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1 / 1)

探花 卿隐 2327 字 10个月前

第70章第70章

上书房内,沉木香袅袅,殿里的自鸣钟发出滴答的声响。刘顺搬来张黄梨花圈椅,姬寅礼抬手,示意公孙桓落座。公孙桓问:“不知殿下是有何要事,要与桓相商?”姬寅礼将江南刚到的密录递给他,平缓低沉道,“先前的税银案,文佑你也见到了,江南官场那群蠹吏是何等猖獗,两次宣召皆敢称病不至,抗命不朝。他们请罪的折子倒是上得勤,偏另一边却又与湘王过从甚密,可见他们是既想左右逢源,又想视江南这块膏腴之地为囊中物,妄图独揽占据。”“着实,可恨至极!"他屈指叩着御座扶手,抬眸看向公孙桓,“江南自古以来都是赋税重地,说是黎庶之膏血,国朝之命脉,也不为过。文佑,江南不容有失,吾亦不能放任那些蠹吏侵渔,硕鼠横行。所以,在朝廷对外用兵之前,吾欲先遣心腹能臣前往南边密查,以明虚实。你意下如何?”公孙桓盯着密录,双眸迸现出杀意与火光。早在江南官场那群人两次不听宣,抗命不朝时,他就恨不得能随着殿下挥师南下,杀光那群猖獗鼠辈。如今再看其竞还敢勾结淮南湘王,蛇鼠两端,妄想押宝两头,更是不由火冒三丈。

“殿下,此些鼠辈死不足惜,何不遣人马直入江南,将他们一概押入京中问罪?”

“杀容易,但文佑,江南官场除了积弊已久,亦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冒然行事恐会坏事。且莫忘了,淮南还有个湘王在侧,吾可不想打草惊蛇,反惊着我这好侄儿。”

公孙桓便明了,亦如当年挥师杀入京都那般,殿下想接手的是较为完整的富庶之乡,而非风雨飘摇民生凋敝之地。

况且,淮南湘王动作频繁,来年朝廷恐怕用兵在即,此时的确不便先对江南之地用兵。

“那不知殿下欲派何人前往?”

叩击扶手的动作顿了下,姬寅礼片刻方道,“此番南下密查,当遣机敏过人者,既懂察言观色,又会投其所好。能与贪官蠹吏周旋自如,亦能与淫佚之官放浪形骸。总要他们坚信此纨绔子弟,可以与之同流合污,是可结纳拉拢之人。公孙桓是何其敏慧之人,闻弦知音,当即惊变了脸色。“殿下是想派……”

“江莫他,很合适。“姬寅礼看向他,语声沉稳,“他能力出众,为人圆滑好交友,是南下的不二人选。此番行事是有凶险,但文佑,你是养儿子而非养千金,难道你要将他圈养在身边一辈子?”

公孙桓心乱如麻,素来能言善辩的他这会却说不出话来。“你且宽心,非是让他孤身涉险,他可带些精干随行。吾亦安排一队暗卫潜随其后,力保他性命无虞。"姬寅礼宽慰道,端过碗热茶递给他,“吾也不需他深入涉险,只要五分铁证,不三分即可。外加一份完整名录。”公孙桓明白,这便是勾魂册了,亦如当初马踏西街时持的那本厚重名册。“殿下可容桓回去考虑一二。”

“自无不可。不过男儿贵在建功立业,一味圈着当女儿养可不成。且吾观其行至,绝非苟且偷安、安于现状之辈,文佑也不妨回去问问他的意见。“姬寅礼也端过茶碗,持盖轻抚茶汤,“功成那日,我当亲擢显秩,为他加官进爵,设宴庆功。”

公孙桓回府便见到那江莫,正很是安分守己的候在正堂。本来他让人过来是欲好生诘问一番,可此刻与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相比,其他的事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公心来论,他同意殿下的提议,江莫是西北文臣是殿下嫡系,能力出众偏又身具纨绔之气,确是南下的不二人选。

但私心来说,他并不想让江莫深入险境。

“敏行,我有话要与你说。”

江莫闻言却是浑身一松。本还以为待会铁定要遭顿毒打,毕竟他场内那会的忘形之态,少不得会传入他老叔耳中,那见不得荒唐事的老叔闻言不抽打他才怪。如今听得对方悠悠叹声,他就放心了,观其意态,可不像是来诘难问罪之意公孙桓目色复杂忧虑的看他,半响方道,“今日,殿下与我说了一事…”随着对方将事情原委道来,江莫的神色也渐由怔愕转为狐疑,后又转为深思。他面上表情敛了起来,双眸盯着地面一处看着,眸里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变成深不见底的暗沉。

“此番深入虎穴,着实凶险,我实在担……”“老叔,容我去!”

公孙桓猛地看向他,就对上双燃着熊熊野心之火的双眸。“这是一步登天路,我想去。”

“敏行!"公孙桓脸色严肃,“何以如此急功近利?你是殿下嫡系,且有我在后托举,又何愁来日前程?”

“不是这般的老叔,纵然背靠大树,可我也要一步步的熬上去,太久了。此番便是个天赐良机,只要功成,我便能封爵升官,一步登天!”“你只见到良机,可又层见其中凶险?”

“我非短视,如何不明个中艰险?但我信自己,且老叔不也说了,殿下会另派暗卫潜随,保我性命无虞?如此,我又有何惧。”公孙桓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江莫迎着对方的审视目光分毫不让。良久,前者的眸光缓了下来,于这一刻,他终于得承认,养在膝下的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敏行,我很欣慰,但我亦很忧惧。”

“老叔,大丈夫当建功立业,生为万户侯,死配凌烟阁。若有万一,那便是我的命,望老叔也莫要伤怀。”

这话听得公孙桓两目发酸,他招招手让对方近前。“好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拉着对方的手,他不住点头,“好,好,有乃父之风。”

等安慰好了老叔,回了自己院子,江莫慢慢握了拳。他从不是安分守己之人,更不耐墨守成规,去按部就班的熬资历,等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升官封爵。

如今既有机会,那他就要竭尽所能的取得殊勋,鸿绩。眸光阴晦的看向多宝阁的方向。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没有权势,那他拿什么来得到。

暮色四合,永宁胡同里飘起了阵阵饭香。

不算大的堂屋亮起了昏黄灯火,陈今昭一家子围坐在方桌前,说说笑笑的开饭。

围绕着今日蹴鞠赛事说着趣事,席间本是笑语盈堂的,直待稚鱼说起袁妙妙被她夫君打肿脸的事,欢乐的气氛就落了下来。陈母不解,“这袁家二娘的夫君,不是连官位都是仰仗老丈人家吗?他不殷勤捧着人家倒也罢了,怎还敢如此猖狂。”陈今昭夹了菜,眼眸略垂,“从前在吴郡,这样的例子咱看的也不少。软饭硬吃,哪里都有。”

陈母唏嘘,“这还是人家爹娘都在呢,这要是……“说着又担心的看了眼稚鱼,对陈今昭叮嘱道,“你那些同僚、同年的,若有些品性好的,你觉得合适的,万万替你妹妹留意些。”

陈今昭罕见的没有应声。

周围安静了下来,幺娘偷偷看她一眼,又习惯性的低了头。陈母迟疑地唤了声,“今昭?”

咽下口中的青菜,陈今昭搁了筷。沉思稍许后,决定今日将话挑明。“娘,我打算给稚鱼招赘。”

稚鱼的筷子啪嗒落地。她瞪圆了眼看向她哥,十分震惊。陈母难以置信,好半会才似找回声音,惊道:“今昭,你,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你如今在朝为官,稚鱼明明也能借此嫁个好人家啊!”“没有什么好人家。"陈今昭的神色、语气,罕见的强硬,“什么叫好?是家世好,官职高,能力强,还是品行高洁?如此,便能定义为好人家?不是的,娘。”

不等陈母发问,她直接开口先问:“你觉得我那同僚,沈同年,沈状元可好?”

陈母记起中秋那夜见着的那青年,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听闻家世也不错,如何不算好?有这般的女婿,她做梦都能笑醒。陈今昭看看陈母,又看看稚鱼,轻微的扯了抹笑。“他出自荥阳沈家,那是当地一等一的世家。抛开家世匹不匹配不谈,我就只说他家的家规,知道做他家的宗妇要做到何等地步?”她对上陈母等人投来的目光,微叹,“沈家只允许新婚宗妇,随夫君上任两年。两年期限一到,就要携子回荥阳本家,照顾公婆,主持中馈。此后一生,就只会留在深宅大院中,年复一年的盼郎归。”

陈母第一次听闻这般的事,感到不可思议,“他家怎会有这般奇怪的规矩!"就像今昭与他这般常年在外为官,怕是几年都不带回去一次的,那不是让好人家的姑娘,活活守活寡吗?

陈母忍不住又问:“如何就规定两年?要是两年内宗妇肚子没消息,那该如何?总不能休了人家罢?”

“休?"陈今昭声音轻了许多,“休妻是丑事,世家大族如何能做休妻这等有损家族清誉之事。”

“那……“陈母刚出口就猛地反应过来,刹那骇白了脸。“不用两年,仅多拖到一年,若肚子没动静,本家就会派两健壮的婆子过来。每日三顿,顿顿一碗助孕的苦药汁子,盯着你灌下去。能及时怀上倒好,老迟迟怀不上,那不用几年下来,人光喝药就喝废了。”陈今昭抬眸,“等人没了,沈家人大不了再张罗着给他,再娶个新妇。”此话入耳,陈母等人浑身都在发凉。

稚鱼快被吓哭了,瑟瑟缩缩的往陈母怀里缩。“鹿衡玉更是别提,家里烂事一堆,如今他也就能堪堪护住自个。若是稚鱼嫁他,那挨他继母打骂都是轻的,最怕是对方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将人暗害了去。”

陈今昭看向她们,“这两位还是我觉得是认识的人中,品行上佳、能力不俗的男子,他们尚且如此,旁的又怎可堪一提?”见她娘将话听进去了,陈今昭就趁机再提了稚鱼招赘的事。时下招赘分两种,一种只形式上的,这种多是女方家顾忌贤婿的面子,只象征性的走个过场,赘婿仍可以读书科举,有翻身的可能;而另外一种,则是手续齐全,需到官府备案、签契,斩断其所有后路。

后者,无论是于律法上还是世俗层面,都低人一等,命脉完全握在妻子手里,至死都翻不出风浪来。

她从不敢赌人性,所以她倾向于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里,杜绝赘婿踩着稚鱼上位的所有可能。

陈母听完,一时也没了主意,就看向了旁边的稚鱼。陈今昭也看向稚鱼,见她低着脑袋不说话,就安慰道,“等我以后找那郑牙人,让他给你寻个脾性好,高大又俊美的夫婿。以后成了婚,你让他朝东他不敢朝西,事事都依着你好不好?”

“可是,那与哈巴狗有什么区别。“稚鱼委屈的抬头,瘪瘪嘴带着哭腔,“哥,我不想要个奴才秧子。”

说着就抬袖摸把眼,突然起身跑出了堂屋,回了东厢房。陈今昭怔怔看着空空的座椅,好长时间未回神。陈母欲言又止,终于迟疑道,“今昭,要不你再想想?或许,还有好些的人家?”

陈今昭沉默下来,这些年以男子身份行走在外,她反而更能接触到些阴暗面的东西。正因如此,无论将稚鱼放谁家里她都不放心。但稚鱼的感受,她又不能不顾及。

“好的娘,容我再想想罢。”

月朗星稀,凛冬的深夜万籁俱寂。

陈今昭躺在榻上半宿难眠,而昭明殿内寝,亦有人辗转反侧。姬寅礼拉开厚重帷幔,沉哑的朝外吩咐了声掌灯。刘顺带着人轻着手脚入殿,很快点明了几盏宫纱灯,小心翼翼的置于屏风两侧。

边系着寝衣束带,姬寅礼边下了地,大步走向临窗案前。“再将那本册子拿来。”

刘顺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从楚馆淘来的那本。晚膳过后,他主子心血来潮的突然开口要他呈上此册,但堪堪翻过一页,就脸色难看的摔掷在地上。哪成想,这都半夜了,对方却又想看了。

没做耽搁,他很快亲捧着画册过来,同时招呼宫人多提了两盏宫纱灯过来,放置在桌案上,照得画册人物纤毫毕现。姬寅礼翻过一页,强忍着将手中册付之一炬的冲动,想要逼自己往下翻。可根本不成,他的手搭在画页之上,都甚至感到恶感冲顶。将画册猛地退远,他长吐口胸间郁气,好半会方低着眉眼朝旁侧道了声,“还是由你来看罢。待那日,你再与我细说。”刘顺不知那日是指哪日,自也不会多嘴问,只管低眉顺眼的应是。姬寅礼指骨用力揉了揉额角,情绪稍缓后就起身来到贴墙放置的多宝阁前,取出中间位置的朱漆藏珍匣。打开匣盖,就露出里面散发着莹莹流光的红王莲花簪。

他伸出指尖轻抚,温凉的触感沁肤,好似是抚上那人白嫩微凉的脸庞。眼前好似又浮现那人被他于榻间质问时,那含泪轻语解释的模样,单单对方那句,′若不如此,恐连进京银钱都凑不齐',让他每每记起,就心疼得紧。不知不觉,他已被那人牵动了半数心神。

他指尖抚着的力道加重。就定在那日罢,也算双喜临门。内心躁郁的症结在何处,他心底深处清楚地很,一方面是对那人日益见长的极度渴望,另外一方面则是对真正交融的极度抵触。矛盾的两方步步相逼,不得将他逼疯了去。

不能再如此了,他想,要么退,要么进。

既退不得,那便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