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木匠。”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我那时还想着,有门手艺在身,总能谋生,总比……总比卑躬屈膝讨生活要好。”
血色尽褪的唇瓣微微翕动,他眼里满是颓然,“可我真是个傻子,竟半点也没看出,你就是言怀序。我竞在你这般清辉明月般的人面前自作聪明地好为人师,现在回想起来,当真……当真是丢死人了。”他闭上眼,气息又弱了几分,却还说着揶揄的话:“想想还真是可惜,我这木匠的衣钵,是当真找不到传承了。”
言怀序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允承。”他终于还是改口道:“我收回方才的话。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我对他的恨意,不会迁怒到你身上。”
张允承苦笑,“公子这么说,我当真是羞愧到无地自容了。”他的目光轻轻落向韫知,“韫知。“视线又转向言怀序,犹豫一瞬,还是恭敬唤道:“言公子。”
他抬手,慢慢探入怀中,片刻后,掌心出现一对小巧的木娃娃,模样憨朴可爱。
女娃娃梳着总角,身着宽袖襦裙,巧笑嫣然;男娃娃高冠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他的雕工一如既往细腻。
两个娃娃连每一根头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衣裙宽大舒展,就像是真的有清风在轻轻吹动衣衫。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娃娃,冲姚韫知微微一笑道:“这个是韫知。”他又拿起另一个男娃娃,递到言怀序面前:“这个,是言公子。”随后他轻轻抬起两人的手,将木娃娃分别放进他们掌心,再缓缓合上两人的指尖,把他们的手并在一起。
张允承歉然道:“言公子,真是对不住,在以为你是任九思的时候,误会你算计欺骗韫知。可后来知道你是言怀序,我对你真的一点嫉妒也没有了。真的,我知道我是不配嫉妒你的。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木娃娃,越看越觉得心里一片柔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这般模样,郎才女貌,登对得很。我一直像个小偷一样,觊觎和窥探着你们的幸福,甚至……甚至后来还偷走了你们最宝贵的五年。”张允承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望着姚韫知红通通的鼻尖,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是一片澄澈温柔,像是忽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春日。
暖风熏得人微醉,河畔的垂柳抽着嫩黄新条,软枝轻垂搅碎满河花影。海棠如云似霞,粉白浅红的花瓣挨挨挤挤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日光层层花隙洒落,碎成金箔似的光点,漫过亭台石阶,漫过相依而立的两道身影。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言怀序与姚韫知身后,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他好几次想要上前轻轻唤一声她的名字,想要没话找话地说一句这春日的海棠开得真好。他甚至在心里笨拙地排练好了自我介绍,只想认认真真告诉她:“姚小姐,我叫张允承。”
可每一次抬步,又都生生顿住。
他看见言怀序望着姚韫知的眼神,明亮得像是盛下了整片春光,看见姚韫知眉眼弯弯,笑意清浅,抬眸与他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已是世间最圆满的模样。
于是他悄悄收回了迈出去的脚,将满心的欢喜与胆怯藏进了漫天纷飞的海棠花雨里。
他退到树木掩映的阴影中,安安静静地,把那个繁花似锦的春天,连同本该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们。袖中的刻刀"嗒"地一声轻响,落在染血的泥土里。剧痛在这一瞬骤然袭来,眼前的一切都晃了晃,光线碎成模糊的光斑,世界在他眼里褪成一片朦胧的暖色调,只剩下两道紧紧相依的轮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张允承望着那对相牵的手,望着眼前这对历经劫难,终于重新站在一处的爱人,涣散的眼底慢慢漾开一抹极轻的笑意。“韫知,言公子,这对木娃娃,我原本是要送给你们做新婚礼物的。可惜我没有机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了,便让它们代我祝你们一句'白头偕老'吧。”他语气颇为遗憾,可到最后却归于平静安然。言怀序劝他不要做让韫知为难的事,不要让韫知为他伤心。他却忽然想自私一回。
就这最后一次。
他想要看她为自己流泪。
他要她再也忘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