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73章
康平二年正月十六,陈今昭等人在去了开封府河道总署验印、次日去了巡抚衙门出示了《河工勘合》以及千岁的朱批奏折副本、最后又去了睢阳府衙呈了移文过后,终于来到了睢阳的辖县襄邑县。知县早已带着县丞、河道巡检、闸官、河兵把总等官员出城迎接,等将人迎进府衙后,又齐齐对二人跪地堂参。
陈今昭与俞郎中将他们叫起,与对方稍作寒暄后,就随知县等人入席,参与他们特意备下的接风洗尘宴。
俞郎中虽对官场这套多有不耐,但也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所以也耐着性子将席坐到了最后。毕竟后头还要靠地方官征调民夫、调动运丁、甚至协调与士绅的矛盾等,若想让这些地方官们不暗中使绊子或阳奉阴违不作为,那与之周旋就不可避免。
这顿接风宴上有歌舞助兴,在座的每人旁侧还有妙龄女子作陪。席间,知县见京都来的那两官员目不斜视,只顾饮酒吃宴,举止并不轻浮,便心知这二人怕不好此道。于是酒过两巡后,他就将那些歌舞姬以及作陪的女子都挥退了下去。
知县与底下县丞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打鼓,不知打先锋的这两位京官会是个什么路数。当然他们也提前打探了二人的跟脚,但因这二人来得突然,所以临时探来的消息也有限,只知那矮胖些的俞郎中是右侍郎的左膀右臂,在上官那颇有分量,不容轻忽。而那容姿绝尘的年轻官员则是三杰之一的陈郎中,听闻三杰在朝中虽被廷臣排挤,却深受上头那位千岁的重用,据说千岁对这三位可谓是青眼有加,如此,这位可就更容不得他们小觑了。菜过五味后,知县趁着来敬酒的功夫,送上了贽见礼。“襄邑县不比京都富贵,也就有些士特产还能堪堪入眼。这是下官等给二位大人敬献的些贽见礼,还望大人们笑纳。”俞郎中的脸就拉了下来,眉头一竖,脸膛就黑沉沉的。知县被唬了一跳,心头陡然下沉。席间其他人察觉这一幕,也刹那止声。正当场内气氛陷入僵滞之际,就听一声轻笑,却是那陈郎中将那两方形木盒接了过去,笑容亲和道,“诸位有心了,我与俞郎中谢过在座大人的好意。席间气氛回暖,知县心下放松,也陪着笑道:“这都是下官等该做的。两位大人不辞辛劳来鄙县督导治河,实鄙县百姓之福。吾等备小小薄礼,也治下百姓的一份心意,万望大人们不弃。”
陈今昭当场打开了两个方盒,但见里面除了各置了一方墨锭外,还整齐的放着约莫千两的银票。
不理会旁边要怒发冲冠的俞郎中,陈今昭依旧面带笑容道,“早闻贵县有三绝,除漕鱼与双八酒外,就是这松烟古墨。而今观这墨锭纹理细腻,墨质坚莹,便知这古墨名不虚传。”
“陈大人抬爱了!区区土物,能得大人法眼,着实是莫大荣幸。”她将方盒阖上,抬眸看向在座的诸位官员,语声虽慢却清晰可闻,“土物虽好,但朝廷的规矩却不能枉顾。吾等承蒙朝廷重托,来此奉命治水,本该廉洁自持,又岂能收受馈赠,深负圣恩?”
陈今昭朝北面抬抬手,在知县等人渐僵的神色中,又将话一转,“不过诸位大人的美意,吾二人又岂可辜负?不如这般,贽见礼吾等先收下,记录在账,归入治河款项中,权当作为几位大人的乐捐善举如何?”“善!大善!”
她身侧俞郎中先拍掌哈哈着笑说。
知县等人皆轻呼口气,甭管这记录在册的话是真是假,只要肯收了礼便好。不着痕迹的往那年轻的陈大人面上瞄过一眼,心道,瞧着这位风光霁月,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公子,没想到行事倒圆滑。如斯想着,面上的笑容却也真切了几分,“两位大人高风亮节,是吾等楷模,下官等钦佩不已。”
席宴继续,一直待结束,席间气氛都算融洽,可以算是宾主尽欢。宴散后,陈今昭与俞郎中由府衙下人领着,往衙署后头的官舍处走去。穿过仪门时,俞郎中特意落后几步,与前头下人拉开些距离,然后小声与陈今昭说道,“席间时,我还真怕你当场收了那些孝敬。”“有违朝廷法度的事,我可实不敢干。”
陈今昭忙做出个敬谢不敏的推拒动作,俞郎中哈哈大笑。“当时一县府衙的官员皆在,若推拒的太明显,那恐伤了那位县尊大人的颜面,所以我就迂回了些。“陈今昭解释道,“毕竞地方不比京都,能不伤和气最好,后头诸多事宜都需要他们协助。”
俞郎中也知是这个理,但他脾气难改,不免哼了声,“若放在京中,看我不将其打出二里地。也就在这处,方忍上他三分。”陈今昭没忍住问他一句,“那从前右侍郎带你出京治水时,总会遇到这般情形罢。"依他那直脾气,还不得当场暴走?俞郎中咳两声,“右侍郎他,多数会让我先去忙自己的事。”陈今昭拖长声哦了声就笑了,这不就是赴宴不带他去嘛。俞郎中瞪她一眼,陈今昭忙止住了笑,可眼睛一直笑眯着。两人到了官舍,约定了第二日去堤坝的时辰,就各自回屋歇着了。翌日辰时,两人就带人来到了堤坝上。
或许是上面河段淤堵的缘故,水流不算湍急,浑浊的河水携裹着泥沙而下,站在岸边的人能感到那股河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而沿着河水再往下一段距离,就见下游处置着一座饱经岁月侵蚀的龙骨水车。水流带动着水车艰难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足见其转轴锈迹的程度。其上叶片也残缺不全,榫卯也脱落数处,水车的引水槽也青苔遍布,引水道也淤堵严重,几乎无法带动水车顺利转动。陈今昭与俞郎中看得脸色发青。
“车水司的人呢!他们平日就这般做得维护!”面对横眉怒眼的俞郎中,河道巡检在知县的示意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回大人的话,这水车到底年久失修”
俞郎中不耐听其狡辩,挥手打断:“把车水司的都给我叫来!”不多时,车水司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的过来。陈今昭抬眼看过去,来的这五六个官员,体胖面白,手无粗茧,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作为有官身的匠人,即便是有官身但也脱不开个匠字,平日里是要负责水车的制作、维护以及修理等工作的,少不得形容粗鄙些,哪会是这等养尊模样。
如此可见,此些官员怕是平日多有渎职。
“我问你们,转轴锈蚀了看不见?叶片断落了看不见?那榫卯呢,榫卯处开裂得那么大缝你们也看不见是不是!"俞郎中指着水车的方向怒瞪了两目,破口大骂,“是不是要等到水车损坏、堤坝将倾,你们才能看得见啊!朝廷要你们何用!尸位素餐的玩意,要你们何用!!”“大人息怒啊一一”
车水司的官员们吓得跪地求饶,拼命为自己辩解:“非吾等不尽心竭力,实在是修缮水车的上好樟木难以调来,这才稍有延误啊!还有,都是底下之人不尽心,蒙蔽吾等,待下官们回去,定会重重责罚他们…”“放你的屁!"俞郎中忍不住爆粗口,气得脸酱紫,也不想再与这些烂人多费口舌,直接挥手,“拖出去押入大牢,等右侍郎大人来了,再行问罪!”知县等人暗抽了口气,似都未料到来的京官竞如此雷厉风行,不近人情。陈今昭看向知县,道:“还请县尊大人寻些好手过来罢。”知县本还想推脱一番,想说好手还得从睢阳府城请来,但见这位小京官冷了脸色,不由暗道不妙,连忙将此事应下。不敢马虎行事,他带着河道巡检几人先行退下,而后火急火燎的寻人去了。当他终于勉强凑了几个好手带来时,堤坝上却不见了那两京官的人影。仓皇张望后,方惊愕看见,那两京官正挽袖挽裤腿的爬上了龙骨水车,已然开始了敲敲打打的修缮,还不时呼喝着底下人拿工具上来。“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人过来!”
听得那姓俞的大人朝这边呼喝,知县等人方如梦初醒,赶紧让身后的那几人过去。但随后又反应过来,咬咬牙将自个裤腿也挽了上去,亦下了堤坝。其他官员亦只能有样学样,纷纷下了堤。心里无不嘀咕,这些京官来的第二日大清早就过来巡查不说,怎还不嫌脏累的上手干上了?真是怪哉。陈今昭下了水车,将知县招来的那几人叫到近前,直接考校了番。来的是几个老河工,上了些岁数,但身体还算健朗。可能头回当着众多官员的面回话,他们回答得有些磕巴,但内容大差不差,陈今昭点头还算满意。
嘱咐他们背着工具篓上去给俞郎中打下手,而后她面色有些沉重的对知县说了水车的损坏程度,以及需要紧急调拨的例如油松、樟木等物料。河道巡检一一记下,不时擦擦额上冷汗,心中发慌。上头若真要追究的话,一个渎职之过他也逃不掉,所以现在他只望能办好这位京官交代好的差事,望能将功补过。
自这日后,整个襄邑县,从上至下的官员都陷入紧张的忙碌中。知县望着这近一个月,都耗在龙骨水车上,爬上爬下忙个不停的两个京官,一时间内心竟也百感交集。
他真没料到,打前锋过来的这两京官还真是来干实事的。想这二人近月来冒着风雪踩着泥浆,不惧严寒不惧脏累,天亮来,天黑走,那般废寝忘食之态,连他这地方父母官都为之汗颜。还有两位竞将贽见礼的千两银票全都添进了物料采买中,这让他不免为先前的那点小人之心而感到惭慨尤其是那位陈小京官,他眼睁睁的瞧着那张白面团子似的玉容,在短短一月时间内,被寒风扫得皲裂,也冻红了,完全不复刚来时候的清俊模样。偏对方不以为意,依旧每日不间断的往堤坝这边跑,任劳任怨,不曾听其抱怨过分毫。他本以为这唇红齿白的小京官是来蹭功劳的,哪成想人家是殚精竭虑、清正为民的好官啊。更难得的是,对方竞肯纡尊降贵的指点那些老河工,丝毫不觉得如此行为会有损其身份,倒是让他对京官一贯的倨傲之见有所改观。“小陈大人,您看这般可成?”
龙骨水车上,一个老河工转动着板链问道。陈今昭过去上手摸了下,又转动了下,细听了声音,就摇头道,“有些卡涩。可能是刨板没留够余量的缘故,一会另做一板再试试。”她提了个留余量的数据,老河工记下,就匆匆下了水车。“小陈大人,我这边齿轮咬合不正,不知是什么缘故。”“我过来看看。”
正在拿着铜锤敲打榫卯的俞郎中瞧见,忙提醒,“小心脚下!千万慢些!”陈今昭扶着水车,冲他露齿一笑,“放心,腰上系着绳子呢,不怕。”瞧过齿轮后,她耐心指出了楔子的几处问题,并道明了相关原理。对方如饥似渴的学着,无不感激涕零。这些都是吃饭的本事,放在从前他便是求爷爷告奶奶也不会有人愿意指点他,如今这位京中来的贵人分文不收,愿意倾囊相授,如何能不让他心生感动。
陈今昭也何曾不是心中叹息。
本朝虽未像前几朝那般,行愚民政策,行那“挟书律”禁止民间对书籍私相授受,但对相关书籍的封锁还是很严苛的。譬如她在翰林院时能随手翻阅的《天工开物》,市面上却不会流通,除了官府密室,剩下能私藏的便只剩下世家大族的书房。普通百姓想拿来阅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这些河工们,要想了解一星半点的知识,靠的只能是祖辈相传。且吃饭的本事皆不外传,各家敝帚自珍,如此几代传下来就很容易造成知识的断层。所以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想要出人头地,何其难也。二月的襄邑县天气严寒,而此时京都也刚刚下过了雪。皇宫驰道上,近百匹骏马奔腾如雷,马踏青砖声回响在宫墙间。疾奔在前方的是匹鬃如黑焰的骏马,马背上玄色鹤氅之人持缰策马,身影疾速掠过朱红宫墙,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遥遥听见宫道上的马蹄声,上书房里的公孙桓赶忙推案而起,急急走出了殿。
外头一阵寒风扫过,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呼了口白气,转过头似不经意的问,“殿下这究竞是怎的了,怎就突然想起猎去?一去又是好些时日才回来,抛家舍业般的,竞连公务也不顾了。”
公孙桓玩笑般说着,可眸底深处却带了些犀利与审视。刘顺面上如常,即便此刻他已经被盯得心头发慌。“可能,殿下是觉得有些闷了罢。出去散散心,也好。”刘顺哪敢露半分口风,让对方察觉里头有他掺和的缘故?相处日久,他如何不晓得这位公孙先生,待人接物看似是个蔼然仁者,如文人般的谦恭仁厚,但实则杀性极重,最是心狠手辣不过。
这要让对方知道他掺和的那些事,他都怕对方下狠手打杀了他去。“哦,是这般啊。”
公孙桓恍然道,捋须转过了头,没再刨根问底。只是内心自有怀疑,毕竟殿下此番与季夏那会一样,都未带刘顺一道出宫。这点让他觉得不大正常,他觉得这个刘顺可能是知道点什么,否则殿下不会无缘无故的冷落了自己的贴身奴才骏马在殿前扬蹄嘶鸣,金鞍玉辔在冬阳下闪着金光。“殿下,您下回出宫游猎也将桓一块带上罢,也省得桓独在殿中守着一堆公务,苦苦煎熬。”
公孙桓迎上去,故作苦笑。
姬寅礼翻身下马,解了鹤氅扔给了刘顺,上前重拍两下公孙桓的肩膀,“没文佑替我坐镇,我又岂敢信马由缰?”说着,舒畅的笑着走近殿内。
刘顺捧着鹤氅长舒口气,这般看来,他那事在殿下那里算是过去了。想起那夜的事,他也不由打了个寒禁。
那夜他见殿下又在辗转反侧,纵是殿下之前有过提醒,不得再禀有关探花郎的任何事,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说了袁家二娘前些时日突然离京,似乎带人往河南府方向去的事。
没成想,他话还未落尽,就遭了一记窝心脚。“别挑战孤的耐心。”
殿下的话又冷又沉,隐隐有杀意迸现,让他惊恐万状,连连叩首求饶。从伺候殿下至今,那还是他头回见到,殿下真的动了怒。离京前,殿下还卸了他一部分职权,将南北镇抚司单独划分出来,独立成一司,不再归他管辖。
那夜起,他隐约有些明了,殿下应是动了真格,是真要斩断那份孽缘。如此一来,日后他便不能再触虎须了。
回了上书房后,刘顺仔细挂好鹤氅,就忙不迭将一份情报亲手捧上。这些时日,他力求能功补过,将宫里宫外的情报探得更加细致,没成想,还真让他速着立功的机会了。
“养心殿?"姬寅礼看了眼密录,指节轻叩了几下案面,“确定是往养心殿送的信,没弄错?”
刘顺忙回道,“奴才虽怕打草惊蛇而没敢深查,但还是查到了接信的人。是个烧火的三等宫女,模样普通,素日并不起眼。”姬寅礼将密录推给公孙桓,对方看过后,皱眉,“新帝身边的人都筛过几回了,怎还有问题?”
姬寅礼低眸沉思片刻,笑了,“四哥的人。”公孙桓呼吸一滞,“先帝?”
“既是先帝,那他有些后手不足为奇。“指腹抚着座椅扶手,姬寅礼慢声道,“我此生唯一跌的跟头,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四哥身上。”“那可要……
姬寅礼抬手,“不必,翻不出什么风浪,吾等静坐观浪便是。只是觉得好笑罢了,四哥竞将后手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