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56章

工地与医院之间就隔着一条马路，翻过围墙，便能看见屹立在日光下的医院建筑群。

药房就在门诊部大楼的入口大厅东侧，如果从正门进，很快就能找到，但正门前端是一片气派的广场，中间还有供住院病人休息散步的中心花园与凉亭，随处可见穿着蓝白病号服的丧尸拖着输液架,叮里咣哪地行走在广场上。广场视野开阔，想要避开它们顺利进入正门几乎不可能。而药房一侧取药口连接的门诊大厅也是整座门诊大楼的中央枢纽所在，在病毒爆发初期，民众尚未明确病毒传染性时，这里曾挤入了大量病人，其中不少如今也还在门诊大厅游荡，小怪般于各个诊室、走廊与病房间随机刷新。如果不是此时距离病毒爆发才过去一个月，医院中都是好解决的初级丧尸，路冬雨敢肯定这个副本会被分到地狱难度。观察过平面图，她们决定从靠近围墙的西侧体检中心小门进入，从人相对较少的二楼绕到门诊大楼东侧，中途避开感染科等人多的科室，最后走楼梯抵达药房后门。

两人悄无声息地顺着绿化带摸过去，体检大楼的玻璃门已经不知被丧尸还是逃亡群众撞碎,散成了一地玻璃碴，走起来嘎啦嘎啦。两人都穿了硬皮的高帮靴，浑身包裹得很严实，并不怕玻璃碎片的划刺，但为了避免产生动静引来丧尸注意，她们还是尽可能避开碎片，轻手轻脚地瞠过。从侧门到门诊大厅是一条连接东西两侧的笔直走廊，相当于门诊楼的横向主干道。

进入大楼的同时，两人就一眼望见了走廊另一头的门诊大厅。乌泱泱的丧尸看得人心中一阵发寒。

走廊内满地鲜血，洁白的墙面上涂抹着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昭示着曾发生在这里的惨烈一幕。担架，药瓶，甚至沉重的座椅都被拖动到走廊中央，乱七八糟堵塞了通道，也一定程度阻挡了丧尸们的视线，让它们没能注意到两个大活人悄悄溜了进来。

几具残破的尸体横在走廊上。

没了光照，漫长的医院走廊显得格外深邃幽暗。训练了两个多月，路冬雨早已适应这样血腥的场景，不再会尖叫和恐惧。可想到市中心医院的原型就是S市的同名医院，她甚至去年还来过一次，就依然忍不住心颤。

幸好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不然一定会拖校长后腿。路冬雨正要收回视线，附近忽然传来“啪”一声。是只丧尸从房门虚掩的诊室里逛出来，正好被门前的尸体绊倒，发出了动静。

一瞬间，所有近处游荡的丧尸都停下了脚步。仿佛慢镜头般，幽森走廊内，形销骨立的活尸齐刷刷转头，朝着两人的方向看来一一

路冬雨的呼吸陡然急促。

后脑忽然被人用手掌按低，身旁人用气音低喝：“快走！”体育课锻炼出的格斗本能，让路冬雨的身体比开学前灵活了太多，她跟着扶青的力道弯身前扑，躬下的身体恰好被拦在路中央的一排金属座椅挡住，路冬雨顺势扑到楼梯上。

先一步踏在上面的扶青伸手，揪住路冬雨的领子，往上提了下，阻止了她前扑的势头，免得她真摔到瓷砖上。

磕到就算了，别再把丧尸引来。

楼梯已经不属于走廊的丧尸们能看见的范围，路冬雨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听了半天，知道丧尸没发现自己，这才惊魂未定地比口型：“谢谢…”反应过来，被揪住命运的后脖颈的路冬雨脸一红，脑海中开始迅速闪过一万个念头：自己上一次测的体重是多少来着？校长会不会觉得太重了？她居然能单手把自己拎起来，好强…

扶青摇摇头，松开揪住她后领的手。

收手时，手掌边缘擦过路冬雨后颈的皮肤，后者明显感受到了从那只手上传来的伤痕和硬茧粗糙的触感。

…脑海中的弹幕暂停，路冬雨没控制住自己回了下头。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不仅是手掌，从手腕到胳膊到脖颈，扶青每一处露出的皮肤上，几乎都有伤痕。

有些已经痊愈，长出粉红的新肉，有些结着厚厚的痂，雪白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蜿蜒缠绕，看得路冬雨胸口滞闷。这一个月，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路冬雨下意识摸向自己藏在衣服下的手臂--战斗舱内没有模拟出来，但现实里，她手臂同一位置昨天才多了一片青肿。训练这么久，身上难免有各种淤青擦伤，路冬雨偶尔也会抱怨，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很幸运。

调整好状态，路冬雨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好了。扶青轻轻点头。

从进入医院范围开始，她原本松散的神情便消失不见，与路冬雨这位新搭档交谈时脸上偶尔会闪过的笑意，也被冷静专注的神色取代。整个人如一把藏锋的利刃，只待出鞘的那一刻。路冬雨默默吞咽了下，强迫自己专注四周。有了地图的帮助，跨越二楼的路程很顺利。前几次在医院内穿行时，最大的麻烦就是鬼探头的丧尸。医院内丧尸过多，脚步声重叠，时不时就容易忽略了近处的动静，但这次有扶青在，她依靠听声辨位，不知帮两人提前躲过了多少次忽然出现的丧尸。只有一次因为实在躲不开，扶青快走两步，在丧尸回头前从身后用小臂扼住它脖颈，手中水果刀自太阳穴刺入。

丧尸的怒吼还未冲出口，便瘫软地倒下。

刀刃拔出时带出了些红白相间的柔软碎屑，溅在扶青身上，她随意地抹了一把，手势示意路冬雨继续前进。

这是路冬雨第一次看见校长击杀丧尸的样子。她看得几乎呆了，不明白对校长来说，杀丧尸怎么就像随手丢了团垃圾一样简单。

再一次被扶青轻拍了下肩膀，路冬雨便知道前面路口又有丧尸过来了。回想着地图，她眼疾手快推开一扇房门，两人闪身进去，内部是一个储物间。

扶青先进，路冬雨放轻动作，无比缓慢地松开把手。锁舌咔哒一声回弹卡死，声音很轻，门外丧尸渐近的拖沓脚步声没有被激起变化，路冬雨松了口气，后退半步，却恰好撞上扶青的后背。她一动不动，肩线微耸，肌肉紧绷，是爆发的前兆。“…“路冬雨察觉到什么，僵硬转头。

关门的动作带起气流，席卷起空气中的灰尘。储物间里很暗，窗帘遮挡住大半光线，只从中央未合拢的部分透出一束日光，笔直地穿过朦胧晦暗的空间。像是电影中一个别有深意的镜头聚焦，那束光的落点处，躺着一个死去的男人。

双目圆睁，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还穿着夏天的短袖，手臂、脖颈上粗糙地缠裹着一圈圈保鲜膜，将暴露在外的脆弱部位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似乎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防御丧尸的袭击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男人的身上，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正匍匐着五头丧尸，脊背耸起嶙峋突兀的弧度，不知疲倦地啃咬，安静的密室中回荡着恋案窣窣的声音。看尸体的状态，距离男人闯进来应该才刚过去不过半天。空气中没有腐臭味，只有新鲜的、浓重的血腥味。一一所以，他和她们一样，也是走投无路想到来医院寻找药物，翻窗进来后，却遭遇了房间内的丧尸袭击，于是就这样死在了这儿？路冬雨眼球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看向半掩的窗户一-又或者，他是先被一两头丧尸袭击致死后，尸体的血腥味吸引了更多丧尸过来，直到一阵风吹过，将房门从内合拢，才将丧尸们与尸体一起困在了这间房间？…无论如何，这都是意料外的展开。

谁能想到房门紧闭的储物间内，居然会藏着整整五头丧尸！路冬雨暗骂一声。

就算是初级丧尸，数量也太多了！何况储物间才不到二十平，到处是货架，根本施展不开。

只能逃！

她伸手向后，想要打开房门，其中一只面对她们的丧尸却在这时抬起头。它大半面孔都被血糊住，只露出大半是眼白，空洞浑浊的一双眼。目光幽幽，随后，缓缓张开了嘴："吼一一”几乎是在丧尸发出咆哮的同时，扶青猛然窜了出去！路冬雨瞳孔骤缩，几乎没能捕捉她的动作。杀意在一瞬间爆发，那道相比数年后还尚为纤细的背影却堪称决绝至极，似乎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敢闯一闯。

背对门口的丧尸们此时也回过头，朝着靠近的猎物张大嘴。它们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露出野兽般兴奋的神情，鼻孔呼哧哧地喷气。最先抬头的丧尸已经起身，还在摇晃着维持平衡，就被扶青凌空一脚重重踹在脸侧，腐烂脆弱的脖颈霎时歪斜，头颅扭转近乎一百八十度，骨骼发出恐怖的断裂声。

初级丧尸仍旧依靠脊椎控制身体行动，脊椎断了虽不会死，但也算是废了，它身体砸在一旁货架上，厚厚的灰尘洋洋洒洒落下，房间内视野模糊，扶青躬身避开碍事的扬尘，动作不停，落地的同时手腕绷紧，右手利刃径直插.入另一只丧尸眼眶。

然后，毫无停顿地拔出一一

血箭飚射而出。

一切发生得太快，路冬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两头丧尸已经失去声息。从刚刚到现在…有三秒钟吗？

她张大了嘴，几乎傻在原地，然后才回过神，连忙跟上去。不是担心校长没人帮忙会陷入困境，而是……如果再不上的话，恐怕她连一头都抢不到了！到时候，恐怕有划水摸鱼之嫌。

在路冬雨拼命拦住其中一头丧尸，利用所学技巧与它周旋时，小校长罪恶的手已经伸向第三头丧尸。

她仗着手上戴了厚厚的防磨手套，直接抵住丧尸下颌，五指卡在关节，硬生生遏制住它咬合的动作，对着那张喷吐酸臭气体的嘴巴，手下依然冷静利落。一捅一拔，战绩喜加一。

丧尸脱力倒下，扶青拧着眉撇开头，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臭死了。

五头丧尸转眼倒下三头，一头和路冬雨缠斗在一起，因为是正面对决，对方生前体型又很魁梧，路冬雨打得稍稍有些吃力，但还不至于打不过。扶青看了两眼，见她很快就能解决，于是对着正蠢蠢欲动盯住路冬雨的最后一头丧尸勾勾手指，轻声：“喂，你的对手在这里。”路冬雨沉浸在战斗里，忽然听见扶青这句话，刀尖一滑，差点戳到自己。她还有余力挑衅……

密闭房间内的五头丧尸都能轻易解决，在丧尸产生变异以前，这个所谓的末日对校长来说，真的有生存难度吗？

这还是五年前的她。

路冬雨恍惚觉得。

校长的实力似乎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可怕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