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
【23】
沈昭予仓惶逃窜,才出门,就遇上了秦知许。“姑爷!”
秦知许眼前一亮,端着食盘快步走近。
背后隐隐传来宋星糖呼唤的声音,沈昭予哪敢停下,见着前面有人叫他,正好有了离开的理由,急急忙迎上去。
他这般气势汹汹,倒把秦知许吓一大跳,怯怯地停在原地,不敢再走了。沈昭予像没看到她似得,直直越过她,嘴里飞快地道:“找我有事?走这边说。”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好像后头跟着什么洪水猛兽。秦知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走到了院子门口。一口气跑远,沈昭予长舒口气,看到身边站着个人,他眉心微皱,“何事?'秦知许忙道:“姑爷,这是小厨房给您炖的汤。”沈昭予又抬眸望了一眼屋子,“拿走,不喝。”秦知许为难道:“您晚上没回来用膳,这汤就一直用火煨着,总不好浪费了。”
沈昭予冷冷瞥她,不耐道:“那就你喝。”秦知许低下头,“主子的餐食,奴婢们哪敢用。”主子说喝就喝,说不喝就不喝,哪里是一个下人能置喙的?沈昭予不满宋府尊卑失序,纲常尽毁,忍不住要开口训斥。房门口忽然映出一道黑影来,沈昭予的一腔意见都憋回肚子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路被秦知许挡着,那道影子也晃晃悠悠地越过了门槛!沈昭予没功夫再和一碗汤磨蹭,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咚”得一声,撂下碗,“吃多了,去散散食,回去伺候你主子。”说罢急吼吼地出门去了。
秦知许”
碗里一滴不剩,只剩了点食物残渣在里头。秦知许知道,这些羊肉汤的渣滓里有黄精、杜仲、肉苁蓉、枸杞的精华。都是补阳的好材料,是特意为这位新姑爷准备的养身大补汤。秦知许心有余悸地朝黑夜中看了一眼,姑爷的精力这般充沛,大晚上还要去散步,一点没有体虚的样子,看来她是多虑了。忽然又有些后悔,觉得不该给人喝这碗汤。
不喝都神采奕奕,喝了不定要怎么折腾她家姑娘。“阿许,阿许一一”远处宋星糖披着外袍,站在灯下冲她招手,“鱼鱼呢?”秦知许看了一眼自家无知无觉天真单纯的主子,担忧地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房。
在府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小半个时辰,沈昭予只觉得心里的火气越走越旺。他心中狐疑,很快猜到了是那碗汤,不由得又将这宋府上上下下的奴仆都骂了个遍。
也怪他自己自乱阵脚,怎么就被一个小姑娘给吓成这样了。宋星糖可没有那个心眼给他喂补汤,定又是那群下人自作主张。喂他补汤。
他这是被小瞧了?
沈昭予蓦地顿足,转身往回走。
整顿宋府,刻不容缓!
等他蹑手蹑脚地回了卧房,宋星糖早已打起了轻鼾,陷入沉睡。沈昭予长松了口气,没急着睡,而是去到书房,坐在书案后,提笔写了起来。
江行翻窗入内时,便看到这样一副画面一一幽暗的烛光照在男人的脸侧,勾勒出他清俊立体的侧颜轮廓,长长的睫羽投下细碎的阴影,光如星点般映在他沉静的瞳里。虽顶着一张假面,然骨相难以更改,侧面望去,竟有五分与他真容相似。他周身萦绕着孤寂的气息,整个人似笼在一团化不开的阴云里,连眼尾那颗红色的小痣都黯淡不少。
男人挽起长袖,右手执笔,左手拢着袖袍,一串工整漂亮的小楷从笔尖流淌出来,落于纸上。
外人的闯入并未让他有丝毫的分神,目光专注,笔锋流畅,很快便写满了一整页。
江行默不作声地跪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主子开口。半响,男人撂了笔。
“起来回话。”
江行低声应是,抬起头时,正巧看到他在理袖,隐约瞧见他腕间缠着的金色物什。犹豫的空隙,只听男人道了声:“拿上来。”江行清空猜想,忙呈上去,“殿下,谢小侯爷的信都在这儿了。”沈昭予接过一沓陈年的信件,压在掌心,并未翻开。掌心又被放了一卷崭新的字条,他展信阅读。
江行往男人腕子上瞥了一眼又一眼,心痒难耐。哎哟,这一看就是女子用的东西,他家殿下这是……哎哟,这是……哎哟!沈昭予伴着耳边窕案窣窣不安分的声音,读完了暗卫从杭州寄来的密信。他“啧"了声,凤眸微挑,冷冷斜向抓耳挠腮的人。“你身上长跳蚤了?痒就去洗,别玷污了人家的屋子。”哎哟,还"人家的屋子”。
江行讪笑道:“殿下莫怪,属下实在好奇啊。”他家殿下如今花样百出,招式一个接一个,又是甜言蜜语表忠心,又是冷言讥讽泼酸醋,还将人家姑娘的衣裳缠在自己手上,这调情手段,实在像个风月老手。
可江行作为心腹,最是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性--高傲又暴躁,真没有哪个女子能受得了他。
从江行到他身边,就没见他身边有什么通房或相好,他连个母猫都不养,更别提人了。
就这么个寡了二十多年的老光棍,他怎么这么会啊?江行神游天际,脑袋不设防挨了人一下。
他捂着额头,猛地回神,只见男人已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沓信,在他跟前站定。
男人似笑非笑,垂眸睨他时,手里的信卷成了个空心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原来他方才就是被这玩意儿砸了脑袋。
江行灵光一闪,眼睛顿时亮了,“殿下,属下都明白了!”沈昭予见他这副自作聪明的傻样,就想起来正呼呼大睡的宋星糖,顺便又想起来她一整日的种种作为,也不知是被谁给气笑了,“你又悟出什么道理了?"“殿下,难怪您幼年读书时,全京城的公子们都不待见您。我身边要是有个学什么会什么、玩着就把头名拿了、还样样都拿头名的天才压着,我心里也不痛快。”
沈昭予笑道:“你是头一日跟着我?竟今日才知道本王的天资聪颖,无人可及。”
“属下只是没想到,您在这种事的学习上,也能这般出众。“江行指了指那些信,“您翻阅了谢小侯爷给您写过的信,必定是在研究他是如何谈情说爱的吧?”
沈昭予挑了挑眉,稀奇道:“不错。”
还真叫他猜中了。
“您在边关时,小侯爷十天半月就来封信,十页中只有一页是对您的问候,剩下的九页全在写他与言姑娘日日做了什么,每回您都不耐烦读,写信回骂,让他少谈情多读书,小侯爷下回倒是不敢了,可老实不了太久,就故态复萌,变本加厉,说得越发多。”
“无论是俩人在宴会上的你来我往,浓情蜜意,还是一人生病一人忧心这种琐事,小侯爷件件都要交代,逢人必炫耀言姑娘是如何受用他的手段花招,比您还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江行咧嘴笑道:“没想到啊,当初小侯爷那些令人恼火的做派,如今倒帮了大忙!有这么个谋士在,哪怕您毫无经验,也能从现有的经验中学到东西,这笔功劳得算给小侯爷。”
沈昭予冷笑道:“倒不必往他脸上贴金,免得他又得意忘形,给本王汇报他与心上人日日又是如何恩爱的,本王受用不起。”此事论完,沈昭予又问起张书生。
江行道:“张家有魏吉在暗中盯着,听张母与他儿子商议说,若是宋家的定礼不退,他们怕是还要闹上衙门…殿下,可要属下们再套一回麻袋?”沈昭予冷哼了声,低头翻阅起手里的信,“他要去就让他去,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才能显出本王的本事来。”
“殿下,您还是低调行事为好,”江行头疼道,“您别再每到一处就将那处弄得人仰马翻的,回头打草惊蛇就不好了呀!咱们可是要钓大鱼的!”“皇兄将差事交给本王,不就是看中本王能将天捅破的本领么。“沈昭予勾唇笑道,“本王怎好辜负皇兄的期待,自然是他想让本王如何,本王便做给他瞧。”
江行心酸道:“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您,陛下是不怕您被人给报复…”“他哪会怕。“沈昭予淡淡的,“他相信本王万事皆能逢凶化吉,毕竟高僧说过,本王命格贵重,比肩天子,自然不会轻易死。”房中气氛陡然冷凝。
江行不小心触及到禁忌话题,颤颤巍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不过这正合了本王的意,事越是难,本王才越要去做。“男人眼底锋芒毕露,显露出勃勃野心,“这世间还未有本王做不到的事。”“对了,秦知期都同你说什么了?”
江行心心弦一松,“您放心,那位大管家并未起疑。我说我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只偶然路过救了人,他以茶点招待我,问过话便放我走了。”“保持伪装,继续在越州停留一段时日,“沈昭予沉吟片刻,“他若再遇上你,想要招揽你,记得拒绝。”
江行诧异道:“他怎会想要招揽属下?”
沈昭予笑了笑,没多言。
待江行翻窗离去,沈昭予又在书房坐了许久。他怔怔望着那张写给宋星糖的"吵架秘籍”,心里忽然觉得空空的。
夜太静了,他竟感觉到几分寂寞。
一定是他近日太闲的缘故,明日开始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三更时,沈昭予熄了灯,往卧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将缠在腕间的披帛取下。
进了屋子,他也未往别处瞧,径自走到衣架前,先将披帛捋平,挂到架上,而后又缓缓褪下外衣,隔着她的衣物一段距离挂了上去。他心里装着事,脚步沉重,低着头往床榻走。等他掀开被子,躺到榻上,才蓦地察觉出异样来!沈昭予倏地转头,不设防对上一双清亮有神的杏眼。沈昭予:?
宋星糖学着他疑惑的表情,挑起一边眉毛,因为不甚熟练,呈现出来的结果十分滑稽。
沈昭予看着少女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抿了下唇,嗓音极轻:“糖儿怎么还不睡?”
宋星糖黏糊糊地拱了过来,她越靠近,他的身子便愈发紧绷。沈昭予声音莫名有些哑:“怎么,睡不着吗?”“忽然醒了。”
“为何不再睡下?”
宋星糖嘿嘿笑了两声,“等你呀,晚上的正事还没做呢。”她已经忘了要计较他中途逃跑的事,只顾着眼前她抓到了人,直觉告诉她,得死死抓着,所以她便依从了直觉,两只手死死握着男人的手臂,笑得天真纯粹。
“我方才做梦梦到了昨晚,醒来后才发现第二篇还没学,我怎么就睡着了呢!"宋星糖心虚地笑了一下,“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睡着的,实在是太困了。”
沈昭予”
不,睡着了就挺好的。
怎么就醒了呢。
“鱼鱼,趁我还没再睡着,我们快些开始吧。”沈昭予一阵头疼,“困了就睡吧,明日再学也是一样。”“不嘛不嘛,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宋星糖骄傲地扬起下巴,“诶!你看,我也记得些诗句呢!”
沈昭予看准时机,将话题悄悄换了:“我已将白日说过的话都记录在册,糖儿睡醒就可以开始背了,养足精神明日好读书,好吗?”“对哦!我明日还有正事呢!“宋星糖放开人,把脑袋埋回被子里,“睡了睡了。呼,呼…
瞬间入睡。
沈昭予无言半响,叹了口气,身子往外挪了挪,也闭上眼睛。就在他意识昏沉,即将入眠时,胳膊上忽然抓上来一只小爪子。那小爪子掐着他的肉,生生把他给掐醒了。沈昭予倒吸一口凉气,睡意骤然消失,再睁开眼时,他的手臂被人使劲摇晃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晃散了。
沈昭予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恨得咬牙,他嚅地撑起身,带着怒气抬眸,“你到底一一”
宋星糖迷迷糊糊地盘腿坐着,眼睛半眯,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困成这样,还不忘抓着他手臂摇来晃去,嘴里嘟囔着:“学,学,想起来了,没学…唔哟!”
她睁开一只眼,只见男人气得直笑,一手掐住她的脸蛋,使劲往外拉。她倒不觉得疼,只是他捏着她的脸,叫她没法说话。她呆呆的:“诶?”
沈昭予语气阴森:“你这不老实的,不睡觉又折腾什么?不学!”“不……”
她顾不上被人掐着的脸,整个人都扑上去,两只胳膊死死抱着他肩膀。沈昭予眼皮一跳,下意识要把人推开,可偏偏想起她不知疼痛的毛病,两只手又惶惶无措起来,不知该如何使力,生怕将她弄伤。他举着两手不落,更给了人可乘之机。宋星糖使劲往他怀里拱,直把人逼到角落,背靠着墙壁,身下的被褥皱皱巴巴,揉成一团。她这磨人的功夫当真不一般,沈昭予服气了。他脑子里飞速思考对策,很快有了决断。
他箕坐于榻,双手揽抱住女孩,将人抱起,令其跨坐于上。她仍未撒手,死死圈着他脖子,他无奈苦笑,亦从背后反搂她于怀中。已是第二夜了,他还是不习惯与一个女子如此亲昵。少女发育得极好,两团柔软严丝合缝地贴于他前,身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娇香软玉,一股热气直往头顶涌去,他不可抑制地红了耳朵。“嗯?这是作甚?”
少女从他颈间抬头,目光疑惑。
“第二篇很累,我们先学第三篇,可好?”“可我没看第三篇呀,“宋星糖歪了歪头,看向二人的姿势,“这就是了吗?“嗯。”
“你何时偷偷学的?”
沈昭予被噎了下,心道他怎么会偷学这种东西,他只是前晚上改画时,看过一遍便都记下了。
“为了服侍糖儿,我自然要用心。”
宋星糖恍然大悟,咧嘴笑了,“原来如此,鱼鱼真好,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二人四目相对。
一人清亮澄澈的目光带着浓浓困倦。
一人的眸光却愈渐深沉晦暗,锋芒渐出。
她感知情绪的能力稍稍迟钝,可直觉却准。她只感觉他莫名其妙凶了起来,却不知为何,也无力再深究其因。
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没忍住埋在他身上深吸了口气。更沉重的困意顿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脑子里所有念头都清空,她那敏锐的嗅觉就这么被盖了过去。
她软在他怀里,任由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后背。听他低哑悦耳的声音缓缓道来:
“此为第三式,曰′鹤交颈'。图侧有字曰--男正箕坐,女跨其股,手抱男颈。”
内玉--茎,刺麦齿,务中其实。男抱女一-尻,助其播摇…沈昭予从未这般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未尽数告知,隐去后面过于露一骨的话,拥着人,轻拍她的后背,嗓音徐缓:
“此式二者相贴,易视对方之动?情神色,互相搂抱,温存更甚,较第一式更增感情。”
“……“少女听得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呢喃了声,“要都如此省力好学就好了。”
听她轻喃的嗓音,沈昭予也困了。他将下巴轻轻压在她肩头,微阖双目,轻声笑了。
“既不喜学,为何又缠着我?”
等了半响,才听她道:…阿娘不在了,再不学些东西,我也会死的。”沈昭予沉默了会,低声道:“不会。”
“我知道她们都嫌我笨,所以我学与不学她们都不在意,她们知道我是学不好的,也不再强迫我去学了。可是鱼鱼不同,鱼鱼不知我从前的样子,鱼鱼还愿意教我。”
她口里含糊,亲昵地用脸颊蹭他脖子,开心笑道:“我觉得自己比从前聪明了许多,定不会叫鱼鱼也对我……对我失望的……不会失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彻底睡着了。
待转日清晨,宋星糖醒时,身侧已没了人。叫来丫鬟梳洗装扮,问起赵鱼,才听秦知许说人去找她哥了。宋星糖知道赵鱼还要接管府务,便没让人去寻,自己一个人乖乖吃了饭,跑到书房去读他写的“制胜偏方”。
秦知许跟在身后,神情扭捏,一想到接下来的话,便耳朵脖子红了个彻底。偏宋星糖是个迟钝的,眼睛放在正事上,自然察觉不到周遭的变化,她不问,秦知许便只能自己开口问。
“姑娘?”
宋星糖盯着白纸黑字,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字真好看啊,撇是撇,捺是捺的。
“姑娘啊,昨晚你和姑爷两个人,有没有…”宋星糖仍两眼发直盯着字看。
字都是好字,她也都识得,可怎么手拉手一起躺在纸上的时候,她就不认得了呢?
秦知许红着脸,一咬牙:“有没有看我给你的那本册子啊?”“看了!"见有事要说,宋星糖可算找到借口休息了,她一下将偏方推远,长松口气,“阿许,昨晚我又学了一篇呢!厉害吧!”秦知许”
秦知许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啊,嗯,姑娘厉害。”“我学会了第一篇和第三篇,你要不要看啊?"宋星糖眼睛发亮,“鱼鱼说第二篇难,他怜惜我太累了,说先不学。诶,我要是提前看一遍,到时候他知道我如此好学,定要夸我的吧!阿许,快去帮我把书拿来,我要看那个!”那本上都是画,她哪怕看不懂也比这个一页都是字强。这张纸这么多字,看了一会她眼睛里转圈了似得,脑袋直发昏,才刚起,又困了。
不行不行,不看了。
秦知许哪里肯,她嗔一眼,恼道:“这东西哪有一起看的道理,姑娘自己去拿吧!”
说着也不理宋星糖,闷头跑了出去。
宋星糖不解地望着她背影,慢吞吞地:“好吧。”起身回卧房,爬到榻上,从枕头下头摸出来那本秘戏图,翻开。第一页,是新婚那晚她们做过的。只是……宋星糖揉揉眼睛,定睛观瞧,百思难解,"嗯?怎么是有衣服的?”她茫然仰头,怔怔望着挂在黄花梨架子床的红纱床帷,纳闷道:“是这样的嘛?″
只纠结了半刻,很快释然道:“罢了,许是我记错。”毕竟她记性一向不好。
霜星院内,一片安定祥和。
秦管家的小院中,却是剑拔弩张,暗潮汹涌。沈昭予毫不客气地霸占着主位,底下战战兢兢跪了一排人。见男人不语,只一味随手翻看着名册,秦知期笑道:“姑爷早起命人召集了二十五岁以下的小厮过来,是为何?是哪个伺候不周了,姑爷要秋后算账?”“秦管家怕甚,只是寻常整顿府务而已。放心,我既已知晓秦管家办事不力,便不会再揪着不放,毕竞再如何刁难一个废物,也解决不了问题。”说到秦管家办事不力,底下人更加胆战心惊,谁也不敢先动一下,惹来注目,被当那只出头鸟。
秦知期不恼不怒,又道:“姑爷说不刁难,嘴上却刻薄得很。”“早就说了赵某是个两面三刀之人,“沈昭予怜悯地道,“秦管家还没看出来吗?若再贻误病情,以致大病,没法管事,那就太可惜了。”秦知期冷笑道:“昨儿看了大夫,不日便大好,姑爷放心。”沈昭予似笑非笑,意味深长:“最好是真的大好了,若又一个不留神,放什么李秀才陈秀才的来府上攀亲道故,我不保证能管住院里的狗不跑出去咬人。这话听着耳熟。
秦知期愣了下,倏地笑了。
沈昭予沉了脸,冷冷道:“笑甚。”
“笑姑爷倾慕大小姐,连驱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秦知期想到宋星糖养的那几只狗,便忍不住感慨,这天赐的姻缘,真真挡也挡不住。
沈昭予冷嗤一声,不搭理了。他把名册扔到秦知期怀里,站起身朝下走去。在宋氏的庇护下谋生路的,诸如织造局、港口河运、粮行、渔业、茶叶等等农业贸易,还有些其他零散的生意,加在一起拢共能有上千号人,各个摊子者都各有各自的掌柜管事,沈昭予的手暂且还碰不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从他够得着的宋府内务管起。“人都在这了。”一管事弓着腰,回道,“我叫他们按年岁排了队,屋里这些皆是十八以下,人太多,外头还排了不少。”屋里站了共二十人。
沈昭予很是满意,“都到齐了?”
他并未着重强调哪个字,可管事的敏锐地察觉到,这话并非随口一问,而是有更深的意味。
这位管事是跟着秦知期做事的,虽方才这位新姑爷和大管家互呛半响,可管事还是瞧明白了大管家的态度,是支持且放任的,管事的这就明白自己要如何做了。
于是回答起来愈发恭顺,“是,阖府上下,甭管是哪个院的,都在这。”沈昭予微微颔首,背着手走到众人面前。
他并未刻意在谁身前停留,只是从头走到尾,从每个人面前经过了一遍。视线漫不经心地打人头顶一扫而过,脚步更是轻松悠闲。可他越是游刃有余,众人越是不自在,好似头顶笼罩乌云,心里压着巨石,有办了亏心事的,已经发起了抖来。
新姑爷大杀四方、连老夫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故事早已迅速传遍府上,没人不怕这样一个武力强大又嘴毒刻薄的主子。堂中一时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很快,沈昭予回到原位。他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微微闭目,缓声道出几个位置一一
“一排左二、三,二排右一,三排左一,右一,四排右二,出列。”气氛凝滞,无人应声。
“听不懂吗,出列。”
磨磨蹭蹭,仍是无人敢动。
男人轻轻叹息了声,拿起名册,又看了一遍。循着名字,在桌上的一沓纸里迅速翻找。他从中抽出六张,走到众人面前,晃了晃手中的纸。“本想给你们一条生路,可惜……“沈昭予摇头道,“我果然还是做不得好人。”
他冷声念出方才点过的那六人名字,将手中的卖身契递给管事,目光看向坐在一侧的秦知期,“都发卖了吧。”
秦知期腾得站起,快步走过来,接过卖身契便查看,他难掩目中诧异,心中更是掀起狂澜,“为何……”
这几个人都是二房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卖身契也都攥在老夫人手里,秦知期明里暗里要过几次他们的身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结果一直都没能成。
这赵鱼才来府上几天,竞然能……
沈昭予冷笑:“这些年轻又有姿色,断不可留在跟前,被大小姐看上,哪还有我的位置。”
秦知期翻江倒海的情绪戛然而止:?
“这叫防患于未然,在下善妒得很,秦管家不是知道吗。”秦知期:”
被念了名字的那几人大惊失色,哪还站得住,都跑出来磕头求饶。沈昭予却是不耐摆手,“拖下去。”
被留下的人皆如同劫后余生一般,七手八脚把那几人拉了下去。很快换上第二批人上来,又上演了出一模一样的闹剧。每上来一批人,他都要咬着牙说上一句:“长成这样,是来做事的还是勾引主子的?”
秦知期看着他像变戏法似得,掏出来一张又一张本应藏在二房的卖身契,面色由震惊,逐渐变得麻木,习以为常。
等沈昭予处理完人后,日头已慢慢翻过屋檐,到了天空正中。他终于有功夫喝口水,拿起茶盅便一饮而尽。他撑着头,靠在椅子里沉思。秦知期坐得屁股都麻了,面无表情道:“一上午处理了宋府家丁整整三十人,姑爷给了我真是好大一个下马威。”
沈昭予正琢磨事,闻言也不同他计较,语气平静:“我只是替你做了你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且也做不到的事,你该感谢我。”难得沈昭予没有怼人,秦知期被说中的心事,意外之余,又有些庆幸,叹道:“我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记得当时答那两句诗时,他观其字迹,还可惜来着,心道这人竞不如字那般出色亮眼,以为同是庸人一个,不曾想,竞是个胸中有丘壑,腹中有算计的。夫人若在天有灵,也会高兴吧。
秦知期低头掩去眸中波动,“府上往后会干净不少。”果真是他没本事了,他的确不如赵鱼。
“你在胡乱感动什么?莫名其妙。“沈昭予缓步走下来,狠狠皱眉,“我不过是瞧那些人长得好,嫉妒罢了。”
秦知期笑笑,“姑爷说什么便是什么罢。”“我就是在嫉妒,知道吗?”
男人如狼般锐利的眼睛直直望着。
秦知期微怔,猛地一激灵,反应过来,“是,我会散布下去。”沈昭予赞赏地看他一眼,“辛苦。”
秦知期好奇:“那些卖身契你是如何得来?”“敲开二房的门,钱氏跪下双手奉上送给我的。”秦知期:??
管事的瞪大了双眼:“果、果真?!”
沈昭予嫌弃地直皱眉,“傻气竞也会传染。”被骂的管事"……”
捂着脸退了下去。
周围再无旁人,秦知期虚心请教:“那是?”沈昭予神态自若,"自然是偷的。”
秦知期”
好功夫竞都用在这些勾当上了。
“对了,既善妒之后,在下又犯了窃盗一罪,秦管家,你不会让大小姐休了我的,对吗?”
秦知期嘴角抽搐,“不会。”
沈昭予满意了,“那就好。”
看一眼天色,脸色变了变,“哎呀,糖儿该想我了,我得去瞧瞧。”说着脚步飞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宋星糖身边。秦知期望着男人匆匆而去的背影,默默无言,一时间竞分不清他那套说辞究竟只是借口,还是确实夹杂了他真心实意的嫉妒在里头。若真如此,那也太善妒了。
秦知期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什么,蓦地沉下脸色,赶快撂下手去。
他真是疯了,竞担心自己也会被赶出去。
“大管家,您看这……“管事小心翼翼走回来,“一下拔了那么多钉子,老夫人不会罢休的。”
“姑爷亲口说的,他容不下旁人与他争宠,”秦知期心情极好,勾唇笑道,“姑爷的心眼极小,脾气上来,管他是谁的狗,一律照打不误。”“还好姑爷打发的都不是什么好的。“管事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只是人员空缺出这么多,还要再招新人。”
三十人中,有二十来个都是眼线,剩下几个都是手脚不净又爱挑动是非的,被沈昭予选中,凑了个整。
只不过还是剩了些不听话的,也不知是想留着下次清算,还是通过这次杀鸡儆猴,给他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管家钦佩道:“姑爷真不愧是在军中待过的,手腕强硬,行事迅猛。”“也不知他还有什么本事没露。“秦知期笑着往外走,“没想到他竞出身镇西军,此事他先前倒未提过。”
“姑爷谦逊,不卖弄吹嘘自己。”
“就怕确有隐情,派去灵州的探子可有回信了?”“还未,不过应快了。”
沈昭予回到霜星院时,恰好瞧见宋星糖趴在院子的石桌上,睡着了。她脸下压着一页纸,不用想,必定是他写的那张吵架秘籍。沈昭予无奈失笑,心中稍感熨帖。
头脑笨不要紧,没基础也不怕,要紧的是时刻有一颗勤奋向学的心。只要不是冥顽不灵的朽木,凭他的能耐,不信教不出一个像样的学生。想他幼时求学,每日不到卯时便起来读书,一直到快子时方才安寝。他开蒙早,天资更是出众,三岁能将先贤典籍背诵出来,五岁学会了作诗。他自幼聪慧,又勤奋刻苦,朝中老臣人人都想当他的老师。只可惜他的父皇不看好他,没像对待皇兄那样给他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不过那又如何?强者从不抱怨出身、抱怨遭遇,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也有了今日,样样拔尖,事无不成。
所以说,这世上本无不可到达的境界,全看是否心性坚韧、尽了全力。天赋只决定上限,努力必不可少。
只要宋星糖也有他一样的韧性,哪怕是年过而立才想学,也不晚。她还小呢,只要她肯下苦功,待他离去时必能脱胎换骨、学有所成。毕竞有他参与的人生,怎么会失败呢。
沈昭予自信地勾起唇角,放轻脚步,慢慢从身后靠近。从前家中有爹娘疼宠,想来她不愿学便一贯都纵着她不学了。如今骤然开始用功,必定是不适应的,毕竟他不能要求人人都同他一样往死里拼。这才第一日,他该体恤她一些,不必太过严苛,毕竞还是个小姑娘。沈昭予说服了自己,也走到了她背后。
他抬起手,想要将她拍醒,让她进去睡。
可恨他眼睛太好使,一下就看到了宋星糖脸下压着的是个什么东西一一女仰倒榻上,男临床边,擎女脚以令举。②沈昭予:?
他大惊失色,失态怒道:“你在看些什么?!”这一声直接将睡梦中的人惊醒。
宋星糖睡眼惺忪,懵懵抬头。
压着的"课本"顿时显露。
时值正午,火辣的日光落在那男女交一一合处,刺得沈昭予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上眼,画面却挥之不去,眼前依稀可见那男子指上用力,深嵌于女子臀一肉之中,女含情仰受,两目弥茫。
若记无错,这已是秘戏图中的第七篇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丝不苟地看春一一宫。沈昭予身子晃了晃,又羞又恼,气血上涌,险些气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