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1 / 1)

第29章第29章

【28】

又是神清气爽的一个清晨。

宋星糖睡到巳时才起,由妙荷伺候着梳妆,用过早膳。出了门,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往日都能见到小丫鬟们在院里打闹说笑,今儿却都只默不作声地做自己的事,谁也没理谁。

宋星糖好奇地四处张望,下意识寻找秦知许的身影。她与秦知许从小一起长大,五岁那年阿娘领她上街,回来时带回来一对兄妹,自那以后,秦知期跟着她爹娘在外头,秦知许就养在她的屋里,陪她解闷玩耍这么多年,她们形影不离,比亲姐妹还亲,可成亲以后宋星糖忙着自己的事,已经好几日没找阿许玩,真是十分对不住她。院子里里外外每个屋都找了一遍没见到人,问了几个小丫鬟也都摇头说不知,只是看神色欲言又止的,似乎有内情。宋星糖正要走,有个小丫鬟站了出来,说道:“姑娘何不去问问姑爷呢?说不准许姐姐被姑爷叫走,关到哪里惩处去了。”另一年长几岁的婢女蓦得变了脸色,猛地拉小丫鬟的袖子,低声斥责:“主子跟前,莫要胡言!”

又对宋星糖行礼道歉:“姑娘莫要听这丫头嚼舌头,都是没有的事,阿许想必是去找大管家了。”

宋星糖疑惑地道:“他为何惩处阿许?他们人呢?”婢女拉着小丫鬟一起低头,再不回话。

宋星糖有些失落,她总以为自己变得聪明些,问别人话时,人家能句句都回应她,可结果似乎并未好转。除了赵鱼,没人会包容她的迟钝与愚笨。大家一定还是觉得她笨,所有总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她只忧愁一瞬,很快又抛开了烦恼,不再消耗自己,决定自己去找。出门恰好遇到乳母李嬷嬷,她又眉开眼笑地迎上去。听她问起二人下落,李嬷嬷笑道:“姑爷被老夫人请去前院,秦知许去找了秦管家,他们都一早就出去了。”

“对了,姑爷临走前让老奴转告姑娘,他说料理完老夫人那儿的麻烦,他还要去和大管家交接府务,可能会忙到很晚,叫姑娘别等他。"李嬷嬷真心实意地担忧道,“姑爷他现在逐步接手管家事宜,老夫人心里不痛快,必会想法子找他的麻烦,也不知他能否应对。”

宋星糖听到那个小丫鬟说赵鱼责罚阿许,心里便觉得闷闷的,很不是滋味,现下乳母为赵鱼证明“清白”,她才觉得舒服了许多。她揉着心口,李嬷嬷脸色却淡下去,拧着眉问方才发生了什么。宋星糖如实道来。

李嬷嬷朝那边啐了一口,恼怒道:“这些小蹄子真真越发无法无天,还敢背后说起主子的坏话,看来大管家的担忧确有道理,我非紧紧她们的皮不可。”说着也不等宋星糖开口,火急火燎便找人算账去。留宋星糖一个人茫然站了会,半响,才转身回屋。

午睡过后,钱氏房中的老嬷嬷忽然来请她。把她叫去却和从前的待遇大不相同,让她坐下,还好吃好喝地招待她,殷勤得令人毛骨悚然。

宋星糖六神无主,坐立不安,连摆在跟前的精致点心都吸引不了她。妙荷跟在身边,听了好一会,终于听明白老夫人这是在试探什么。她凑到宋星糖耳边耳语两句,宋星糖也终于明白,祖母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是二房早上听说了昨日在霜星院的事,听说赵鱼"大发雷霆”,掀了桌子。眼下把宋星糖叫来,名为安抚她,实际是试探她对赵鱼的态度。也想知道,他们二人之间是否当真有了胡龋。

“糖姐儿啊,既然你们已然成亲,二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这赘婿脾气忒大,还敢当众掀桌,实在不成体统,你可不能骄纵于他,不然来日掀的就是你祖母的桌。”

二婶说完这话,与老夫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这话也就拿来哄骗哄骗宋星糖,那赘婿何需等来日,他入门那天不就下了她们的脸吗。

拿着个剑挥来舞去,又靠着一张舌灿莲花的巧嘴,在那强词夺理辩得人脑袋发昏。

只怕来日若带他去外头,去应酬,见了什么高官贵人,他也半点不带怕的。他竞还把她们安插在府中各处的眼线都拔了,说什么年轻俊俏他嫉妒,谁信?这雷霆手腕可不一般。

那些小厮护院都是她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只因年纪轻,才好受利所驱,好拿捏。如今几乎全都折损,空出来的位置定会让赵鱼填补上自己的人。今日把他叫来打算敲打敲打、立立规矩,结果又被那小子气得七窍生烟。二婶顿足捶胸,紧着抱怨:“你是不知,早起他来给你祖母请安,阴沉个脸,要吃人似的。你们昨夜……吵架啦?我瞧他那脸色难看得,像是生了一宿的闷气。”

说着语调抑制不住上扬,有些得意。

若这二人真离了心,那也不必她们再操心算计。对赵鱼是软的不好使,硬的也行不通。

思来想去,还是得从宋星糖身上下手。正好听说他们之间有了争……钱氏微微一笑,把面前那碟云片糕推了过去。“糖姐儿啊,你这个夫君是个心思深的,他才刚入门就在你跟前摆主子架子,等往后他只怕要骑到你头上去,“钱氏最懂如何拿捏宋星糖,她意味深长道,“等你底下的人都被他赶走,培植起他自己的心腹来,你母亲的那些财产,不就都落在他口袋里了吗?”

一听事关阿娘,宋星糖立马抬起头来。

钱氏微勾嘴唇,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她治不了那条滑不溜秋的赵鱼,还治不了宋星糖吗?

二婶顿时领会了婆母的意,跟着煽风点火:“此人城府颇深,不得不防!糖姐儿还是太单纯,这样的男人你拿捏不住。不如同你祖母和二婶说说,他都刘你说了些什么话,让我们帮你分辨一下他究竞是不是包藏祸心,在哄骗你。”钱氏也接着道:“他可教唆了你什么法子吗?比如要如何对待我?对待你二叔他们?你可得擦亮眼睛,莫要犯糊涂,咱们是一家人,他一个外来的,还是入赘,眼睛盯着你手中的钱财呢!关键时候还是得祖母和你二叔给你撑腰,知道吗?”

钱氏越说越有气,斥道:“他还敢拿刺史府赏花宴上的误会当个事说,逼得你二叔不得不把繁儿关了禁闭,可让他得意坏了!”白氏用帕子按了下眼角,显然也心疼至极。宋星糖皱着眉头思索,看似将她们的话都听进去了。可其实她此刻却在想赵鱼前儿夜里对她说的话一一“倚老卖老,颠倒黑白,蛮不讲理,这样的老太太我见得多了。这种人,你只一味讲道理是绝行不通的,她听不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也装不懂,与你胡损蛮缠。你若不跟她撕破脸皮,她就会蹬鼻子上脸,骑到你头上。你得比她还不讲理,还胡搅蛮缠,才能治住她。”

还要多亏祖母突然提到“骑到她头上",她觉得很耳熟,这才猛然想起来。而紧接着,宋星糖便意识到,她的记性真的有变好一点点!从前许多事、许多话,她都是过目过耳就忘,了无踪迹。可今日她却因为某些字眼,勾起脑海中深埋的记忆。不光是今日,包括画画时也是,她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宋星糖惊喜于自己的转变,这个发现,无异于她出门就被十斤从天而降的云片糕桂花糕桃花酥给埋了一样,令人感到兴奋又幸福。钱氏与白氏眼睁睁看着宋星糖的神情由凝重、呆滞,忽然变得豁然开朗,惊喜万分。

钱氏:?

她重重咳了声,见宋星糖呆呆看过来,忍着不悦道:“祖母在跟你说话,你专心些!我说到哪儿了?”

钱氏转头看向儿媳。

二婶白氏忙道:“说到赵鱼惦记糖姐儿的财。”钱氏续上话,说道:“这样吧,将你母亲交给你的管家信物拿出来,让祖母帮你保管,这样就算那小子诱骗你,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你放心,祖母活了这么大年岁,才不贪你这点东西,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祖母不惦记。”妙荷在一旁听得眼眶都急红了。

从前老夫人一家强硬地威逼,逼她嫁人,逼她听话,话里话外都是要让她交出李夫人的遗物。

现在宋星糖先发制人,先一步成了亲,有了这么个不好惹的赘婿,她们就变换策略,以怀柔安抚为先。变脸比翻书还快,当真是为财这一字使尽了手段。妙荷有意给宋星糖提醒,却见白氏朝老嬷嬷使了个眼色,把她拽到一边。宋星糖又变成孤军奋战。

妙荷在一旁干着急,宋星糖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清醒得可怕,她甚至已经想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一一她当着众人,出口成章,只轻飘飘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气得二房满地打滚。

她抬抬手指,宋洛繁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向她求饶,说自己从前瞎了眼,蒙了心,不该欺凌她。

而她不理不睬不原谅,抱着阿娘留给她的东西,指着大门让他们从宋家滚出去。

太高兴了,没忍住笑出声。

恰好就在钱氏恬不知耻地问她要管家信物之时。“噗嗤”一声,屋中顿时寂静下来。

钱氏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怒道:“你笑什么!”果然是赵鱼教了她什么气人手段,让她好对付她们。否则以宋星糖那中看不中用的脑袋,她决计想不出什么妙招来。钱氏想到此处,除掉赵鱼的心更加坚定,只有赵鱼消失,宋星糖才不成气候。

宋星糖捂住嘴巴,眼睛笑弯了,眯成一条缝,有“咯咯"的笑声仍旧住不住从她指缝中漏出来,她说不出话,只能捂着嘴摇头。妙荷看着钱氏铁青一张脸,低下头抿着唇笑,只觉得大快人心。打探消息无果,也没要来关键之物,还被宋星糖嘲讽了一番。钱氏借口头疼,怒而离席,白氏狠狠剜了宋星糖一眼,也跟着走了。而直到宋星糖回到霜星院,也没从快乐的幻想里跳出来。妙荷兴高采烈地同众人描绘主子气人的场面,李嬷嬷一边笑一边擦眼角,跟在妙荷的话后头,连声说好。

秦知许没什么表情,也不参与议论,默不作声地,临窗作针满。宋星糖手里捧着本书,美滋滋看着,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还在痴痴地笑。

等天色渐晚,众人才散去。

用了晚膳,宋星糖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她跑到院里,围着石桌,手里捏着把彩砂,将那日赵鱼反驳那三桩罪时的场面复现出来。才刚把赵鱼的英姿画出来,画中人便打月洞门外走了进来。她眼睛发亮,扔掉手里的沙子,朝他飞奔。沈昭予只是稍一晃神,便错过后退的时机,被她结结实实抱了满怀。宋星糖咦了一声,好奇探头,“你手里拿的什么呀?”沈昭予手往身后藏,语气生硬:“没什么。”原本想好她聪明也好愚笨也好,都与他无关,他不再多管闲事,只要做好本分的事就行,等他拿到实权,就可尽情敷行她。可……

今天从二房堂中走出,原本该去港口找秦知期的他忽然心生一念。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书局。

亲自为她挑选了适合她的,几本启蒙书籍。等他回过神来,银子已付。

手里的书立刻成了烫手山芋。

一整日一心二用,听着秦知期将府上的事与生意情况大致道来,心里还分了点神去琢磨,自己为何要买书。

“哎!是书啊!"宋星糖抱着他的腰,在他身后挥手乱抓一气,指尖碰到,她猜中,又高兴地把白日的事说出来,说完一扬下巴,炫耀道,“我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沈昭予低头,望进少女亮晶晶的眼中。

顿了顿,微微颔首,“嗯,糖儿很棒,将我所说的都记下了。”“其实我也是听妙荷复述,才发现我竟无意间用了你教的法子,“她自我肯定道,“祖母说了那么多,结果我却一笑了之,她肯定气坏了。”“对了,你拿书做什么?你要看吗?”

沈昭予沉默地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过身,对她勾起个不怀好意的笑来。

宋星糖敏锐的嗅觉发作,直觉不好,甩手就要跑,被人一把攥紧,拽回怀中。

她小动物般警惕地盯着他。

沈昭予心中积攒一整日的郁气尽散了。

他是买了书,做了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那又如何?凭什么她一天过得这么逍遥自在?这不公平。

他也得折磨折磨她不可。

沈昭予笑得开怀,语气恶劣,吓唬她:“都是给你买的。”宋星糖:??

她一边挣扎,小声撒娇:“我不要看书嘛,不要不要,求你…若对话到此为止,受伤的只会是宋星糖一人。可该死的,沈昭予补了后半句一一

“若你肯学,我便从了你的愿,教你一篇图。”宋星糖顿时瞪大眼睛,“真的?我背一篇,你教一篇?”沈昭予”

那倒也没有说一换一。

他改口:“你听错了,我没一”

“一篇换一篇,一言为定哦!”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宋星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溜烟跑回房。沈昭予在月下呆站半响,直到风渐大,雨落下,身子湿透,凉飕飕。他走到书房外,看到窗子上映着的烛光。

他看到小姑娘又把自己的头发拴在椅子上,便知她苦读的决心。心凉下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