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1 / 1)

第27章第27章

【27】

转日一早,宋星糖走出房门,看到一群小丫鬟围在院子里说话。她好奇走近,才发现院子角落种植的竹林旁边,新摆了一张大石桌。此石桌面不同于旁的,它外围一圈设有围栏,用的同样是石材,仔细看去,竞与石桌是一体。

秦知许见宋星糖来,兴致冲冲向她介绍道:“我哥说,这石桌原是用一整块大岩石抠出来的,当初因为外形奇特,被大公子买了回来,随手就堆在库房里。早上姑爷说要给姑娘订做一个新桌,我哥便命人把这个搬了来。”宋星糖纳闷道:“宋洛繁竟舍得吗?”

那人不从她这抢东西就不错了,怎会肯将自己的宝贝分给她?秦知许捂唇笑道:“大公子昨儿被关了禁闭,他不知。”宋星糖微微皱眉,“等他知道了,会不会再来找我闹啊?”“这…“秦知许迟疑道,“应当不会吧?”“大小姐放心,这桌子是你的,旁人抢不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知期身着一袭青衫,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秦知许眼前一亮,冲他挥手,喊了声:“哥!”秦知期缓步走近,敛了笑意,先跟宋星糖打了招呼,而后才看向秦知许,声音微沉,暗含警告:“注意分寸,守好本分。”秦知许不以为意,冷哼一声,“知道啦,大管家。”转头挽住宋星糖的手臂继续说笑。

秦知期眉头紧蹙,他想起赵鱼屡次在他面前夹枪带棒,讽刺他御下无方,管家不严,心里便没来由地觉得慌。

李夫人故去后,偌大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肩头,他忙于外头的生意,分身乏术,对府内事务多有疏忽。也因此,二房在短短时日里就兴风作浪起来。从前有夫人在,这宅子里乱不到哪儿去,现在顶上没人压着,大小姐不能扛事,二房只惦记钱财,拿了权也懒得管,底下人难免就松懈了。短短三个月,府内已成一盘散沙。

新姑爷暂且忙于整顿外院,等他收拾完外头,腾出手来,怕是……“姑娘你有那个圆桌了,这个留给我们用好不好啊?这个又大,又有挡,正适合我们玩六博、打樗蒲!”

有小丫鬟立马应和:“对呀对呀!这石桌好!咱们以后不用再蹲地上玩啦!”

“还说呢,每回都蹲得我腰疼,还要输了银子给你们,坏不坏!”宋星糖还未开口,秦知期便猛地沉下脸色,斥道:“都不用做事?”小丫鬟们垂头应是,悻悻离去。秦知许不怕,反瞪他一眼,“哥,你真扫兴,姑娘都没说什么。”

秦知期不语,目光深沉,凝视着她。

秦知许受不住威压,气势弱下去,咕哝了声"这么凶干嘛",抄起地上的篮子跑了。

众人四散,各自干活,秦知期将李嬷嬷留下,暗示了两句。“外头的事你们想必听到些风声,新姑爷不好相与,不管往日如何懈怠偷懒,这段时日都该警醒着些。”

奴仆随主,都和宋星糖一样贪玩又懒惰,且是陪着主子一起玩到大的,有情分在,年岁也都还小,是以平日有不到的地方,李嬷嬷也未曾过分苛责。大管家从不管这小院里的事,今儿怎么特意嘱咐这些?李嬷嬷笑道:“姑爷防着那些年轻的小厮,可咱们院里都是小丫头,应是不妨事?″

赵鱼哪是看不惯小厮,他是看不惯这府上的风气。秦知期摇头道:“姑爷心思深沉,他想做什么无人能预料。总之,小心为好。”

“老奴会看紧她们,不让犯错。”

这些婢女们素来刁蛮恣意惯了,靠李嬷嬷这样温和的劝慰,怕是无用。秦知期叹道:“罢了,也该有人治治她们。”“秦大哥,"宋星糖手摸着光滑的桌面,笑眼弯弯,止不住欢喜,“这真是从宋洛繁那抢来的嘛?”

秦知期禁不住笑了声,“不是抢,是光明正大抬回来的。”顿了顿,又道:“这功劳可与我无关,是姑爷同我说了要一个什么样的桌子,我说大公子有一张,他就去要了。”

说来也真稀奇,赵鱼这回竟没将二房闹得人仰马翻,也不知都说了什么,一要就要来了。

“啊,不是抢来的。”

那好像没有那么开心了。

不过赵鱼能从二房那里要来东西,果然厉害,她能找到他当夫君,她也厉害!

宋星糖情绪顿时高涨,又快乐了。

“宋洛繁为何被关禁闭?他犯错了?祖母不是最疼他吗?还有还有,鱼鱼呢?″

秦知期迟疑片刻,没提禁闭的事,只是道:“张家来退定,姑爷在前院招待。”

宋星糖眨眨眼,反应了会,才慢吞吞点头。她摸着下巴,思索道:“我都忘了,还有个张书生。”说着,眼睛又亮了亮,兴奋道:“鱼鱼肯定又在舌战群儒,大杀四方!我可不能错过!”

这可是难得的现场教学!

她拎着裙子往外跑,一路跑到前院。

祖母没叫她过去,她就不好在人前露面,偷偷溜进院子以后,藏在门后,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这一听,便吓得她一哆嗦。

只听二婶扯着嗓子吼道:“赵鱼,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给?你以为你能做宋氏的主吗?!”

从那破音的半句来看,二婶快要被气死了。屋中静了一会,有人端起茶盅,慢悠悠地啜一口茶,放下杯子,轻笑一声。宋星糖揉了揉耳朵,抿唇笑起来,听出来这笑声是她夫君的。只听赵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不能做主谁能做主,你吗?还是你的夫君啊?哈哈。”

这个"哈哈"两声,极尽嘲讽。

二叔也没说话,哼哧哼哧的,气得喘着粗气。“你们私自收下定礼,现在人家来退,把损失算到我头上,请问,定礼是我求你们收的?不是我求的,那与我何干?你们言而无信,张家都没管你们要赔偿,你们还好意思管我要?”

二婶骂道:“你别强词夺理!若你不巴巴地来入赘,糖姐儿早就是张家的人了!都是你横插一脚,才让宋氏背负骂名,就该你赔!”沈昭予道:“她成了张家的人,不再是宋家的大小姐,李夫人做大的产业理所当然是你们一家的,此为一。张氏的定礼虽不多,但苍蝇再小也是肉,此为二。还有李夫人留给女儿的财宝,此为三。”沈昭予一拍大腿,痛心心疾首:“哎呀,一下子痛失三份财,换谁不心疼呐!我真不该说你们是强盗,换成我吃了这大亏,肯定要将那搅事的人给剥皮拍筋、五马分尸不可!”

二房众人一时语塞。

他们倒是想将这赵鱼给杀了,他们不敢啊。二婶梗着脖子,“我们可没惦记她自己的小金库。”沈昭予冷冷笑着,睨她一眼,“别急,马上就找人替你们做主,让青天大老爷赐我个死罪,如了你们的愿。若死罪可免,就让我被万人唾骂,我赵鱼也是要脸面的人,到时不堪受辱,自然会卷铺盖滚蛋。”老夫人听到此处,却是坐不住了,她握紧扶手,声音发紧:“你要作甚?不可胡来!家丑不可外扬!”

沈昭予手托着腮,懒洋洋靠在椅子里,“不是说要告我去吗?这会儿怎怕外人知道。”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二叔转了转眼珠,温声道:“贤婿啊,你看那张书生已经打发走了,糖姐儿也是你的人了,咱们已然是一条船上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一家人,以和为贵嘛。我做主,不要你赔,你也别闹,叫人家看咱们家笑话。”“咱家论财力只能排到第二,那周氏只看着和善,真遇上什么事,定会往死里打压咱们。大哥不在,大嫂又去了,宋氏的根基不稳,可不能给外人钻了空子。”

沈昭予才不惯着,有不满就当场发作。

“首先,张书生是自己走的,你们没打发他,你们还企图让他回心转意。其次,我们也不是一条船,我和糖儿在岸上,你们自己飘着去。”最好能撞山上,掉河里,淹死。

“第三,不是我要闹,是你们狮子大开口,要大小姐补上定礼的’亏空’。”沈昭予再提起来,依旧觉得离谱,他气笑道,“果然讹人敲诈强买强卖来钱最容易,只要舍了脸皮就行。”

二叔欲再说,沈昭予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一甩袖袍,不怒自威。几步走到宋遥身前,全身气势骤然放开,明眉锐眼,不动声色:

“究竞是家丑不能外扬,还是宋洛繁的前程不可影响?得罪了婺州费氏的公子,宋二爷的前路怕是不好走吧。”

宋遥脸色骤变,惊惧抬头,“你怎知那费一一”“我刀上沾过的血可不只来自异族。“沈昭予目光平静,“我脾气不好,又是莽夫一个。别说是一个宋洛繁,就是刘荣元和费卓都来,我也照砍不误。”宋遥抖如糠筛,看他像是看一个怪物,结巴道:“你,你敢直呼刺史大人名讳?!”

还是两位刺史大人!

“哦,我还敢直呼皇帝名讳,"沈昭予勾起唇,笑得极为妖治,“你要听吗?二房众人:??

“那我可说了啊一一”

沈昭予清了清嗓子。

平地炸响一颗雷。

二房众人你拉一下我,我推一把你,捂着耳朵,作鸟兽散。一眨眼功夫,屋子里便只剩下沈昭予一人。

哎,真是胆小,连个名字都不敢听。

他要是做了皇帝,倒会欣赏敢直呼他名讳的人。“出来吧。”

沈昭予负手而立,背对着门。

宋星糖眨了下眼睛,左右望望。

这是……叫她吗?

沈昭予就跟脑袋后面长了双眼睛似得,他低笑道:“对,就是叫你。”宋星糖缓缓睁大眼睛,“哇"了一声,忙拎起裙子跑进去。“鱼鱼,你难不成会算命吗?”

嘭地一声一一

一把抱住。

身子被冲击往前,沈昭予的两脚却稳稳钉在原地,他抿起笑意,把人拎开,故作严肃道:“偷听人说话?”

宋星糖并未在他身上感觉到怒意,哪怕他冷脸,也自然是不怕的,她仍嘿嘿笑着,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祖母又没叫我,被她发现,她又要不满。祖母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像是她幻想里鬼怪奇谈里的老树妖,板起脸时,干瘪的树皮扑簌簌往下掉渣子。

沈昭予感觉到她微微抖了一下,抬臂揽住她肩膀,拥着她一起往外走。“她会骂你?”

宋星糖思索半响,“唔,……吧?”

“你连别人是否骂了你都听不出来?“沈昭予大好的心情顿时没了一半,“你怎么……”

这么笨啊!

宋星糖连忙摇头,“那倒不是,我能听出来,但她们说话并没有你难听,而且她们只是一样的话反复说,不像你,回回都有新的说法,这才叫人分辨不清你到底是不是在骂人呢。”

这也算夸赞吧,沈昭予勉强又愉悦了一些。“她们不会说书上写的话,所以我肯定是能懂的,只是我觉得并不算骂我吧?"宋星糖拉着男人两根手指,一边随着步伐前后摆手,一边头头是道地分析道,“阿许幼年被秦大哥骂时,她每次都哭得很委屈很伤心,那会我便知道,“挨骂′是个很重的词,会让人哭。”

“可是,我每次从祖母那出来,并不会哭,我只是会觉得胸口闷闷涨涨的,通常没等我回到屋里,酸涩的感觉就没有了。”“胸口不难受,我也不会再揪着那感觉不放,我知道是因为记性不好所以忘了。忘了就忘了呗,我不觉得是什么坏事呀。照样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妨碍。“我以前并不觉得祖母那是在骂我,因为她们总是用劝我的语气,还说是为我好。可我也想不出她们所说的好处呀,而且她们说的话我并不爱听,因为嘴笨,又不知如何反驳。”

宋星糖停住脚步,仰头望着他,“可认识了你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并不是为了我好,原来听上去并不难听的话,也可以作为伤人的剑。”“我想以后有你在身边,我应该会更勇敢一些,"她双目炯炯,笑意盈盈,“有你在,再也不担心吵架会输了。”

沈昭予沉默地看着她。

小姑娘双眼中依旧是清澄明亮的,不同的是……她好像开始依赖他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昭予心底生出些烦躁来,他别开眼,手上用了些力,拉着她往回走。还未踏进院子,便听墙内传来女孩们的说笑和喊声。听清内容,沈昭予蓦地冷下脸。

心底的烦躁有了排遣的出口,他拉紧宋星糖的手,阔步迈进院中。二人出现得忽然,正躲懒贪玩的小丫鬟们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有两个胆子小,被雷电打了手一般,倏地缩回去摸骰子的手,讪讪地低头行了礼,埋着头跑了。

只剩了秦知许一个人。

她自小和宋星糖一起长大,通吃同住,哥哥又是府上最有权势的人,是以并不惧怕。

面上维持着未散的笑意,也未行礼,就往宋星糖身边凑。沈昭予冷眼看着她挽上主子的手臂,听她兴奋地说着她方才赢了多少局。宋星糖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听她赢了,比她还高兴,“阿许,你不仅聪明,还好厉害呀!我就不行,每次都输。”秦知许笑意更胜,随口道:“要靠巧劲,姑娘学不会的。对了姑娘,那套楠木棋盘是我们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直放里面落灰受潮,平白糟践了,反正妃娘也不玩,就赏了我们吧。”

宋星糖一个"好"字下意识要脱口,还未出,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放开。她疑惑回头,只见男人冷淡地勾起唇角,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在盯着阿许瞧。

“鱼鱼?怎么了?”

沈昭予不言语,只沉声唤道:“"李嬷嬷。”李嬷嬷原守在门口,应声上前。

沈昭予问道:“彩砂何在。”

李嬷嬷忙命人抬了上来,“早上小厮送来了五盒,大管家说还有三种颜色未到,让您再等等。”

“不是我等,而是让大小姐等。“沈昭予拿起一盒打开,指间轻轻捻抹,见宋星糖脑袋凑了过来,他解释道,“此为一种名为曾青的矿石,将其碾碎磨成细沙。″

宋星糖亦伸出手去摸了摸,“黑黑的,用来做什么啊?”“是石青色,常用来作画。”

沈昭予掸掉指尖的细沙,轻笑了声,忽然抬袖一挥。众人只觉一阵疾风刮过,大石桌上的棋盘、棋子、骰子以及计分的白玉算筹尽数被扫到地上。

桌有挡栏又如何,照样被人轻松拂落。

楠木棋盘裂成两半,玉石棋子噼啪四溅,撞到竹子,亦摔了个粉碎。院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宋星糖呆了半响,才慢慢地道:“啊,浪费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