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夜烛守则47
南门珏对南门瑜,在十五岁之后,从来都是直呼大名。姐妹也不是没有过温馨时刻,在南门瑜下了夜班,因为疲惫懒得开口,南门珏没听到自己不爱听的,也没有梗着脖子故意噎人的时候,南门瑜会倒一杯热开水,无声地靠在沙发上休息,南门珏盘腿坐在旁边,一边吃她最喜欢的曲奇饼干,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每到这种时候,南门珏总会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六岁以前的时候,爸妈还没有下班回来,刚考上大学的姐姐在放人生中最长的那个暑假,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说话,所有的话都可以不用着急去说,一句话说不清楚就说两句,两句说不清就说十句……她们总会有时间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于是南门珏就会开口,叫声不太自然的姐,以为这时候的南门瑜是可沟通的,可理解的。
然而南门瑜只是说:“又没钱了吗?我一会再给你转。”南门珏想说的所有话就会卡在嗓子里。
她感到愤怒,也许还有些委屈,但这不重要,她会应激一样从沙发上站起来,也许会就这样大吵一架,也许会调头冲回自己的房间,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傻缺。南门珏说南门瑜,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弱智吗?南门瑜说你不要给我找事,我很忙。
说是一直吵架,可更像是南门珏单方面的吵架,南门瑜是一位资深冷暴力艺术家,她忙起来的话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有可能,让南门珏抓着她领子逼她听自己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当南门瑜终于回来,南门珏想要说的那些话早就随着情绪沉到地底去了,如果每个字都有块墓碑,她能被石头给砸死。后来南门珏也懒得说了。
她对冷暴力应激,可不得不同样用冷暴力的方式去对待自己唯一的亲人。她以为这就是两姐妹最好的状态了,不争吵,不干涉,不相见,直到南门瑜突然对她的大学志愿提出反对。
她们的父母是医生,南门瑜自己是医生,南门珏小时候被父母说是个学医的天才,而南门瑜居然会阻止南门珏学医。所有的怨愤,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不解全都爆发,直到那场意外发生之前,南门珏再也没回过家。
两人都没有想到吧,再次相见的时候,就是南门珏看着南门瑜空洞的、失去生机的脸,眼神说不上悲伤,也没有了面对他人的冰冷嘲讽,她只是这么,看着。
“在你心心里,我永远是个不懂事的蠢货。"南门珏把所有人视为无物,只是看着她的姐姐,“即使进了这种地方,也从来没有想过告诉我,整整五天啊,你有多少求助的机会?”
但南门瑜不会回答她了。
南门瑜的五官和南门珏的立体浓艳不同,有着刚硬冷厉的棱角,看着人的时候,即使没有发火也气势十足,南门珏从小对着这张脸,早就没了害怕,她无声地笑了下。
“我不停地想说,你从来不给我回应,现在和以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南门珏堪称温柔地说。
后面人声音都被无形的墙拦住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乌鸦,主神和张烬在注视着她,目光灼灼。
南门珏平静地抬头,“你们在看什么?”
“这和我想象中的,姐弟重逢的场景不太一样。"主神说。“你想象中?"南门珏重复一遍,“在你的想象中,我应该不可置信地大喊大叫,发疯一样地重复一些长眼睛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比如'你真的死了么?你和我说句话啊,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或者跪下来求你们这些神慈悲一下,看能不能把她救活,是这样么?”
主神盯着她许久,抬手抚摸怀里乌鸦的羽毛,含笑说:“我亲爱的弟弟,看来人类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你所推崇的那么感人,是不是?看起来也就比我们和平一些嘛,顶多没有见面就喊打喊杀。”南门珏眼神一动,“弟弟?”
“没想到?"主神温和地说,漆黑的眼中翻滚着浓深的恶意,“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姐妹,或者你们人类对这种关系还能怎么定义?我们诞生于同一个伟大存在陨落的那一刹那,掌握不同的权柄,有着不同的性格,千万年来,我们谁都看不惯谁,也谁都奈何不了谁。”“南门珏,也许我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和你缔结了契约,把我亲爱的弟弟的一部分神魂禁锢在这弱小的身体里,我还真奈何不了他。”南门珏看向张烬,他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对人类来说应当是长生老怪物,对这些神来说却仍然无异于沧海一粟,是瞬生瞬死的呼蜕,他虽然也是神的契约者,不过主神显然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他现在看上去无比震惊。“你看上去并不惊讶。"主神说,“他竞然和你说过这些?”南门珏收回目光,“他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不告诉你,是为你好。"主神低头看了眼乌鸦,声音发冷,“人类听到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知识,轻则变成傻子,重则爆体而亡。我的弟弟,看来你的确很珍惜你的契约者。”
乌鸦张开口,声音虚弱:“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她只是一个人类,就像你的契约者一样,人类能在我们的斗争中起到什么作用?我们只是利用他们于活而已。”
主神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就这么看着袍说。乌鸦停顿一下,继续开口:“把这些人类放出去吧,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我既然被你抓住,就愿赌服输,你就算杀了这些人也没有用,还浪费你培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吗?”
南门珏看向袍,眼神里闪过一丝叹息。
乌鸦确实从来都不太会说谎。
果然,主神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诺克图纳斯,你是不是当我傻?话里话外让我放了这些人类,归根结底就是想让我别杀你的契约者而已,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可是会恨你的哦。”
乌鸦湿润的黑眼睛里淌过失望,袍又把眼睛闭上了。主神不知道感受到什么,袍神色一顿,不可思议地瞪着乌鸦,“诺克图纳斯,你竟然真的对一个人类产生了感情?是什么样的感情?像吸血鬼看着血袋?海鸥看着薯条?人类看着炸鸡?让我看看…别这么小气嘛,你让我看看?他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震撼又难以理解的重要课题,缠着乌鸦死活非要让池把思想暴露出来。
两个人类契约者都神色冷漠。
两人沉默地对视,南门珏在张烬的眼睛里看到几分诡异的神色,分不清是惊叹还是怜悯。
能让一位超位格的存在产生感情,这是恩赐,还是原罪?很快,主神就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从乌鸦那里得到答案,乌鸦闭紧眼睛,关闭心门,就像一个完整的蚌壳,即使是他也无从下手,于是袍抬起头,用奇异的目光看向南门珏。“南门珏,南门珏。"他呢喃着,注视着这个纵观他的阅历,也觉得漂亮的人类,“我不知道你靠什么诱惑了我的同胞,人类的美貌于我们而言,和宝石的闪光没有任何区别……恭喜你,得到了一位神的垂青。”他自顾自地鼓起掌来,然后维持着那种看似悲悯,却翻滚着恶意的微笑,说:“但很可惜一一你也会因此死在这里。”张烬低着头,注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眼里满是嘲讽。被宣布死刑的南门珏反而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多种刺激一齐涌来让她麻木了,还是把眼前的一切都当做一场闹剧和笑话。她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
“你虽然毁了我的几个轮回世界,害我损失了大量的能量,但我很看重你的个性和潜力,如果你也能成为我的契约者,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把能量给我收集回来,真可惜。"主神遗憾地摇摇头,“既然你这么得我弟弟的看重,那你就只能非死不可了。”
“说完了么?“南门珏说,“我能问一个问题么?”张烬抬头看向她,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南门珏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一个神的杀意对她没有丝毫影响。主神倒是显得格外耐心,“你想问什么?是关于神明之间的关系和秘密么?今天我全都可以告诉你。”
南门珏指着一旁的判官,“她现在属于什么?”主神一愣,“你不想知道神的秘密吗?那些信徒通过血祭,卑微地祈祷也难以得到的秘密,现在全都摊开在你面前,你知道了也不会变成疯子。”“我都快死了,知道你们的秘密有什么用?又不能卖出去个好价钱。“南门珏说,“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死人?诡异?幽灵?还是傀儡?我之前见过诡异,他们都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而不是像这样,但如果不是诡异,又哪里来的诡域?”
“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主神来了兴趣,“你是不是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她也许还没有死?”
“我只是想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收容。"南门珏说。主神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的确没有在南门珏的脸上看出压抑的悲伤,和隐晦的希冀,他失望地撇过头,对还跪在后面的张烬说:“你来给他解释吧。”他没说让张烬起来,张烬也就继续这么跪着,他没有看向南门珏,如果以这种姿态和她说话,他将仰视南门珏,于是他垂着眼,语气无波地说:“她的确是诡异,拥有自己的诡域,只是我操控了她,剔除了她的记忆,思维,感情,批她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
南门珏平静的眼神倏然波动,她猛地扭头,“你是说,她的灵魂依然在这身体里?”
“她是诡异,哪来的身体?“张烬嘲讽地说,“诡异就是灵魂转化的一种形态,是另一种维度的生物,所以人类无法靠物理手段把他们杀死,但他们并不是不会死,你不是已经知道这点了吗?”
他的眼神扫过南门珏还拿在手里的盒子。
判官没有诡侍,只要南门珏毁掉这个盒子,里面的锚点就会和判官一起消失,迎来彻底的死亡。
南门珏瞳孔收缩,她把盒子收进了自己的系统空间里。在她看似平静,实则一摊死寂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簇炽烈的火苗。姐姐的灵魂还在。
记忆,思维,感情没有了,但她的灵魂还在!既然如此,她要带姐姐回家。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带姐姐回家!
南门珏看了眼埋在主神的手臂间,仿佛不愿再睁眼看自己和南门珏悲惨命运的乌鸦,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璀璨张扬,惊心动魄。
就像人类会为宝石的光芒而晃神,主神也不由为她惊艳一瞬。南门珏的嘴唇很薄,泛着淡淡的水红色,是让人看着就不禁想要吻上的一张唇,只是她气场凛冽,喜怒不定,让人不敢付诸实践。只要她张口,就让人不由想要驻足聆听。
南门珏用这样漂亮的嘴唇说:“你知道你最蠢的一点是什么吗?”主神一愣,“你说什么?”
他的认知出了问题吗?这个人类在说袍“蠢"?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从来只有让人类认知出错,进入癫狂的神第一次如此怀疑。南门珏笑容满面,“我为之前的无礼道歉,我现在想知道你们这种存在和这个空间是怎么回事了,能给我讲讲吗?”主神眯起眼,打量地凝视着南门珏,南门珏没有任何异样…如果她突然笑成这样不算异样的话。
南门珏说:“就当满足一下凡人卑微的愿望,怎么样?”“那好吧。“主神看似勉强,实则兴高采烈地说,“既然你诚心问了,伟大的维珀尼克斯自当遵守自己的诺言。”
诺克图纳斯,小诺。
维珀尼克斯,霍维。
这些神找的名字,还真是没什么创造力。
南门珏分心想着,不知道是因为站得太高,不屑和人类产生交流,还是因为觉得在人类这样卑微的存在面前,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无论是乌鸦还是主神,表现出来的性格都像透明的罐头一样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见里面装的是芬芳馥郁的水果,还是腐烂的下水。主神看似高傲,实则想对南门珏炫耀想得快发疯了。他不喜欢自己的同胞,也不喜欢南门珏,但南门珏的所作所为显示出她在两个神之间选择了诺克图纳斯,袍不允许,不能原谅,他要让南门珏意识到,她的选择有多么错误,作为神,他比袍的同胞要更加优秀和强大!“生下我们的那个存在诞生的时候,包括你们生存的星球在内,这大千世界都还没有存在,所以你不用追究他的名讳,只要知道他是我们的母神,当袍在永恒的虚空深处沉眠,我和我的同胞在他的意识中诞生。”主神以极大的耐心娓娓道来,在提到同胞时,他扯下乌鸦的一根羽毛,笑吟吟地递给南门珏。
“我和这家伙掌握的权柄不同,就像阴和阳,圆与缺,生和死,从诞生起,就注定要斗到不死不休。”
“是什么权柄?"南门珏把羽毛握在手心。“我的权柄是绝望和恐惧,诺克图纳斯的权柄是死亡和重生。"主神说,“我操控感情,袍指引生死,虽然我的听起来不像好人,但归根究底,他才是让人列亡的那个啊。”
他眼神叹息,直直地望着南门珏,“你真的知道和你缔结契约的是一种什么存在么?南门珏,你在袍的哄骗下杀死那些人,真以为他们会在另一个空间内复活么?你仔细回忆一下……那都是你亲手杀死的人,他们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他们身体里流出的鲜血,你真以为那都是假的么?”听到这里,张烬再也忍不住,抬头震惊地看向南门珏。后方喧闹的人群也不知在何时安静下来。
这是除了两个神和南门珏之外的人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南门珏将所有目光视若无物,“你的意思是说,他在骗我,被我杀死的那些人是真的死了?”
“神很会骗人,因为无论我们说什么,人类都会相信。"主神的眼神里充满怜悯,“可怜的孩子,被骗了这么久,世界观都崩塌了吧?死亡是诺克图纳斯的权柄,只有生灵大量地死亡,袍才能获得力量,他就是你们所说的,死神呀。”黑色的乌鸦闭着眼,一动不动。
南门珏慢慢地将眼神移开,“既然他们都死了,那在判官的第二个问题里,为什么给我的判定那么多?”
主神还没说话,她的视线对上了袍漆黑一片的眼睛。“死亡是他的权柄,重生也是袍的权柄,为什么死亡是真的,重生就不是真的?”
“真是个傻孩子。"主神脸上笑容逐渐扩大,袍仿佛已经看到了南门珏信仰崩塌,跪在他脚下祈求怜悯的一幕,“判官怎么判,不都是张烬说了算?这不算数的,他就是为了引出惩罚而已。”
“至于重生这个权柄。"主神一顿,“你把它理解得范围太小了,即使是神也无法使死人复活,你知道熵吗?宇宙终将走向无序,唯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带来重生,到那时,诺克图纳斯会将宇宙熵减,新的轮回开启……他才会获得真正的力量。”
“无知的人类,你一直在帮助袍做的,就是让宇宙增熵,走向最终的混乱和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