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

因着秦牧今日早朝上参本孟跃;结党营私, 孟府书房这会儿显得气氛凝结，虽然最后梁文帝反而是斥责了秦统领一番，但那么一个碍眼;人一直蹦哒, 大家还是害怕孟跃会生气迁怒。

正沉默着，上方传来孟跃;笑声。

“这秦牧，”他笑着摇头，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太多恼怒，“怎么喜事将近火气还这么大。”

他一脸笑意地说完, 才看向旁边一直品着茶;裴景：“说到这个，玄知你倒是捂得够紧;。婚事也将近了吧？原本我还想着让七姑娘做我孟家长媳，结果被你捷足先登了。这喜酒我可要多喝几杯。”

他开玩笑般打趣，众人;目光也是看了过去。

裴景将手里;茶杯盖好放到了桌上, 才不紧不慢开口。

“还请阁老不要见怪，下官一介只知厮杀;莽夫，如今年纪大了, 遇着喜欢;，自是要抓紧一些。”

听听这说;, 孟跃一时间没一点脾气了。这是在让他念着这么多年;功劳份上, 别计较呢。还年纪大了, 那自己还能真;再抢过来吗？

他也是有些无奈。

之所以选择林娇，孟跃是有考量;。且不说与林锦正;情谊, 他也确实喜欢那女娃。娇纵但识大体, 单纯傻气但大事上不会糊涂，承安娶了她，既不会被拿捏, 也不至于做出愚笨之事。

当然, 也还有更重要;原因。

将来若真是登上了那个位置, 林娇;身份完全足以匹配，承安也不用担心外戚之事。

孟跃看了一眼孟承安，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不以为然。

真是孺子不可教。

“感情之事，原本也需要几分缘分。”孟跃说完，像是累了，挥手遣退了众人，“没什么事大家都回去吧。”说完又叫了裴景，“玄知，我们很久没有切磋棋艺了，你留下来。”

裴景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动。

听了他这么说，也只是微微点头：“是。”

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撤去，孟承安出门之前，特意看了一眼裴景，那人目光淡然，别说对自己，连对父亲，都是一副荣辱不惊;清高模样。

他想不明白，父亲向来多疑，为何裴景这种手握兵权之人，他却独独信任有加。待他掌权之日，绝不会允许这样;人存在。他心里闪过这样;想法，转身离去。

不多时，下人已经为屋里;两人摆好了棋盘。

若论这一世，裴景;棋艺与孟跃大概是旗鼓相当，但若是加上上一世;记忆，他赢孟跃还是有七成把握;。

但裴景;棋风向来锋芒内敛，棋盘上已经落下大半;子了，他也还是不温不火，既没有自己赢，也没有让孟跃赢。

孟跃盯着这谜一样;棋盘看了半晌才落子，同时呼出一口气：“跟你下棋，当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还不若你年轻;时候，至少有个血气方刚;样子。”

这个“年轻;时候”让裴景;动作停顿片刻，而后悬在空中;手转了个弯落在旁;位置。

“下官现在，也挺年轻。”

这小小;不满让孟跃笑了出来：“不是刚刚说年纪大;时候了？”

他一低头，发现裴景这么一落子，方才不甚明朗;棋局，也终于能看清了。

果真是在自己之上。

“玄知。”孟跃敛了敛神色，“承安这个孩子，你怎么看？”

他也知道，对于心知肚明;人来说，这个问题，多少是逾越了。往后想想，若是起事成功，这问;就是储君，谁敢非议？

裴景也沉吟了片刻。

“虽还不及阁老;高瞻远瞩，但亦是人中龙凤。”

这夸得，九成都是敷衍了，唯一;那一成真心，是用在夸孟跃上。

孟跃叹了口气：“我老了，玄知你还年轻，他将来，还是倚仗你得多。”

屋里沉默了很久后才终于听到裴景;声音。

“下官自当竭尽全力。”

***

陆思明;事情，让林娇一连几日郁郁寡欢，哪怕是绿莜已经打听到他现在已无大碍，到底是民间传闻，她也不能彻底放下心。

直到与裴景赴约，她心情才好上一些。

途中，她在马车里无意中听着了外面敲锣打鼓;声音，一掀开车帘，是官府;人正在向百姓募银以救灾。

“绿莜。”

她叫了一声，绿莜马上吩咐车夫停下了马车，这才过来问：“怎么了姑娘？”

林娇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边;官兵在高台之上，手提锣鼓，嘴里正说着：“当仁，不让于师。”

说完敲了一下锣鼓，继续念着：“博爱谓之仁。”

他念得没什么感情，周围经过;大部分人也听得都是懵懂，只隐约理解了这个“仁”;意思，也就几个书生模样;人正对着那边谈论着什么。

林娇也不能理解太多，她只是想起了陆思明每每为百姓忧虑时，疲惫却又仿佛在发光;眼。

绿莜也已经察觉到了她;目光。

“要不奴婢去捐银两吧？”

其实这种募捐，向来是要先在朝中进行，林锦正自然是要以身作则;，捐款不在少数。

得了林娇;点头，绿莜正要往那边去，又被林娇叫住。

林娇抬手，把头上价值不菲;金钗取下来，想了想，又连着手镯也一起交给了绿莜，直到没什么可以取下了才点头：“你去吧。”

绿莜愣了愣，迟疑了：“可是姑娘……等会儿不是要去见裴大人吗？就这么……”

林娇一瞪她：“怎么了？我便是不戴那些，也是好看;。”

“是是是，”绿莜好笑，“姑娘自然是怎么都是美;。”

***

林娇到了约定;地点时，裴景已经等在那里了。

僻静;街道，男人一身淡青色;直裰站在树荫下，夏日衣服;布料较为轻薄，偶尔被风吹起半边衣角，飘逸仿若仙人。

林娇几日来郁郁;心情，在这一刻宛若乌云见日，瞬间消散。

她一下马车，裴景便已经看过来了。

觉着自己最美;林娇，在看到裴景打量;目光看着自己时，还是不自觉手碰了碰已经空荡荡;发髻上。莫名就没那么自信了：“这么看我做什么？”

她说;时候，目光已经带了凶狠，大有一副裴景若是回答错了就咬死他;架势。

裴景在她蓄势待发;奶凶眼神中嘴角弯起，他走近两步：“你怎知我今日带了礼物？”

他在林娇好奇;目光中取出一只钗子，钗头镶嵌;五色玉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裴景微微弯下腰，在林娇;发髻上寻着合适;位置戴上，男人靠近时，林娇;脸几乎靠上了他;胸口，熟悉;味道，在夏日中就像是一抹清凉。让她心跳与呼吸仿佛一起停了下来。

发钗戴上后，裴景也没立刻离开。林娇觉着他似乎是端详了一番，声音才传来。

“七姑娘今日这般天然去雕饰，倒是显得我;礼物俗了。”

显然，这夸奖让林娇受用极了，尤其是对上裴景;眼神时，能看出那不加掩饰;真心赞扬。她摸了摸已经戴上;发钗。

“不俗;。”心情已是非常好了，说完这个，才想起今日;目;，“你;八字带了吗？”

“嗯。”裴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林娇接了后，将两人;放在了一起：“便是我跟你说;那个大师，听人说可灵了。我们去让他算上一算。”

原本两家结亲就是要算八字;，只是裴府与国公府结亲，那看八字;，自然是把能说;好听;都说上了。

说得太过天花乱坠，林娇觉着太假，执意要带他去这个。

“七姑娘信这个吗？”裴景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林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心虚：“虽然信，但并非全信;。”

“嗯？”

“好;就信，不好便不信了。”

他们说话间，裴景也跟着她向着巷子里走去，道路并不窄，可林娇却跟他凑得极近，连着本人自己也未察觉，还在一本正经地叮嘱着。

“等会儿他便是说得不好听，你也不要动怒，往后说不定还有要再见;时候。”

“好。”她说;，裴景皆是应下，下斜;目光在那张一张一合;嫣红小嘴上逗留片刻，又看向她肩上掉落;一片花瓣。

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着那花香;味道，近到他一伸手就能将人搂进怀里，近到……他能感觉到这人;毫无防备与信赖。

裴景伸出了手，但也终究只是将那片花瓣轻轻拂掉。

“到了。”林娇;声音适时响起。

裴景看过去，是一个再不普通不过;一出住宅。

绿莜上前敲门后有一会儿，面前紧闭;大门才打开了，露出一个小门童;脸。

那门童见着林娇，愣了一下后又露出一抹笑，只是这笑里多少带了些讽刺：“林七姑娘怎;来了？”

完了完了，林娇也没想到，这都多久远;事情了，这小门童，怎;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心虚之下，她不自觉就往裴景身后挪了挪。

谁知那小门童还是不依不饶：“上次不是不信我们师傅;话，说再也不来了吗？怎么？看这次带了新;情郎，这是应验了？”

这人！林娇也恼了，浑然忘记上次跟陆思明来;时候算得不好自己发火;事情了，刚抬头想要瞪过去，就对上了裴景转头看自己;目光。

“七姑娘说;听人说，原是自己经历;。”

他;声音听起来倒也没有恼怒，只是那漆黑;眼眸和藏着一丝怅然;语气，让林娇一窒。

“让我不要动怒，看来也是经验之谈。”

林娇被他看得低下头，所以她说嘛……真;挺灵;。

“还是……不该犹豫;。”

她似乎听见了这么一句话传来，轻得几乎听不清，可等林娇抬头看过去，男人已经转回了身，只留了个背影。

仿佛就只是错觉。

好在正在这时，那门童不知被谁敲了敲脑袋，抱着头哀嚎地转过头，旋即又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师父。

门被打开，一个个子挺高;消瘦老头出现在众人面前，见了他们，马上恭敬地行礼：“见过裴大人，见过林七姑娘。”

两人被请了进去，林娇对他对这里都不陌生了。几年前她也曾拉着陆思明来这里算过，只是这老头上来就说他们有缘无分，不能长久，便是这小小;缘分，不过也只是前世;一个债。

气得林娇还没听完便发了一通脾气，拉着陆思明走了。

没想到，还真灵验了。

门童给两人上茶，到林娇;时候，两人俱不服输地瞪着对方，他恼林娇上次发脾气。林娇也恼他抖出自己不是第一次来;事情。

还是大师轻斥了一声，门童才悻悻离开。

大师这才看向林娇：“七姑娘这次测;可还是姻缘？”

林娇嗯了一声，这人这么客气，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大师也只是笑笑，便接过写了两人八字;纸。

林娇只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知是在推算什么，面色也是愈来愈凝重。她是下定了决心这次绝不会乱发脾气了，可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看样子，这大师又是不会说什么好话了。

裴景端起面前;茶水抿了一小口，太烫了，放下后，便伸手将林娇面前;茶盖打开了些，让热气流出。

他倒是没怎么在意大师在算些什么，只是看着林娇紧张;模样，惹人怜爱得紧。

“两位;命格，还真是奇异。”

直到大师终于说了这么一句，林娇也是配合又紧张地问：“怎么奇异？”

裴景才将目光再次转向大师。

大师将手里;纸笔都放下后才开口：“原本二位;八字，若是组合，必是阴阳相隔、情深不寿。”

林娇一愣，差点没崩住，上次还只是有缘无分而已呢，这次就情深不寿了？还没说出来，就听他又说了。

“只是我方才推算之时，却发现并不是全然;死局，倒像是枯木逢春，绝处逢生。”

林娇都已经准备站起来;身子又坐下了，她跟裴景本就是并排而作，这会儿又靠近了一些低声问：“这是好;意思吧？”

没等到裴景;回应，她一抬头，却发现男人;下颌线紧紧得绷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事情。

“裴……”

她只叫了一声，就被裴景握住了手。

温热宽厚;手掌，仿佛是在确认什么，握得尤其用力。这是林娇第一次被他牵住手，不知是不是因为男人传递而来;不安，她;心头划过一丝酸涩。

大师沉吟了片刻后看向裴景。

“先来说说裴大人吧。您;命格，原本是一生困顿。幼时克母，而立克妻，命中缺土，结合你;八字来看，是身体残缺。可谓是天煞孤星。纵有一身才华，奈何若笼中之鸟。”

“胡说八……”

林娇;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就要起身，手却被裴景按住。

“没事。”他安抚了一句，对着他;眼神，林娇只能慢慢噤了声。

胡说八道;骗子！她愤恨地想着，裴景如今这地位，哪里像是天煞孤星、一生困顿了。

她却不知，若是按照上一世，裴景;命格确是如此，男人看着林娇因着自己气呼呼;模样，即使生气，还没忘记安慰似;拍了拍自己;手背，大概是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不安;心也在这一刻被填满，他转过头：“大师，请继续说。”这次，语气已经明显比先前带上了敬意。

大师略一颔首，就继续说了。

“裴大人命中;转机，便是林七姑娘。”

林娇听得一愣：“我？”

大师对她笑了笑：“上次七姑娘你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细说。姑娘您其实是旺夫之命。”

林娇撇撇嘴，若是早点说，她还能高兴高兴，都说了裴景天煞孤星了，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她看了看裴景，男人听了这旺夫，却是更加严肃了。

“若说真是绝处逢生，这生机，给;也是七姑娘。至于裴大人您，是精诚石开。”

林娇下意识去看裴景，在对上他;目光时，赶紧摇头，自证清白。

“虽然确实是我带你来;，但我可没让他说这个。”

真是越听越没道理，不知道;，大概真;要以为这骗子是被自己收买了才这么说。

裴景轻笑出声。

***

两人出来后，林娇还试图安慰他：“你便是相信也不打紧;，不是说了绝处逢生呢。”

说完才想起，生机还是给自己;，这老头，不是在说离了自己裴景就活不下去了嘛。一点话;余地也不留。

裴景停了下来。

“大师说我克妻，”他问，“你不怕吗？”

上一世，若是没有自己，林娇回了外祖母家，必然也会荣华一生。

他深沉;语气，让林娇觉着一种莫名;哀伤。

“那我还旺夫呢，”她说得全不在意，“大师说我是福星，我怕什么？”

裴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折扇举起，轻轻点点她;脑袋：“傻瓜，人;福气，都是有定数;，要旺夫做什么？不过是把福气给了别人。你;福气都要留着给自己，要自己好好;。”

林娇捂着额头被他打过;地方，也不疼，但是热，连着心都是热;。

她第一次听着裴景说那么多话。

也是第一次听着有人不喜欢旺夫。

他似乎……真;只是想让自己好好;。

林娇嘴角有些想上扬，怕表现出来，赶紧低头，轻哼了一声：“我是旺夫，还没说要旺你呢。”

这让裴景严肃;表情也缓和下来。

他确实，是有一瞬间动摇了，若是自己给她带来;，是再次;厄运，该如何是好？

可是在见过光以后，如何再回归黑暗呢？

他无法想象再将这个人拱手让人。

那人方才不也说了吗？此生，是“天亦有情，苦尽甘来。”

他一定会给她这世上;万千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