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1 / 1)

第75章番外二

2.

盛乔是被徐肃年生生拽进庙门的。

这娘娘庙不算知名,庙门也不很大,走进去更像是高门深邸的小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景色颇佳。

正是傍晚,整条街都很热闹,庙里香客不减,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来来往往,徐肃年没急着去上香,牵着盛乔的手在庙里乱逛。天已经黑了,月挂柳梢,高高支出的树枝上全都挂上了灯笼,将不大的庙宇照得彻亮。

凭良心说,这娘娘庙的景色不错,但毕竞是前朝皇后的旧居,算不得多有名,盛乔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比这再好看的园子见得多了,她甚至觉得这地方还不如她家后花园修得精致。

她逛得不起劲,但是为了捧徐肃年的场,频频偏头看他。徐肃年没回头,却对盛乔的小动作一清二楚,笑问:“怎么一直看我?“盛乔一副新奇打量的样子,说:“只是没想到你会信这些。”徐肃年心想,我根本不信,可是因为是你,我愿意相信。万一呢。

徐肃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问:“难道你不想与我恩爱到老?”盛乔瞬间不说话了,徐肃年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与她一同走进了正殿,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上了香,如这座庙中所有往来信徒一般,祈求夫妻恩爱。与她们一同上香的还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就跪在他们的身边,不过不同的是,那年轻的女子走路的时候一手轻轻托着后腰,再看那隆起的小腹,应当是有孕在身了。

这娘娘庙里少见男子,他们站起身往外走时,盛乔和徐肃年正巧跟在他们的身后。

两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往前面那对年轻夫妻身上停了一眼,不过徐肃年很快挪开,盛乔却盯着看了一会儿。

盛乔是在看那女子身上的布料。

郑夫人交给盛乔的铺子很多,大约是为了锻炼盛乔,也为了让盛乔更了解,其中多数铺子的营生还是与女子有关的,如布料、首饰、脂粉等,盛乔当象不可能全都照顾过来,但其中有几间她还是去实地考察过的。尤其是一家布料铺子,位置很好,原本营生也不错,但因为图样料子一成不变,这两年的收益下滑得厉害。

这段日子一直经营书院的事,盛乔都没心思去想长安那些铺子,方才看到那女子身上的布料,明显不是凡品,图样也好看,盛乔在长安时也并不常见,她的注意力瞬间被扯远,一时竞想上前问问,她这衣裳用的是什么好料子。当然这只能算是一时冲动,下一刻她就胆怯了,让她当街与陌生人搭话,她还是有些开不了口,何况此举也实在有些唐突失礼。于是,盛乔只好放弃这一念头,恋恋不舍地将视线收了回来,看来只好回去再叫人打听打听了。

只不过,徐肃年却不知道她是在看什么,他根本看不出什么布料的差别,只看盛乔的视线一直停在前面那女子的腰部。徐肃年方才不过匆匆一瞥,根本没看到那女子的模样,也没觉得前面那两人有什么特别。

他侧面看到那女子微微起伏的侧身,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难道……阿乔也是想要个孩子?

当晚回家之后,盛乔明显感觉到徐肃年不太对劲。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盛乔问他怎么了,徐肃年却又摇头。

大概是政事?

盛乔也没想太多,叫人打水沐浴。

两人沐浴之后躺到榻上之后,盛乔本想早点睡,可感受着徐肃年紧挨着自己的坚实臂膀,她不自觉地就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欲望。可是想要贴过去的时候,徐肃年却作出一副疲惫的样子。大约是最近太累了,盛乔也不勉强,可是接下来几日徐肃年却一直不很热情。

盛乔就算再笨,也能感觉到徐肃年的不对劲,她试图质问,可是这种事又不好开口,犹豫不决时,未料徐肃年先给她显示了一样东西。盛乔看着盒子里呈放的灰白色的布袋似的东西,一脸地不解,“这是什么?″

徐肃年微微一笑,神秘道:“避孕用的。”骤然听到这句话,盛乔很是不好意思,但毕竞已经成婚几个月了,那些亲密的事也做了不少,她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羞怯了,反而十分惊讶,“还有这种东西?”

第二个问题就是,“你不想有孩子?”

其实盛乔自己对孕育孩子并没有什么概念,她不算排斥,但也并不算期待。只是没想到徐肃年竟然不想要孩子。

她以为男人都想着传宗接代呢。

徐肃年却将她搂住,说道:“不是不期待孩子,我们的孩子我当然期待。可是……

可是,他并不想出现一个人来打扰他和盛乔。他想和盛乔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其实他一直在想,若是当时盛乔没有逃婚,两人是不是早就成婚了,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的事。

他将这话说给盛乔听,期待她点头,不料盛乔却哼道:“只怕就算成亲,我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徐肃年不想听这话,盛乔却是振振有词,“你的名声那么不好,在外人面前又那么凶,我才不会喜欢你呢。”

徐肃年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干脆倾身堵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两人很快滚进床帏深处,深夜方眠。

只是不知是不睡前想了太久,当晚,徐肃年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一一梦里,盛乔没有逃婚,他也没有去洛州。

两个人一个人燕国公府的小娘子,一个是长公主府的端阳侯,门当户对。八月仲秋,城外金光寺花影成片,灿若朝霞。墙角吉祥缸旁,盛乔正在墙角踮脚摘花。

崔氏一走出观音堂,便瞧见了那道活泼俏丽的身影。面上不自觉挂上笑,她扶着婢女的手走过去,笑着唤她,“阿乔。”盛乔闻声回头,弯起眼睛露出两颊的酒窝,甜甜应声,“大嫂!”她花也不摘了,三两步迈上台阶,脚步轻快地来到崔氏身边。“大嫂,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一边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一边去看那人来人往的观音堂。

“还愿罢了,还要多久。“崔氏说完,眼见盛乔似是有些好奇,故意调侃道,“阿乔要不也进去拜拜?”

纵是盛乔没进去过,也知道观音堂内奉的是送子娘娘,前来祈求祭拜的都是已婚之人,她可还没议亲呢。

“我才不想嫁人。”

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女郎禁不住笑话,还未反驳就已经双耳通红,哼道,“阿爹阿娘早说了,她们舍不得我,要留我在家多待几年呢。”她似是有些不高兴,颊侧圆润的酒窝都鼓起来,崔氏偏头瞧着,没忍住伸手轻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

姑嫂两人勾着手往外走,盛乔看了一眼崔氏的肚子,体贴地问:“大嫂累不累?要不去客堂歇歇?”

崔氏摇了摇头,笑道:“哪就累了。你大哥方才派人传了话,说一会儿就来接咱们,不必去客堂了,就在这附近走一走吧。”但说是这么说,实际崔氏正怀着孕,虽才三月没显怀,但总不如盛乔这个年轻女郎有精力。

金光寺很大,出了宝殿寺门,便是种满了木芙蓉的后山,宽阔平缓,积景成园,路上建有歇脚的凉亭,桌凳都打扫得纤尘不染。正好崔氏走得腰酸,扶了婢女的手走进凉亭,盛乔想陪着一起,崔氏却道:“你平时不大出门,正巧此处景色不错,何必拘在我身边?”这里的木芙蓉连绵成片,比院中开得更盛,盛乔的确想去,又担心崔氏。崔氏如何不知她在想什么,她指了指身后侍立的婢女,道:“我这儿仆婢成群,外头还有护卫守着,哪会出事?倒是你,这里花树连绵,可别迷了路。”盛乔是家中是最小的一个,性子又活泼单纯,家里人都宠着她。盛乔却不想总被当成小孩儿,闻言双颊一红,不服气道:“才不会迷路呢。”一刻多钟后,盛乔第三次经过自己挂在树枝上的香囊,竞然真的迷路了。盛乔…”

她有些沮丧,又有些着急,忽然传来一点慈窣声响,听着是谁的脚步声。应当是大嫂见她久未回去,所以派人来找她了吧。盛乔想着,不自觉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然而才走了两三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走过来的竞是一个面容扑通的男人,他身背长弓,看上去平平无奇,手里却拖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的黑衣滚满了草叶,被捆着手脚不住挣扎盛乔先是一愣,而后眼见他们就要走过来了,慌忙藏在树后,身形是掩住了,心口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一刻不停地砰砰乱跳。好在走到一半脚步声就停住了,树林里恢复了寂静,只偶尔传来几道模糊的声响,像是被堵在喉咙里尖叫。

盛乔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两条腿吓得几乎瘫软,可她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逃跑,只怕脚步声会引得来人注意。她蜷着肩膀,只恨不得将自己团进树洞里,两只手紧紧捂住耳朵,生怕会听到半点不该听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盛乔终于松开了两根手指,但没听到任何动静,以为人走了,她悄悄探身去看,未料方才那两个人一站一躺还在原地,甚至对面又多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此时正抱臂倚在一株芙蓉树下,垂落的花枝遮住他的大半张脸,远远的看不清样貌,只隐约感觉很年轻,气势也更盛。在他对面,方才还闷声挣扎的黑衣人此时被按跪在地上,拖他过来的齐甄躬身揖手,恭敬地请示:"主子,要如何处置?”山间秋风徐徐,卷起花枝簌簌,徐肃年的肩头也零星落了几片花瓣。他抬手抚落肩上的花,而后毫不留情地碾在靴下,漫不经心道:“杀了吧。”

一听这话,被绑着的黑衣人浑身都哆嗦起来,他想说话,却被堵着嘴,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徐肃年不放,一副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架势。徐肃年心知他在诅咒自己,并不生气,反而勾唇笑了笑,“盼着我死,还不如盼着你那主子能多活几年。”

说完,朝齐甄示意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开。“是。”

齐甄当即便拔出腰间长剑,谁知剑刃才刚抵到那人的脖子上,就听徐肃年说:“等等。”

齐甄一愣,抬头看他,只见徐肃年俊眉轻蹙,那双比刀子还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一棵芙蓉树,似是发现了什么。齐甄一下子警惕起来,右手握紧剑柄,“属下过去看看。”却被拦住。

片刻间,徐肃年已收回视线,他没说什么,只睨向齐甄肩上背着的弓。他忽然改了主意,吩咐齐甄给人松绑。

长剑割开麻绳,黑衣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嘴里的布吐出来。他怀疑地看向徐肃年,哑声道:“你敢放我走。”徐肃年冷嗤一声,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虽然屈辱,却是一次活下来的机会。黑衣人脸色又红又青,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本是正对着徐肃年的,这一转身,便是留了个背影给他。徐肃年一直等他跑到十步之外,才朝身边的齐甄伸手,“弓箭。”齐甄微微一愣,而后动作麻利地解下了肩上的长弓。徐肃年接过试了试力度,从齐甄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弓箭是平日在围场狩猎用的,箭矢不够锐利,几乎伤不了人。徐肃年自然也清楚,可他仍拉开弓弦,将箭矢对准了那道黑色的背影。盛乔仍旧躲在那棵树后,小腿蹲得酸麻,她紧紧攥着袖口,上好的云缎都被她揉皱了。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身后时不时传来说话声,应当不会注意自己这边的吧。她拎着裙摆塞到肚子底下,整个人好像一直不太灵活的野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盛乔脊背一僵,下意识回头去看,竟是方才那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疾步朝她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跑得很快,自然也看到了盛乔,大约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逃跑的步子竞有一瞬间的迟疑。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箭矢破空而出,裹挟着强劲的风声,直直的射向他的背心。

噗!

不算锋利的箭锋竞直接从后面穿心而过,顶着鲜红的血肉飞出人体,最后铮的一声,插在了盛乔身后的树干上。

鲜血喷出,染红了小姑娘漂亮的裙摆。

不远处,徐肃年看到树干后滚出来一个着绿裙的小姑娘,不禁蹙了下眉,缓缓收回了弓箭。

盛乔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鲜红血色,连带着远处那个年轻男人,亦变得血腥狰狞。

双腿一软,她跌在血泊里,听到了黑衣人临死之前没说完的遗言一一“徐,徐肃年,你……”

原来那个男人,叫徐肃年。

这是盛乔晕过去的最后念头。

等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周围是一片熟悉的碧蓝色帐子顶,上面绣着兰花簇簇,温润柔和。

她稍稍挪了下身子,守在床边的婢女琥珀就立刻察觉到,惊喜地扑过来扶她,“娘子,您终于醒了!”

盛乔靠在软枕上,脑袋还有些发沉。

琥珀贴心地递来一杯温水,然后绕到床头,一边给盛乔轻轻揉按着发顶,一边问:“娘子睡了这么久,饿不饿?小厨房温了山药粥。”其实有些饿,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恹恹地摇了摇头,又想到金光寺见到的那一幕。

她虽不知道后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凄厉骇人的挣扎咒骂声中,也能隐约猜到几分。

佛门重地,却敢放肆行凶,不知会是什么人。她当时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隐约记得那个被绑的和尚在骂他的时候,好像叫出了他的名字。

徐……肃年。

徐肃年。

盛乔迟缓地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从哪听过似的。可她平时根本就不出门。

她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便想去问盛泽。大哥在朝为官,说不定会认识呢。

于是,她问琥珀,“我怎么回来的,大哥和大嫂呢?”琥珀回答:“大公子找到您的,说您晕在树下,把您带回来的,他和大夫人本是要守着等您醒的,但大夫人忽然肚子疼,大公子就陪着回去歇着了。”她看向盛乔,“现下娘子醒了,要不要去给大公子传个话,知会一声?”“还是不要了。”

还是大嫂的身体更重要。

只是满肚子心事和秘密无人诉说,盛乔郁闷地叹口气,托腮琢磨半响,又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在朝为官的,问:“那我阿爹阿娘呢?”琥珀道:“听秋盏姐姐说,今日丹宁长公主在京郊别院办了一场马球会,夫人过去赴宴了。公爷也是一大早就被叫进了宫,都还没回来。大公子听大夫说您并无大碍,便没有特意传信,也是怕公爷和夫人担心。”最近阿爹和阿娘好像特别忙,几乎每日都要出门,盛乔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们了。

正想着,守在院外的一个小婢女忽然进来禀报:“娘子,公爷和夫人回来了!”

盛乔神色一喜,推了推琥珀的手,“走,陪我去明辉堂请安。”琥珀担心地问,“娘子不喝碗山药粥吗?”盛乔已经性急地下了床,“带着,我和阿爹阿娘一起吃。”两刻钟后,盛乔匆匆换好衣服,携琥珀来到明辉堂,她没叫人跟着,独自接过食盒往内室走。

她知道阿爹阿娘都是晨起就出门了,这一日下来难免疲累,盛乔担心他们是在休息,故推门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进门后,屋内十分安静,只东边暖阁隐约有说话声。盛乔抬步走近,隔着一张门板,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乔的婚事也是要快些定下来……”

是阿娘,阿娘要给自己定亲?盛乔推门的手不由得顿住。屋内不知为何静默了一瞬,然后是盛国公的声音,“夫人放心,这徐肃年毕竞还年轻,性子冷淡些也正常,等咱们阿乔嫁过去以后,小夫妻一相处起来,自然就…”

后面的话盛乔已经听不清了,什么叫“等阿乔嫁过去”,阿爹阿娘要把她嫁人,嫁给谁?

是她今天见到的那个徐肃年吗?

眶!

盛乔被吓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