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章
【35】
沈昭予这辈子没哄过人。
可现在的情况棘手到,他如果不哄,那他这一夜可能又睡不好了。已经好几晚没能安眠,他也是肉体凡胎,身体不是铁打的。大业未成,身体先垮,到了地下阎王问他怎么死的,他回答一一困死的。
冤啊。
从幼时求学始,他虽比人都刻苦,可他也有觉睡。江行他们总觉得他太拼,可他也有觉睡。
哪像现在,说好了是蛰伏下来,休养生息。结果呢?
他反倒没觉睡了。
冤啊!
须臾间权衡利弊,沈昭予果断坐起身,将在他伤口上压了半天的人拽了出来。
把人揽到怀里,有节奏地拍拍后背,“没事,睡吧。”他采用的是第三式“鹤交颈",这是宋星糖亲口承认过的,十分利于睡眠的姿势。
不到必要时候,他实在不想用春//宫图上的招式对付她,可谁让情势逼人呢?
假如他还有的选,那他宁愿让时光倒流,回到那个被人暗算的清晨,他会毫不犹豫地改道,选择不翻入安济寺的院墙,这样就不会认识她了。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假如”。
谁叫他已经把自己“卖"给她了。
沈昭予的骨头硬,脾气更硬,嘴巴里只能吐出难听的话,从未对谁服过软。他眼下不太熟练地拍着人后背,放轻嗓音:“这伤是在军中被敌人所伤,那人用了不光明的手段在背后使绊子,我一时不察着了道,和糖儿没关系。”说到这自己又动了气,等解决完宋氏的烂摊子,他非得把那些婺州的涉事官员全都抓起来拷打一番不可!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心里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眉眼间情绪冷淡,牙关紧咬,冷笑了一声。宋星糖身子一僵,瑟缩了下,但抵不过她旺盛的好奇心,哪怕害怕,也要悄悄仰头看他的俊脸。
沈昭予回神,连忙又缓和了表情,对她温言软语。可他到底没学会瞬时变脸,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表情,极冷与温柔中间转化突然,导致他的面目有一瞬间狰狞无比。
恰好就是宋星糖抬眼的那一瞬。
宋星糖呆呆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他生气时也没那么好看。不过很快,男人又恢复往日神情。
嗯,还是很俊俏的,或许方才那一眼是她眼花看错了。在沈昭予再三安抚下,宋星糖终于不再自责。她保持着这个极易发困的姿势,很久都没再睡着。
半晌,她乖巧而沉默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屈腿抱膝,怔怔发呆。
都说了与她无关,也不知她还在神伤什么,他这个受伤的人都没放在心上。沈昭予耐心告罄,见她不再纠缠自己,心里乐得自在,装模作样地又问候几句,见她陷入沉思不理自己,便心安理得地睡觉去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再梦到什么野猫,他夜间易醒,再睁眼时天光泛白,约莫是卯初左右。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只见宋星糖仍抱着膝,靠在他枕头边上守着他,睡得并不踏实。
她又不好好睡觉。
沈昭予眉头微蹙,心中不满。
他揽着人的后背,将她慢慢放平,谁知才刚碰到她,她便猛地惊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底还有未消散的惊慌,口中不安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沈昭予怔在原地,“做噩梦了?”
宋星糖似乎并未清醒,只看了他一眼,便又合上眼睛,她放任自己靠进他怀里,小声嘟囔:“再也不、不要受伤…”沈昭予抿了下唇,为她盖好被子。
这回睡不着的人变成了他。
沈昭予素来眼高于顶,像宋星糖这样脑子不聪明,一根筋,反应慢,记性还不好的小姑娘,真真浑身上下哪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她却在梦中仍忧心他的伤。
沈昭予微微仰头,注视着床帐。
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受重伤,并不是在边关,而是在他十岁那年,随着父皇母后一起去西山围猎。
他与皇兄不小心误入虎穴,那老虎并不大,在权衡了利弊后,老虎选择攻向他那个看似纯良无害的皇兄。
而沈昭予天生好战、不惧强敌,他摸出箭,从后方精准地射到了老虎的颈上。那老虎被激怒,转而朝他飞奔,皇兄这才得以逃生。沈昭予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从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所以并未期盼着皇兄会去搬救兵。结局如他所料,等他摆脱了那老虎,带着一身伤好不容易逃出来时,才知道父皇母后都围在皇兄的营帐里,还有随行的所有太医,为他把脉看诊。众大臣一个接一个地夸赞皇兄,说他不愧为众皇子之表率,说他临危不惧、勇猛非常,说他大难不死、福泽深厚。血染透了护甲,沈昭予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临危不惧、大难不死的,真的是皇兄吗?
沈昭予忘不了父皇与母后发现他时那埋怨的眼神,也忘不了皇兄眼含热泪将他拥入怀中时,众人警惕的目光。
哦,他忘了,他可是落生就有“命格极重”批语的人。他的命格之重,会吸走旁人的福气,加注在自己的身上。于他人而言,他是那个给身边人带来灾厄的煞星。
所以父皇忌惮,母后疏远,只有皇兄没有怪过他,但他知道,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死了,是好事;他活着,是威胁。其实这些根本没有什么,尤其是他被发配边关以后,守着国土,见过那么多死人后,他就更觉得自己遭受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出身皇家,已强过世人百倍千倍,他从未觉得自己可怜,也不觉得所谓的"不公”会对他有何影响。
他还是会赢,赢得更漂亮,让所有人都为他折服,对他交口称赞。沈昭予习惯了“抢夺"的生活,习惯所有的东西都靠自己去争取,用头脑、用手段、用武力、甚至是自己的身体。
还从没有人会为了他受伤而哭,遑论是如此不值一提的非致命的小伤。宋星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唯一”是个宝贵的字眼。
沈昭予扶额轻笑,唇畔的弧度久久难压。
转日宋星糖一觉睡到正午,吃过饭后,大夫来为她的脚伤换了药。她呆呆看着肿得像个馒头一样大的脚踝,忽然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等底下人通报说秦管家来了,宋星糖还怔怔回不过神。秦知期揖了手,问道:“府上招新人,大小姐这里还缺什么人吗?”宋星糖眨了眨眼,茫然道:“我什么都不缺啊。”秦知期左右看看,试探道:“伺候的人,可有不尽心,要换掉的?”宋星糖依旧懵懂摇头,不解:“为何要换掉?大家都很好呀。”秦知期抿唇不语,眉宇间染上丝忧愁,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开口求情。他不免回想起早上的情形一一
早上和赵鱼一起去二房“对质”,说是对质,其实又是赵鱼单方面碾压。自从二房改变策略后,便不再明面上与宋星糖对着干,自然要对她受伤一事表达深深的关切。
赵鱼非但没藏着掖着,反而将安济寺险些失窃、又在半路遭遇劫匪的事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赵鱼的问话很有水平,其中埋了不少不易察觉的陷阱,饶是秦知期这种久在商场混迹的人都差点中招。
宋遥有警惕,但不多,无意间吐露了些关键。比如,赵鱼并未说明是哪个路段遇劫,而宋遥却将地点脱口而出。赵鱼说财宝失窃,正在追寻,宋遥看上去十分诧异,显然他没有拿到东西,且对手下人产生了疑心,在他们离开后,立刻命人出门去了。只这两点,他们便能肯定,此事与二房脱不开干系。赵鱼很能沉得住气,面上滴水不漏,并未将怀疑与愤怒表现出来,二房在他离开时,甚至松了一口气,又是庆幸没暴露,又是鄙夷赵鱼也不过如此。秦知期在一旁看得分明,他们这位姑爷从拔刀那刻起,就做好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打算。
他不仅放虎归山,甚至没有着急去追查山匪的身份,装作若无其事,只为麻痹二房,让他们继续露马脚。等证据齐全,才是掀开秘密的时候。走在路上,秦知期问:“你是如何能肯定,大小姐此行必有危机?就因二爷不在府上?”
宋星糖偷跑出门并非一回两回,秦知期素来不多做理会,很多时候也无暇顾及。
沈昭予道:“她之前瞒着你都要去的地方,肯定藏了重要的秘密,二房岂会不惦记?霜星院四处漏风,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沈昭予微微蹙眉,这事到底怨他,他应该早点派人暗中保护她。他习惯以身入局,习惯放任眼线在自己身边行动,习惯在处理小事之前,先稳住大局。决定引蛇出洞后,他就没想过局中人的安危。他独行惯了,素来自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是他化解不了的,可宋星糖到底与他不同,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罢了。这是他的疏忽,下回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秦知期也因为"四处漏风"几字而脸色铁青。“这就是你不杀那些匪徒的原因?担心打草惊蛇?”沈昭予皱着眉瞥他一眼,说了句惊世骇俗的话:“我不杀人,我是良家人。”
秦知期:?
沈昭予慢悠悠道:“杀人触犯律法,秦管家变着法的想让大小姐休了我,居心何在?”
秦知期翻了个白眼,“七出形同虚设,不能犯你也犯过百八十回。”他犹豫半响,又问:“你……会让阿许离开霜星院吗?”虽然他坚信自己的妹妹绝不会和二房有所勾连,但阿许恰好是“杀鸡儆猴”中最好的人选,用来震慑底下人会事半功倍。沈昭予正在看李嬷嬷送上来的名单,目光落在“膳食负责:秦知许”这一行字上。
那一碗碗补汤,都是这位秦姑娘一个人的主张。沈昭予笑着反问道:“我不能让她走?”
男人眸光锐利,秦知期忍不住低头,摇摇头,只道:“大小姐不会同意的。”
沈昭予冷笑着收了名单,“她还挺依赖她。”秦知期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
“无妨,她往后只会依赖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