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须有(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870 字 5天前

第126章莫须有

柳泉村的“逆党”不止一个,在张暨则手里的,就有一个柳絮,一个杨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秦大娘。

姚韫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实在见不得老弱妇孺再遭此一难。魏王本是胜券在握,只等着皇帝顺势下令彻查。不料皇帝却忽然皱起了眉头,问他:“什么逆党?”

这话一出,魏王当即愣在原地,一时竞有些懵了。他抬眼望向皇帝,见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只得压下心头的错愕,斟酌着词句,委婉回禀:“回陛下,正是当年以下犯上,冲撞圣驾的乱党。”他小心翼翼,不敢提“刺杀"二字,生怕触碰忌讳。可皇帝道:“朕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朕问的是,当年的逆党,不都已经尽数伏诛了吗?朕记得,这件事当初还是交由张暨则去办的。”魏王神色微窘,尴尬回道:“许是尚有遗漏…毕竞当年柳泉村本就是一窝的反贼。”

说完,他又提醒道:“陛下,可否让儿臣把人带过来?”皇帝刚要答应,便听皇后幽幽说道:“陛下,妾记得今日说的是要审朱贵妃小产的案子,怎的忽然牵扯到柳泉村的事上来?”“朕不能审柳泉村的案子吗?"皇帝反问。皇后道:“若是后宫之事,妾身为皇后,确实应当过问。可如今这事牵涉外朝政务,妾是不是该先行回避?”

皇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皇后难道不是朕的妻子吗?”

宜宁公主与姚韫知皆是茫然,不知皇帝为何忽然有此一问。皇帝又道:“还是皇后觉得朕当年遇刺差点死了,不论真相如何,都和皇后毫无关系?皇后是认定了朕故意要置言家于死地,觉得朕是故意被人刺杀,丢了半条命也要去陷害一个大臣?”

皇后道:“妾不敢。”

她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皇帝当即道:“皇后不必回避,听着就是。”说罢,他又瞥了魏王一眼。

魏王立刻心领神会,转头吩咐手下:“把人带来。”就在下人前去传人的间隙,皇帝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内侍把地上的任九思架起来。

皇后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道:“不是要审朱贵妃小产的事情吗?那就审吧。”皇后侧过身去。

她最厌恶这样血腥的场面。

皇帝瞧见了,却也没有多说。

任九思衣衫破烂,尘血沾身,长发散乱遮面,只露出一双哀愁的眼。抬眼一瞬,目光直直撞进姚韫知眼底。

姚韫知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当即便要跪下求情,宜宁公主却在一旁狠狠掐了她一把,将她按住,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别动。”姚韫知头一回发现,眼泪竟是可以硬生生憋回去的。仿佛眼里悬着旁人的性命一样,半分松懈不得。

皇后先前还让她劝劝宜宁公主,可她哪里劝得了?她连自己都劝不住。一想到言怀序可能再死一次,她便恨不得跟着一同去了。当年父亲将她关在府中,隔绝外界一切消息,如今想来,竟是真有先见之明。

她从前听着那些生生死死,只觉得遥不可及,满心都是畏惧,可真到眼瞧着最珍重的人就要没命的时候,那点恐惧比起余生漫长的痛,又算得了什么。皇帝开始审问了。

“任九思,你可知罪?”

任九思气息虚弱,连开口都极为艰难,却还是坚持道:“小人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皇帝拂袖道:“事到如今还这般不知悔改,实在是罪无可恕。”任九思剧烈咳嗽,一口腥甜鲜血从口中涌出。他气若游丝道:“陛下再问,小人说的也是那些话,左右陛下也不会信,倒不如赐小人一死,给小人一个解脱。”

这话正中皇帝下怀。

他心中早有盘算,朱贵妃近来同他闹得厉害,无非是想处置个人撒气。他本就巴不得此案赶紧了结,方才说要审,也不过是同皇后置气。如今人也在这里,管他是言怀序还是任九思,左右都难逃一死。任家和言家都已是入了土的陈迹,搅不起半分风浪。他一个人死了,一了百了。

若要继续往下审,却也不知还会牵扯出多少是非,还要杀多少人。皇帝想到这里,当即开口:“好,朕成全你。”转头又吩咐侍卫:“把人带下去。”

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姚韫知强忍着没动。皇后自始至终,未曾看任九思一眼。

这下倒换作魏王急了,连忙上前阻拦:“陛下!”皇帝冷脸一扫,却把魏王吓了一跳。

他如何看不出,皇帝这是要将案子草草了结?可若就此作罢,他先前一番布置,岂不全都白费了。魏王定了定神,正色道:“陛下就这样处置了这乱臣贼子,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魏王不称他任九思,只叫他乱臣贼子,意在提醒皇帝,此人背后尚有诸多谜团,不能这般轻易处死。

可皇帝只淡淡看着他,似是并未领会。

魏王只得急道:“陛下,柳泉村的人还未到。”皇帝目光一沉,“魏王要适可而止。”

魏王额头冷汗涔涔,一时进退两难。

皇后这才顺水推舟道:“陛下,既然魏王觉得柳泉村的人重要,不如等人来了,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也好心安。便是要杀任九思,也差不了一时半刻。”皇帝面色一冷,“此事朕自有决断,都不要再在这里吵吵嚷嚷了。”他目光一转,落在皇后身上,“你怀的是什么心思,莫当朕看不出来。”皇后垂眸行礼,语气恭顺:“妾不敢,一切但凭陛下决断。凡是陛下的命令,妾唯有顺从,没有置喙的余地”

皇帝闻言怒意更盛,却找不到由头发作,只皮笑肉不笑道:“但愿皇后能永远这般乖顺。”

他抖了抖袖子,“既然皇后这么想要和逆党当面对质,那朕便再等一等。届时再处死这逆贼,想来皇后不会再多言了。”殿内剑拔弩张的空隙里,姚韫知目光悄悄往任九思瞥去。他如一具木偶般被人架着,若不是几名壮汉死死撑住,早已软趴趴倒在地上。忽然,任九思的目光猝不及防与她撞在一处,只一瞬便移开。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解释那日的苦衷。

若救不出他,这个误会往后便再无机会说清了。这个念头让她险些再次落下了泪。

想起那日的情形,她直到现在还懊悔不已。她开始困惑,理解不了那时候的自己怎敢轻易夸下海口,说一定能将他救出来。

众人等了许久,并未等来魏王口中的逆党,反倒等来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宣国公。

内侍刚报宣国公求见,皇帝已是不耐。

他心心中清楚,宣国公因岑绍一事记恨魏王,明知魏王世子已被贬为庶人,魏王仍在殿中搅弄是非,这般行径,早已失了臣子本分,当下冷脸斥道:“不见!”

可不一会,内侍匆匆折转回来,急声回禀:“陛下,宣国公要在殿外撞柱死谏!”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怒极反笑,“让他撞!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内侍吓得一哆嗦,慌忙又跑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皇帝本以为总算能清静片刻,谁知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慌乱声响,紧接着有人连滚带爬冲进来。“陛下,不好了,宣国公他他真的撞柱了!”皇帝问:“撞死了没有?”

小内侍吓得连连磕头:“没、没呢,已经给救下来了,就是额头撞得鲜血直流……

皇帝皱紧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宣国公哭着进殿,双手捧着一叠大小不一的纸张,踉跄跪倒在地。他额间还渗着血,半点顾不得去擦,泣声道:“老臣该死!”皇帝语气冷硬:“你先别该死。你真死在这殿外,存心是要朕落个逼死老臣的骂名。”

宣国公忙道:"臣不敢。”

皇帝沉脸吩咐左右:“传御医,上来把他的头包扎好。”等御医处理好了伤口,宣国公立刻又匍匐在地,痛哭不止,连连请罪,就是不说自己犯了何罪。

皇帝彻底没了耐心,冷道:“你再这般吞吞吐吐,朕现在就把你丢进大狱,让你慢慢哭去!”

宣国公浑身一震,再不敢拖延,“臣欺瞒陛下,求陛下恕臣死罪。朱贵妃小产一案,臣其实已经找到了证据。”

魏王急道:“陛下,这是诬陷!”

皇帝斥道:“你闭嘴!”

他自然知道宣国公这么大阵仗,就是冲着魏王去的,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道:“既然早已找到证据,为何不早早呈上来?”宣国公声泪俱下:“陛下明鉴,臣是迫于魏王的淫威,不敢声张,只得暂且隐忍。可臣一想到自己食君之禄,却这般尸位素餐,心心中实在是愧疚难当,还请陛下许臣将此事原原本本道来。”

“陛下,您莫要听此人胡说八道,他一直为了谈儿的事情,记恨儿臣,他…“你再说话,朕只能叫人将你带下去了。”魏王这才禁声。

“朕没有不许你说话,"皇帝看向宣国公看,“可朕把丑话说在前头,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是借着公事,泄一己私愤”

宣国公立刻指天:“臣若存心陷害魏王,便让臣儿岑绍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皇帝听了这毒誓不为所动。

宣国公又道:“陛下,臣手中所有证物,无论地契、账簿还是口供,早已交由三司同僚一一传阅核验,真伪早已辨明,绝无可能有半分可能作假。”这话一出,皇帝脸色骤然一沉,怒意瞬间翻涌。他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宣国公将此事闹得朝臣皆知,分明是把他硬生生架在了火上烤。若他不给天下一个交代,往后君威何在?

皇帝压着心头翻江倒海的怒火,冷眸死死盯着地上的宣国公。此人平日里素来谨小慎微,从不爱掺和这等党争。即便是为了给儿子岑绍报仇,彻底豁了出去,若无身后高人指点,又怎能将这一步一步安排得如此周密缜密。

再看他今日敢撞柱死谏,不管不顾的疯魔模样,皇帝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一一

莫不是太子,私下许了他什么好处?

心中怒意瞬间更盛。

可事到如今,他已避无可避,即便满心愤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宣国公正要将手中捧着的纸张一一摊开,皇帝已然抬手打断:“这些不急,你直接说便是。今日你这般大吵大闹,除了朱贵妃小产的事情,还要告魏王什么?干脆一次性说清吧。”

宣国公抬起头,余光悄悄扫过宜宁公主。

只见她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又瞥了一眼被人架在一旁的任九思,那人面色惨白,竞像是快要晕过去一般。

宣国公重重磕下一个头,回道:“老臣愚钝,确实只查到了朱贵妃小产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