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1 / 1)

第32章第32章

【32】

沈昭予紧抿着唇,用力攥住她那只手,使劲握了会,直到留下醒目的红印,他才如梦初醒,骤然撇开。

目光晦涩,沉沉盯了她一眼,才将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一把拽开,撂到一旁,转身快步朝耳房而去。他很快折返,手里多了瓶药膏。在一旁坐下,搬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一言不发地为她上药。沈昭予判断她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心里的烦躁稍稍减轻,没忍住抬头。那阵痛感似乎已经过去,她已止了眼泪,只剩眼圈还有些红,正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一副楚楚可怜、言听计从的模样。

都是假象。

沈昭予默默提醒自己。

她没什么头脑,但主意可正得很。默不作声地,给了他一个大惊。心里有气,手下就没收着劲儿。怎么给自己上药的,就怎么给她上。掌心下用十足的力道将药油揉开,一颗心三九天的雪还冰冷,动作毫不怜惜,眼神更是凶厉。

偏偏宋星糖不仅对痛无感,对外界的恶意更是迟钝。别人待她若十成差,她接收到的也就只剩两三成。到头来,还是只有沈昭予一个人自我折磨生闷气,她悠哉乐哉跟个没事人一样。

为防自己再陷入焦躁的情绪里,沈昭予强迫自己不再多想。他上好药,却没松开她的脚。

宋星糖一抽没抽开,茫然地仰头。

“我们谈谈。”

他说。

“好呀好呀。”

沈昭予”

装乖也没用!

这顿斥责她挨定了!

他面色严肃,正欲开口。

“鱼鱼,我能不能放下说话?“宋星糖晃了晃自己的脚,脚趾蜷缩,“有些凉,想穿袜子。”

沈昭予”

被打断,心里的气泄出去一些。

沈昭予松开手,看着她自己穿好袜子。

他张了张嘴,却又被她抢先:“我还有些渴,你能帮我倒杯水吗?这一路嗓子都吹干了。”

沈昭予”

一鼓作气,再而衰。

沈昭予认命地倒了水来,宋星糖端正坐姿,洗耳恭听。至此,他心里的气只剩了一点。

再开口时,早已没了想象中的疾言厉色。

“今日出门去了何处。”

宋星糖没有隐瞒,“安济寺。”

“为何去?”

“去……取东西。”

声音渐小,十分心心虚。

沈昭予紧接着逼问:“什么东西。”

宋星糖左顾右盼,眼睛乱瞟,含糊其辞:“一、一些小东西…托她的福,才消下的火气卷土重来。

沈昭予冷眼看她,“是么?那我来看看是什么样的小东西,值得你以命相搏。”

他训斥时,言语间下意识施加威压,宋星糖只感觉自己头顶沉甸甸的,更不敢看他。

宋星糖做贼心虚,嗓音微弱:“是阿娘留给我的东西,当然要守护住。”“在你心里它是情分值千金,你可知在外人眼里,它本身就价值万金?”宋星糖点头,“我知道,不然祖母也不会总惦记着。”沈昭予趁她不备,将小包袱夺在手中。

宋星糖眼睛顿时瞪圆,从榻上起身就要去抢。沈昭予抬高手臂,拿远包袱,一手按在她肩头,不让她站起来。看着她毫无反抗之力,急得张牙舞爪,他好笑道:“既然知道,那为何还不警醒着些?”

真那么在意,就不该一点警惕之心都没有。若非他给那间屋子设了陷阱,等她想起来再去时,屋子里早已什么都不剩了。说到陷阱……

沈昭予气得咬牙,扔了包袱,手指用力点她额头,“你还真敢去翻窗,是我小瞧了你!”

自以为万无一失,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生了纰漏。她受这伤,纯属活该!

宋星糖眼睛始终盯着包袱,见他抛出来,也顾不上脑袋被人戳得一晃一晃的,她赶紧把包袱捞回怀里,用手拍了拍。被他“欺负"到这地步,她都没有丝毫怨言,只默默抱着母亲留下来的宝贝,埋头不语。

沈昭予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又坐下来。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我且问你,若我今日未及时赶到,你要如何应对?”宋星糖声音闷闷的,“跑。”

“就用你这肿得跟馒头一样大的脚?“沈昭予冷笑道,“从山上掉下来个馒头一路滚着都比你跑得快。”

宋星糖听不出讽刺,实话实说:“我不知疼,所以它是否肿着都无关紧要。”

沈昭予横眉竖眼,气得肺疼,“那之后呢?这条腿还要不要了?!”“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阿娘的东西不能落在旁人手里。”谈话好像陷入怪圈。

沈昭予站起身,在屋里急躁地走了两圈,勉强冷静下来。是他重点抓错,不该只谈论这些表面问题,关键之处,在于她不该毫无准备就贸然出门。

也怪他,没提前嘱咐。明知道她是瞻前不顾后,毫无忧患意识的小傻子。是他考虑得不够周全。

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沈昭予心里还稍微好受一些。因为错在自己,他有把握能改正,若错尽归于她,那才真让人绝望无力。“你为了守护母亲之物,一时情急,算情有可原,我不与你理论。那我再问你,为何出门前不派人传话给我或者秦知期?”不与秦大哥说是她本能地不想说,至于不告诉他……宋星糖嘴巴张成一个圆,目光发直,“我,我忘了。”沈昭予”

也对,他也不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在关键时刻能被她记得。沈昭予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生气居多,还是无奈居多。无言半响,他叹道:“你没有事先同我商议,归根结底,是对我并不信任,没关系,我们相识尚短,你不愿意同我说小秘密,遇事想不到我,我不怪你。”

先前他被气得火冒三丈,宋星糖迟钝呆滞一无所察,偏偏此刻直觉发作,脑中警钟长鸣。

兴许是延迟的感觉在这一瞬间都一块涌来,堆到了一起,她整个人顿时茅塞顿开一般,一下就看透了他的情绪。

“你对我失望了吗?不要啊一-"宋星糖手脚并用,往沈昭予身上抱,撒娇道,“不是不信任,我最信任你了,真的!你不信的话一一”说到一半,忽然止住。

因为想起来他教导过她不要陷入自证。

那如何才能表明心意呢?宋星糖想不出对策,急得直哼哼,脑袋愈发猛烈地在他身上乱蹭。

沈昭予把她的伤脚从自己腰上拿下来,固定住,又将她的脑袋推远,客套道:“大小姐别这么说,我受用不起。”

“啊啊,鱼鱼你别生气嘛,我下次肯定有什么事都提前告诉你,好不好?我这次真的是忘了让你帮我出主意,从前我都是和李嬷嬷说这些,别人从不敢提,怕她们嫌弃我说的话太愚笨,更怕她们不让我去做。”“至于为何不告诉秦大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找他。”宋星糖委屈巴巴,“他总是管着我。”

沈昭予冷淡地睨她,“不该管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星糖道,“我是说,你别看他瞧着好说话,其实十分严厉,不像你,会体会我的感受,我当然更亲近你。”“你是我的夫君嘛,我有什么好瞒你的?只有我们俩瞒着别人的份。”沈昭予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可声音却不再冷硬,显然被她哄得受用不少。“油嘴滑舌,照你这么说,除了李嬷嬷,我比你身边其他的人都强?”莫名其妙生出了攀比之心。

宋星糖连连点头,“你比嬷嬷厉害多了!今日就是你救了我们呀。”“我真的只是还未习惯你在我身边,毕竞我身边没什么能出好主意的人,你是除了爹娘以外,对我帮助最大的人。”“你替我和祖母吵架,还帮我解决张氏的亲事,给我买书,教我学习,温柔又有耐心,样貌好看,声音好听,简直是现在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怎会不信任你呢?我只恨不得事事都请教你才心安呢!”沈昭予嘴角微微上扬,推她的力道慢慢卸下,四目相对,半响,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勉为其难道:"好吧,下不为例。”

宋星糖兴奋不已,“下次一定记得告诉你!”沈昭予试着抬了抬手,沉甸甸的,“可以放开我了吗?”宋星糖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着,赶忙放开钳制,老老实实坐回到榻上。她仗着自己体感不敏锐,于是肆意作践自己的身子,但他可是“爱妻的赞婿",断不能纵着她胡乱折腾。

于是沈昭予放下架子,蹲下了身,低头打量她的脚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

“赵鱼,谢谢你。”

沈昭予蓦地抬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喊他的名字。

虽然是假名。

宋星糖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唇角浮现两只浅浅的梨涡,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谢谢你帮我守护住阿娘的遗物。”

沈昭予怔怔望着她。

他脑子乱乱的,像是忽然被她坦荡真诚的目光烫到,很快别开脸。语气生硬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看看你的脚,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想到去翻窗?″

顿了顿,又生出个荒谬的想法:“你不会还会爬树吧?”宋星糖丝毫没觉得他的话题转变地突兀,奇怪道:“那很难吗?”确实不难。

沈昭予下意识道:“那下回比比谁爬得快。”沈昭予”

抬手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他恼羞成怒:"说翻窗呢!老实交代!”

宋星糖赧然地揉揉鼻子,“那扇窗和其他的大不相同,显然是被人动过,我好奇嘛。”

沈昭予”

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吗?

既然知道被人动过,就该提着小心,不该靠近啊,起码孤身一人时,不应该妄动。

怎么,他好心心帮她多加两道防线,反倒让她更好奇起来了?这小丫头不按常理出牌!

那屋先后来过两拨意欲行窃的人,调查后发现都是二房的人。第一次来的人被江行挡了回去。

第二次是在他设下机关以后,来人发现不好闯便及时放弃,幸运捡回一条命。

连小偷都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幸好你笨手笨脚的。”

沈昭予喃喃自语。

要是身手敏捷,只怕早被他留在里屋的利器扎成筛子了。“啧。”

真是麻烦。

从前布置陷阱,压根不用考虑擅闯者的死活。遇到宋星糖以后,还得考虑她突然横插一脚的可能。宋星糖忽然道:“对了,听说是住持帮的忙,回头要好好感谢一下他。沈昭予:?

他不可置信地瞪眼:“这些障碍险些害你丧命,你竞还要感谢他??”“不对,不对……”

沈昭予脑子都让她搅糊涂了,飞快理了一下思绪,眼神锐利,一阵见血道:“你从未想过住持为何要这么做?更是不曾怀疑过,他这么做是否因他也惦记着你的财?或者有其他不轨的心思?没想着再多问一句?”宋星糖被问懵,当场入定,连眼睛都不眨了。沈昭予”

看来确实没考虑过。

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沈昭予抱着肩膀,面无表情总结道:“发现了奇怪的陷阱,不在意。问到始作俑者,不追究。丝毫没怀疑过他人的意图,反正自己没死,是吧。”宋星糖猛地回神,摇头:“我真的没想到,如果你给我提醒,我肯定会上心,再无问问他的。”

沈昭予”

好好好好。

太好了。

什么绝世大笨蛋。

这让他可怎么办啊。

宋星糖观其神色,警觉地挺直后背,举手发誓:“我现在有经验了,下次,下次我一定多想。”

沈昭予抬手抹了一把脸,有气无力:“那下次别再忘了。”宋星糖用力点头,咧嘴笑了。

结束了令人身心疲惫的训话,沈昭予迫不及待就去找秦知期看账本。宋星糖则是一觉睡到了晚膳时分。

李嬷嬷要扶她起身,却被她摆手拒绝,“嬷嬷胳膊上有伤,我蹦着去就行。”

李嬷嬷看得心惊肉跳,赶忙扬声叫来妙荷,然而为时已晚,等妙荷放下手中的活急匆匆进来时,宋星糖已经跳到了桌边。李嬷嬷哭笑不得,恼了她两句:“真该让姑爷看看你这样。”不提这个,她险些忘了。

“嬷嬷,你怎么能跟鱼鱼告状呢?"宋星糖扶着桌子坐下,含嗔带怨,“明明我最最信任你,你却在背后搞小动作。”

饥肠辘辘、正巧回来的沈昭子…?”

他停下脚步,心内茫然。

最信任的,不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