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1 / 1)

第31章第31章

【31】

李嬷嬷扶着宋星糖一瘸一拐地回到马车上,依旧在喋喋不休。李嬷嬷嗔怪道:“姑娘怎么这么急性,就不能等到老奴将人找来吗?非要自己去撬窗。”

“撬便撬了,怎么还亲自爬窗?一点没个闺秀的样子,毛毛躁躁,不稳重!”“也幸好是爬上去时没坐稳,又栽倒在外头了,这要是倒在里头,还不正被那匕首给扎穿了?”

宋星糖心虚地摸着鼻子,干笑两声:“哎呀嬷嬷别念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抬了抬腿,“就是崴了脚,不疼的。”

李嬷嬷看了眼肿得跟个馒头一样的脚踝,抬手戳她脑袋,恼道:“姑娘若非摔下来还继续往上爬,让伤处持续使力,也不会肿成这样!可真是一-”“对了嬷嬷,"宋星糖连忙打断,企图转移话题,“你说屋里的陷阱是谁布的呀?”

不是她们,难不成是祖母?

李嬷嬷脸色凝重,“我问过小师父,说是住持的交代,他知道那间禅房是姑娘的,又见屋子放了太多财物,觉得不安全,便设下陷阱防贼。”只是没想到宋星糖会这么莽撞大胆,自己拆了窗子就往里爬,自己倒成了贼,险些被防住。

想到这,李嬷嬷又板着脸,想训,又心疼:“还说呢,瞧瞧你这指头,沾了一手胶,指甲都要断了!”

“那窗纸太难撕了嘛。我不疼,再说上过药,很快就好啦。“宋星糖张着五指,蜷了蜷,笑嘻嘻地,"那里头可都是阿娘的东西,我心急呀。”幸好住持没用木头将窗子钉死,否则她家大小姐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嬷嬷,住持想得这样周到,咱们得好好感谢他。“宋星糖撑腮思忖道,“回头再看看寺里还有哪儿需要修缮吧。”

李嬷嬷正在思索这整件事里的蹊跷,闻言一阵无语,也忘了继续深究。马车晃晃悠悠沿着丛林夹道往山下走。

正当宋星糖昏昏欲睡时,马突然长啸一声。而后马车一阵剧烈颠簸。

当哪一声一一

马车猛地停下,宋星糖和怀里的小包袱一起向前扑去。包袱脱手甩出车外,宋星糖眼睛蓦地瞪大,一时间顾不得旁的,掀开帘子就往外去。

李嬷嬷原本也扑到地上,胳膊摔得剧痛,眼见一抹红裙打眼前飘过,她心里一急,抬手去抓。没抓到人,惊呼一声,扶着伤臂也追了出去。赶车的小厮被劫匪拉下车捆了起来扔到一旁,宋星糖像没瞧见那些面目狰狞的人似得,一双杏眸只顾着寻找。

突然在马蹄间看到熟悉的包袱,提起裙子蹲了下去,伸手去够。马躁动不安,不住地踱步,眼见马蹄要踩到她手上,她面不改色,毫不退缩。

最终蹄子擦着她的手,落到了一旁,渐渐安静下来。宋星糖一把将包袱抱回怀里,收紧双臂,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哪家的娘子,长得这样可人。”

宋星糖抬头,只见一五大三粗的蒙面壮汉晃了晃手里的大刀,又道:“小娘子,留下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我可以不为难你。”总听说这一带最近山匪成患,竞不是虚言。李嬷嬷捂着手跳下马车,面上惊惧不安,身子瑟瑟发抖,却依旧将宋星糖护在身后。

“这位爷您行行好,别吓着我家姑娘,我这儿有些碎银孝敬,您大慈大悲,放我们一条路吧。”

那山匪倒奇怪得很,见着白花花的银子竟不为所动,只一双阴鸷的眼死死盯着宋星糖怀里的包袱,笑道:“我就要小娘子的,那个。”说着,点了点包袱,又道:“不留下,你们就把命留在这儿吧。”他抬手招呼,从山林间窜出几道影子,眨眼睛就将主仆围了起来。李嬷嬷急得红了眼,宋星糖从身后戳了戳她。“姑娘?”

宋星糖将包袱抱得更紧,直视着为首之人,“我瞧你眼熟,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那蒙面人下意识别过头,听到身后人一声咳嗽,迟疑着又转了回去。李嬷嬷听她如此说,心下狐疑,宋星糖记性不好,只有见过几次面的人她记不住的时候,何时会有她一眼认出曾见过之人……哦!怎么没有!赵鱼就是啊!

不等李嬷嬷仔细打量,匪首失去耐性,用力挥刀砍断最近的一棵小树,粗声粗气地怒道:“别废话!要钱还是要命?!”溅起一阵尘土,在空中飞扬。

沙尘蒙蔽了双眼,却熄不灭少女眼底坚韧无畏的亮光。“我都要。"宋星糖道,“阿娘的东西,我死都不会放手。”“呵,那我就成全你,钱和命都留在这!”匪徒一拥而上,为首之人举着砍刀飞奔而来。李嬷嬷失声尖叫,转身将人抱在怀中。而宋星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力推开了李嬷嬷,转身往后逃去。

她的直觉告诉她,匪徒要财是真,不想杀人也是真。她只要快点跑,离开这个地方,那么大家就都是安全的。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恶意的辱骂与攻击声震耳欲聋。宋星糖抱紧包袱,闷头一直跑。

说时迟那时快一一

须臾间,一道疾风袭来!

宋星糖下意识缩着脑袋往旁边一躲,便见一道疾速飞行的箭矢擦着她的头顶射/了过去。

宋星糖蓦得回头,只见那支箭直挺挺扎进了匪首的右眼。鲜艳的红瞬间染了满脸,匪首捂着脸凄厉惨叫。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骑着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那人没有停留,利落拔出腰间佩刀,只随意抬手,刀鞘被甩了出去,狠狠打中匪首的后颈。

噗通一声,人栽倒在地,片刻间没了声音。骑马人头都未回,如流星般冲进匪群之中,三两招间便将众人斩翻在地,不费吹灰之力。

李嬷嬷看着一个又一个蒙面人接连倒在她身边,连忙爬起身去给马夫松绑。敌人无一例外毫无还手之力,李嬷嬷与马夫齐齐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男人,惊喜道:“姑爷!您来了!”

沈昭予眉眼冷淡,周身戾气翻涌,他将刀随手扔给马夫防身,双腿夹了下马肚,驱着马往回走。

宋星糖还呆呆地望着昏死过去的匪首。

那人满脸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她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意欲上前。

这一小动作无疑在沈昭予的心头又添上一把火。他加紧马肚,飞奔起来,长臂一伸,便将人捞到马背之上。二位主子扬长而去,与才赶到的宋府护卫汇合。沈昭予对众人命令道:“不必向前。”

而后冷着脸,解下披风,迎面兜去。

宽大的披风把怀中女子从头到脚裹了严实,他动作粗鲁,却没换来怀中人半点动静。

忍着掀开看看的冲动,他回头望向山脚。

马夫驾着车,载着李嬷嬷也跟了上来。

沈昭予收回视线,骑马回程。

一路无话,回到宋府。

沈昭予翻身下马,隔着披风,把人打横抱在怀中。他大摇大摆走的正门,穿过垂花门,特意闹出很大的动静。回到房中,他才将披风掀开,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出来。小姑娘乖巧地抱着包袱,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沈昭予也不理她,叫来李嬷嬷一通问话,越听火越大。他还记着自己是赘婿,是要时刻对她笑脸相迎的。于是百般忍耐克制,将人全都遣散,关起房门,才蓦得沉脸。他走路带风,几步回到近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踝上的伤。又是跑又是跳的,那儿早就通红一片,肿出来好高一块。虽然在寺庙中简单处理过,但经过一路的折腾,纱布已然错位,需要重新包扎。

沈昭予气不打一出来,微微弯腰,手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这一看便愣住。

宋星糖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眼里还有泪花在打转,她躲闪了一下,没能挣脱。扁着嘴巴,好似存了满腹的委屈没处说。本来要厉声质问,这下成了哑炮。

沈昭予:“……哭什么,你还委屈上了?”不打招呼就跑出去。

还弄了一身伤。

还妄图靠近伤她的凶手!

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她做对的。

沈昭予受不了身边有这样漏洞百出又愚蠢至极的人,他心中倍感焦躁,失败的危机感如同一条节状的铁质链条,将他紧紧捆缚,几近窒息。顷刻间,他生出一种恐慌来。

每一次失败危机来临时,都有针刺性的痛痒感顺着脊柱往上,直直激入大脑,脑内持续发出轰鸣声,令他逐渐意识不清,陷入空茫。他的视线聚焦处似蒙上一层冰雾,呼吸变得急促,很快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衣料,掌心也渗出冰冷的汗液。

他下意识咬破下唇内侧的软肉,很快尝到腥甜的味道。刻入骨髓的警醒手段,早已与大脑达成了默契,他成功摆脱失控的状态,理智慢慢回笼。

这一连串发作迅速且无法抵抗的生理反应,是他对自己的失败容忍度为零的证据。

在不适感堆积到难以忍耐时,他非但不会自暴自弃,反而会被激起更强的斗志与摧毁欲。

他的一生始终该是灿烂耀眼,无人打败的,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打败他,本来谁都不能在他浓墨重彩的一生里染上污点。除了宋星糖……

在遇到宋星糖之后,他的危机感与日俱增,终于在今日的意外后达到了一次顶峰。

他无法再依靠已有的经验,去应对因应激抵抗带来的后续反应一-即暴怒、焦躁、甚至会付诸武力来宣泄情绪。整个宋府也没有人能受得住他一招一式,他根本无处排遣。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还得忍着脾气不发作,就更烦躁了。忍了又忍,就在按捺不住要斥责她两句时,她突然抬手拽住他的袖子,接着哽咽了声,说:“鱼鱼,我脚疼。”

沈昭予脑中的那根弦倏地崩断。

他眼睫轻颤,微微垂下,遮住眸光中闪烁的幽暗火苗,低头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