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番外六
6.
“给我加一副碗筷。”
徐肃年这话说完,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琥珀和琉璃彼此对视一眼,一时忘记动作。
直到徐肃年冷淡的眼神递过来,两人才如梦初醒,连忙出门去拿了新的碗筷,放到了徐肃年的手边。
底下人都不敢说话,但这当然不包括盛乔。盛乔向来是不委屈自己的,她蹙眉看向徐肃年,毫不顾忌地问道:“你怎公又来了?”
她丝毫不遮掩语气里的嫌弃之意,连琥珀都不自在地扯了下嘴角,试图提醒自家小娘子,不要这么不客气,毕竞两人已经成婚是夫妻了。徐肃年倒是不在意,他偏头看向盛乔,淡定地抛出理由,“今日本有夜值,前院厨房没预备晚膳,正巧晚膳时间,便来夫人这里蹭一顿,夫人应当不介意罢。”其实这话盛乔不太信,厨房怎么会不预备饭,可是见徐肃年说得认真,语气也十分严肃正经,她就算心有怀疑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只是来用一顿饭嘛,她只得点了点头。
用过饭,徐肃年也没有久留,很快又离开了素心堂。盛乔松了口气,同时也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只把徐肃年当成一个来蹭饭的邻居。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徐肃年往素心堂来得次数却越来越频繁了。从偶尔来一次,到四五日来一次,到现在,徐肃年几乎每天都来。今天更过分,明明中午已经来用过一顿午膳了,晚膳前竞然又过来了。盛乔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眼底写满了控诉。等晚膳用完,盛乔吩咐人把东西撤下去,把人都打发走,然后立刻叫住了将要起身的徐肃年。
“徐,徐肃年!”
盛乔怕他如往日一般撂下筷子就走,语气颇有些急切,“你别走,我有话想同你说。”
其实徐肃年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从晚膳之前他一进来,他就发现了盛乔的表情不对了。
至于盛乔到底想说什么,徐肃年心知肚明。果然,盛乔一开口就是:“你最近怎么日日来素心堂?”当然是想见你。
如今又是几个月过去,徐肃年从最开始的茫然,到如今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想,他应当是对盛乔动了心。
虽然他还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生出的这样心心思,但幸运的是,盛乔已经是他的妻子。
不过徐肃年并未把这心里话说出来,毕竞他的这位小妻子甚是天真单纯,若是骤然知晓他的心思,恐怕不会感动,反而会被吓到。徐肃年当然不想吓到她,想让她接受自己,只怕还要徐徐图之。于是,徐肃年十分淡定地抿了口茶,然后说:“你我是夫妻,盛小娘子何必用这样提防的语气?”
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盛乔愣了一下,然后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掩饰尴尬。“我,我没有提防你,我,我只是觉得奇怪。”徐肃年瞧着她的表情,颇有些忍俊不禁,好在他比盛乔年长几岁,装模作样得本事也更厉害些。
盛乔根本没发现他眼角的笑意,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为自己方才过于明显的不欢迎而懊恼。
直到徐肃年轻轻叹了口气。
盛乔抬头看他。
徐肃年神色平静,只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你我虽已经成婚半年,但我深知小娘子并不喜这桩婚事,其实我也一样。”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这些话摊到明面上来说,盛乔诧异的同时,不免还有些暗喜,徐肃年和她的想法一样诶。
徐肃年只当没读懂她眼神的变化,接着道:“但是成婚毕竞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而是盛家和徐家两姓之好。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虽然没有直说,但徐肃年这话就差把“我也没办法”几个字写到脸上了。盛乔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却不明白,“这偌大侯府只有我们两个人,难道还有人能逼迫你不成。”
徐肃年摇了摇头,然后颇为无奈地说:“也不知怎了,近来京中流言纷纷,说我二人不合,且越传越凶。”
一边说着,徐肃年一边叹气,“若是旁人也还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但近来这些谣言逐渐已经传到了你我家人耳中,连你三哥都旁敲侧击地问了我好几回。”
徐肃年故意没说丹宁长公主,因为他知道,在盛乔眼中,自己家人的看法才是更重要的,她一定不想让亲人为自己担心。果然,这句话一说完,就见盛乔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徐肃年趁热打铁,继续道:“虽然这端阳侯府是我的,可是府中这么多下人,我哪能全部掌控,有谁真的在外面传几句闲话,很快就能传到我母亲的耳朵里,我母亲一知道,郑夫人也就会知道,这样岂不是对你我都不好,对两家的名声也有损害。你我成婚,本是为了让两家紧密连接在一起,若是因此反而让两家生了嫌疑,岂不是得不偿失。”
盛乔觉得徐肃年说得有道理,她当然不想两家结亲不成反成仇家,不说别的,就算她母亲和丹宁长公主的关系,可是一向十分要好的。可别因为她,影响了她们的关系。
于是盛乔问:“那我们怎么办呢?”
徐肃年早就在等她这句话了,听到这,他立刻道:“所以,我们不仅要在人前演戏,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在这座侯府之中,同样不能松懈。”“啊?”
盛乔有些不情愿。
徐肃年听出她语气不对,安抚道:“不过毕竞是在侯府里,不比在外面有那么多人,我们只要逐渐缓和关系,时常坐在一起说说话,外面就不会再有那公多的流言了。”
盛乔恍然大悟,“所以你最近一直往我这素心堂跑,是不希望外面的人再议论我们。”
徐肃年坦然点头,“夫人实在聪慧。”
本来盛乔对他日日往自己这里跑的行为是很不高兴的,但此时听到这样一番话,她也就被说服了。
如果只是像他说得那样,每日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用顿饭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这端阳侯府实在太大了,盛乔自己一个人待着,也偶尔会有觉得寂寞的时候。
于是在一番纠结之下,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徐肃年无声地勾了勾唇。
接下来的日子,徐肃年几乎日日都来这里用膳,有时盛乔也会嫌他来得频繁,但好在徐肃年这个人并不多话,事也少,并不干涉于她。而且,她渐渐发现,其实徐肃年和自己想象中的并不一样,既有才华也有能力,平日说话做事也是体贴又温柔。
到后来,盛乔竞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她有一次去后花园跑步,竞然听到有几个婢女在悄悄聊天,话里话外都是在赞她和徐肃年夫妻恩爱的。
府里的人都这么说,想必外面人也会很快知道。盛乔很欣慰,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当然不会知道,外间其实根本没有流言,毕竟有谁敢多嘴议论端阳侯的事,更别说直接问到他的跟前了。
晚上回房之后,盛乔照例叫人传膳。
除了她爱吃的栗子糯米鸡,豆腐皮包子,梅花汤饼,笋尖火腿豆腐羹,和笋焙鹌子外,还有徐肃年平时爱吃的山家三脆和芙蓉鸡片。她已经习惯了生活中出现徐肃年的痕迹。
只是晚膳摆上来之后,徐肃年却并没有来,盛乔起先只以为他是今日下值晚了,等两刻钟后,前院来人回禀,说侯爷已经在前面书房歇下了,今日就不过来用膳了。
最近几个月,徐肃年是雷打不动地往素心堂跑,就算前几日下着大雨,也没有浇灭他的热情。
怎么今天不来了?
盛乔心里疑惑,还有些莫名的不安。但当着来传话那人的面,她不愿表现得太明显,只点了点头,然后对琥珀说:“既然她不来了,我们也不等了,我们吃罢。”
满桌都是盛乔爱吃的菜,可是不知怎么的,盛乔今日特别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琥珀看出她的神情不对,也猜到自家小娘子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道:“侯爷今天这么早就在书房歇下了,会不会病了,小娘子要不要去看看。”“他身边又不是没有人伺候,不会有事。”盛乔这样说着,但还是叫琥珀等人把晚膳装到食盒里,然后往前院走去。其实这段日子以来,盛乔已经习惯了两个人一起用膳,眼下徐肃年不在,她竞然会觉得不习惯了。
盛乔出身尊贵,家里也十分幸福。
虽然父亲的官不算很大,但是有爵位傍身,而且家里有二叔撑腰,皇帝这些年也明着开始偏心盛家,盛乔一向是养尊处优惯了。并且盛家是家风很严谨的那种,有子不准纳妾,父亲和二叔的内宅都很干净,夫妻之间也很恩爱,兄弟姐妹也都很友善懂事,大家都想让整个家族变得更好。
但其实盛乔很孤独,一是因为家里的女孩很少,两个姐姐也早已出阁,几个兄长虽然都对他很好,但毕竟男女有别,说不了什么真心话。至于外面的朋友……
其实外间大多数人家对于盛家都是避之不及的,毕竟谁都能看得出皇帝对世家的打压态度,交往太多便有牵连自身的可能。还有一部分人因为最近两年盛家二房的崛起,而试图巴结盛家,但是他们基本都是很看不起盛家大房的,觉得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有半点本事,平时在和盛乔说话时,也总是暗暗嘲讽。
所以盛乔在京城其实是没有什么朋友的,平时也很少出门。这些都是盛乔成婚前,阿娘对她说的。不过盛乔其实不是很能明白家里的处境,也不是很懂皇权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她深知家人不会害她,他们都想保护她。
因此盛乔最终还是接受了这桩婚事。
不过她那时想的是,她只是接受了婚事,却不能接受徐肃年。可是现在……
盛乔心中一团乱麻,就这样带着琥珀来到了徐肃年的前院。嫁过来这么久了,盛乔还从未来过徐肃年前面这座院子。和后宅完全不一样,这里冷冷清清,若不是看到了齐甄守在书房外,盛乔几乎要以为这里没人。
盛乔走进这间院子,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徐肃年平日的另一面。冷肃、孤单。
盛乔抿了抿唇。
齐甄和齐源等人见到盛乔过来,也不由得颇为惊讶,“夫人?”盛乔朝他们摆摆手,问道:“徐肃年呢?”齐甄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
盛乔叫琥珀在这里等,然后一个人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进来。”
里面传来徐肃年的声音,盛乔推门走进去,门声吱呀,但徐肃年没有抬头,大约以为是底下人进来送茶罢。
天已经渐渐黑了,但是整间书房只有徐肃年的桌上点了一盏灯。晕黄的灯光将徐肃年奋笔疾书的身形笼罩其中,盛乔看着他的影子,一时竞有些愣怔。
这段日子相处以来,徐肃年在他面前一直是强大的,淡定的。可是此时此刻,他握笔坐在桌前时,盛乔竟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孤独。这侯府太大,可是他的影子太单薄。
久久未听到动静,徐肃年终于有所察觉地抬起头,看了过来。见是盛乔,他微微一愣,扔下笔,然后朝她走过来。“夫人怎么过来了?”
盛乔听着徐肃年的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用膳了吗?”徐肃年摇了摇头。
盛乔说:“怎么不用晚膳。”
徐肃年说:“近来朝廷事忙,顾不上用。”他走近了,声音也是从她的头顶发出来的,盛乔下意识抬头,正看到徐肃年眼底的一团青黑。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徐肃年,但确实更真实的徐肃年。盛乔看着他俊朗优越的侧颜,舔了舔唇,什么都没有说。她吩咐琥珀来布膳,等徐肃年用完之后,她便要起身离开,却被徐肃年捉住手。
“再陪我坐会儿。”
徐肃年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恳求,盛乔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拒绝。
于是两人一个在书桌后,一个在长榻旁,只是徐肃年在理折子,盛乔在看话本。
两人看似都是全神贯注,但实际上都在想别的事。盛乔一边看书,一边偷偷去看徐肃年,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长得这么俊呢。
徐肃年自然也能感觉到盛乔的情绪不对,他有心想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干脆假装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盛乔手里的书终于开始翻到第二页了,一抬头却发现徐肃年已经累得在桌边睡着了。
她不由得一愣,走过去想叫醒他,却看到他写满疲惫坚毅的眉眼。不知怎的。
盛乔就这么抬手扶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指就被徐肃年一把攥住,盛乔大惊,试图后退。却被徐肃年拉得更紧,整个人贴到了他的怀里。“在做什么?”
盛乔心虚地摇头,“我,我只想看看你是不是睡了…”徐肃年却道:“我怎么觉得你不知是看,还碰了呢?”盛乔当然不承认,“我,我哪有?”
徐肃年环抱着她的手臂寸寸收紧,两人的距离被缩短,盛乔一下子紧张起来,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胡乱抖个不停。
她能感觉到徐肃年的上身贴了过来,呼吸声也越来越近。盛乔紧张得心口直跳,到底还是将他推开,然后从他的怀里落荒而逃。徐肃年其实并未想对她做什么,只是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这段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知道,他的小娘子到底是对她动心了。徐肃年再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头顶的石榴花帐子,竞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看到枕在自己怀里的盛乔,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过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虽然梦里的情景那么真实,但总会醒来。
徐肃年莫名有些怅然。
不过下一刻,怀里的盛乔就直接贴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叫着他的名字。徐肃年自然不会客气,直接侧身亲了上去。一一其实他又何必为梦失落?
一一无论故事如何发展,无论他们何时成亲,他们都会为彼此心动,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