不能回神。他就喜欢宋星糖这副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样子,与她在一起时,虽常有无奈气恼之时,但更多的,是在别人那获取不到的快乐。

正因她洁白如纸,他才喜欢。

可她这份干净,也叫做“痴傻”,是大多数人最不能接受的。他父亲看不惯他沉溺感情,优柔寡断。他母亲也说,周氏需要一位能当家能主事的主母。

现在宋星糖嫁了人,父母更是严令让他划清界限。他问母亲,李夫人在世时,两家人分明是极好的,怎的人走茶凉,薄情寡义。

母亲不吭声,父亲罚他跪了一夜祠堂。

他想来见宋星糖一面,于是他服了软,松口说会打消念头,又安分了好几日,父亲这才放松警惕,依旧带他来宋氏走动。可是让他这么放弃,真的很不甘心,就好像珍藏十几年的宝物被人抢走了那般不甘。

秦知许看着周庭柏的眼神,心中酸涩难忍,她忽然道:“昨儿见姑爷送了她一颗南海夜明珠。”

周庭柏蓦地回头。

“那珠子竞比从前老爷送的还要耀眼,也不知姑爷是从打弄来的。姑娘最喜欢这些亮闪闪会发光的东西,想必晚上睡觉时都不肯撒手。”“他从何处买来的?"周庭柏目光阴沉,“兴许是假货。”“是真是假我难分辨,不过我哥看过没说什么,应是真的无疑。”秦知许苦笑道,“姑爷手段狠心思深,能轻而易举寻到那样的稀罕物,看我不顺眼要打发了我更是易事,若到那日,不知二少可愿救我?”交易这些奇珍异宝,光有钱是不够的。

在生意场上,周氏显然人脉更广,连周庭柏都没听说有谁在卖夜明珠,那草莽出身的赵鱼如何在短短时间里就有了买卖的门路?周庭柏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小觑了对手,他暗暗咬牙,“你放心,那赵鱼猖狂不了几日。”

说罢冷笑了声,转身离开。

秦知许缓缓收了那副惹人怜爱的表情,望着周庭柏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她也不能算帮周庭柏吧,毕竞她也不想让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以前。只是不给赵鱼使绊,她心里终究委屈。

啪嗒,啪嗒一一

宋星糖躲在被子里,委屈得直掉眼泪。

方才她看了一篇小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幼时失怙,少时失恃,家财散尽,被亲戚欺凌。好不容易熬到成家,娶了位貌美的夫人,一场瘟疫,又令他的妻女病亡。他悲痛欲绝,万念俱灰,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也跟着去了。到了地府,阴间不收留他,言说他阳间还有未偿还的债,非要把他赶回去继续做人。

可他不愿,他只想留在妻女身边,哪怕下十八层地狱他也不怕。阴差哪听他使唤,手一挥就把他赶回了人间。那之后的十年,他又娶了两任妻子,皆趁他不备,夜半卷了他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钱财跑了。

他赚下的钱财总会四散,他看上的女人总会骗他,他受过无数极为折磨却不致命的伤,大大小小的病从未断过,也从未好过。四十岁时,已然如古稀老人般颓唐苍老。

他再也承受不了,终于在十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再次上吊,这次地府留下了他。

他这才知,自己前世罪孽深重。

他曾与兄弟争夺家产,弑父杀母,私吞全部财物。他曾欺男霸女,强占了已有婚约的堂妹,令其怀孕,又将人抛弃。其家人将产下的孩子溺亡,为保家族名声,最终连带着堂妹也一起勒死了,而他带着金银,逍遥半生。

等他前世死后,阎王认为他罪孽深重,便派了几名阴差下去设劫,让他再经历一世轮回之苦,而后方才允他下地狱受罚。他这一世的父母、亲人、妻女,甚至是那些骗过他的人,都是阴差所设的虚幻之人。

人是假,但他的劫却真。

两世终了,一个循环。

因果报应,劝人向善。

沈昭予推门进屋时,就听榻上又鸣鸣咽咽的,像是梦里听过的猫声。他不禁加快脚步,只听她捂在被中,闷声道:“若真有报应,那祖母何时能……

“我看她过得挺逍遥的,难不成她也是前来设劫的阴差吗?”沈昭予”

虽然听不懂她在哭什么,但好像她很盼着她祖母死。沈昭予几步到榻前,一把掀开被子,把人抖了出来,看着她哭得花猫一样的脸,好笑道:“怎么,钱氏又给你委屈受了?”“鱼鱼一-"宋星糖一把扑了上去,抽抽嗒嗒,“难道我上辈子也作恶多端吗?才叫我阿娘病逝,爹爹下落不明,祖母觊觎家产……我还笨笨傻傻的异于常人!一定是了!”

她大惊失色,惊惧不安:“难道这真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吗?我果真是个坏的?”

沈昭予一手抱着她,另一手拿起那本被眼泪泡了一半的话本,粗粗翻阅一遍。

他无奈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警世故事而已,怎么也往自己身上揽?”“可是我越看越眼熟,真的和我好…”

沈昭予轻轻托住她的腰,拍了拍,笑道:“哪里像?你母亲病故不假,可你父亲只是下落不明,况且…”

“你不是还有我吗?”

哽咽声戛然而止。

宋星糖直起身,红着眼睛望着他。

一颗小鼻涕泡悬在鼻尖。

宋星糖呆滞的目光有了一丝光彩,慢吞吞地:“对哦,还有你。”噗嗤一声一一

泡泡破了。

“还有你呀!"她顿时高兴起来,很快又哭丧着脸,往他怀里扎,“鸣鸣,那你可别死啊,千万别死,永远唔一一”

沈昭予眼疾手快地捏紧她的嘴巴。

不要再祝福他永远不死了。

他真的不想当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