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时(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71 字 2个月前

第123章夜雨时

姚韫知刚回到卧房时,窗外的雨正好落了下来。秋末的寒气凝成一颗一颗,噼里啪啦摔在青瓦上,滴滴,滴滴,一声追着一声,顺着檐角往下淌。

窗缝里挤进一丝风,裹着雨星落在她手背上。她指尖一缩,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适才听到宜宁公主说这是言怀序最后的心愿时,姚韫知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她本该立刻抓住宜宁公主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敢开口。

更不敢去细想,任九思的身体究竞已经坏到了何种地步。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真是奇怪。

她明明已经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已经模糊得不能视物。可眼泪好像就是流不完,一颗接一颗往外涌。

门外传来宜宁公主带着担忧的声音,“韫知,你还好吗?”姚韫知慌忙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压下喉间仍在翻涌的哽咽,应道:“公主。”

房门被轻轻推开,宜宁公主看着她通红浮肿的眼眶,叹了口气道:“我二哥已经走了,你有什么话,便直接同我说吧。”姚韫知垂首道:“今早,我见到了杨朗。他同我说,我们身边怕是有内奸。我与怀序的行踪,恐怕就是被那人暗中泄露出去的。”宜宁公主目光微沉,“你怀疑这个人在我二哥身边?”姚韫知轻轻点了点头。

宜宁公主道:“不瞒你说,我也不大喜欢二哥身边的一些幕僚,不喜欢他们总在旁撺掇二哥冒进行事。可二哥身居高位,身边什么样的人都要有,不管是哪一类人,他都得用,也都得容下。何况你我眼下并无真凭实据,总不能凭着杨郎的几句揣测,便让他无端猜疑身边心腹。”“我明白,"姚韫知抿了抿唇,“所以方才在太子殿下面前,我半个字都不敢提。”

宜宁公主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以后会留心的。”

姚韫知顿了顿,又道:“对了,那些信件和印章…“你都藏好了吗?”

“都藏好了,“姚韫知颔首,“除了我旁人都找不到。”宜宁公主道:“既如此,就先把东西留在清溪镇的屋子里吧,等日后要用了,我亲自陪你去取便是。”

姚韫知"嗯"了一声。

她还想说什么,鼻尖忽一酸,泪意又漫上来。“怎么了?"宜宁公主一怔。

姚韫知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抬眼时眼底全是破碎的泪光,“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宜宁公主道:“对不起。”

姚韫知又问:“你们便这样不相信我吗?”宜宁公主道:“怀序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想再给你添一桩伤心事,所以才不让我们告诉你的。”

一听这话,姚韫知更加气恼了,“他那么有本事,那他怎么不瞒我一辈子?到头来,不还是让我知道了?”

宜宁公主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姚韫知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妙悟,你同我说句实话,他到底还剩多长时间?”

宜宁公主沉默半响,握紧了她的手道:“还是得先把他从牢里救出来,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谈之后的事,不是吗?”姚韫知轻声道:"殿下说得对。”

宜宁公主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好了,别哭了。”她站起身,朝外头看了一眼。

姚韫知以为宜宁公主打算离开了,刚要开口相送,却听见她说:“韫知,外头下雨了。干脆我今晚和你睡一张床,我们盖一床被窝,好不好?”姚韫知颔首道:“好。”

侍女抱来宜宁公主常用的软枕,两人卸去钗环,长发尽数散开,软软垂落在锦榻上。屋内只点了一盏青玉莲瓣灯,微光昏昏沉沉,将一室都浸得安静柔利两人躺了片刻,皆是毫无睡意,便不约而同轻轻翻身,趴在了床上。宜宁公主撑着下巴,望着昏暗中的姚韫知,笑道:“韫知,你还记不记得,原先你做我伴读的时候,我夜里怕黑,总央着你来陪我睡觉?”姚韫知微笑道:“我还记得有一回还被嬷嬷撞见,说我不懂规矩,要去同我娘亲告状。”

宜宁公主忽然弯了弯唇角,“其实我那时候哪里是怕黑,我早知道你偷偷藏了好些话本子,就想哄着你,夜里悄悄讲给我听。”“那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呀。”

“这哪能同你直说呀?"宜宁公主道,“我平日里总要端着公主的样子,同别人也总是说自己看的都是经史子集。若主动同你说我惦记你那些痴男怨女,江湖恩仇,岂不是显得我平日里一本正经,全是装出来的?”姚韫知笑了笑。

宜宁公主又道:“其实,我从前一直很羡慕你,有时候,甚至还有些嫉妒你。人人都道怀序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倾心心于他的女子不计其数。我也想着,自己一定要嫁这世上最出色的男儿。我自认样样都比你强,可怀序的眼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我心里那时候是真的不服气,总想和你争个高低,暗暗较了好一阵子的劲。”

姚韫知听得满眼惊讶,“我……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竟是这么想的。”宜宁公主笑了笑,带着几分当年的孩子气,“我那时候心里想得多着呢。他才学出众,偏偏你对这些经世学问一窍不通,只爱看些闲书话本;他一身风骨,宁折不弯,可你却胆子极小,遇事就躲。我心底里,一度觉得你们二人实在不相配。后来见他那般喜欢你,我便安慰自己,情爱一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讲。”姚韫知迷茫地望着宜宁公主,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宜宁公主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突然同你说这止匕?〃

姚韫知“嗯"了一声,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宜宁公主认真道:“我是现在才忽然发觉,你和怀序,才是一类人。你们两个天生心肠软,遇事总是先替别人着想,又总是求全责备。和你们打交道,当真是累死了。”

姚韫知轻声道:“是吗?”

宜宁公主眨眨眼,“所以我现在还是更喜欢驸马。”她默了默,又道:“韫知,我觉得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等把怀序救出来以后,你和他,都别再别扭了,也别再揪着过去不放,别总要辩清楚谁亏欠了谁。往前看,好不好?”

眼泪又险些落下来,姚韫知用力眨了眨眼,应了一声:“好。”这一夜便在昏沉的灯影与断断续续的心事里,半睡半醒地熬了过去。次日天刚亮,七皇子萧栩忽然急匆匆地来了公主府。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六姐,我听说朝廷捉到了逆党,说是当年言家一案的漏网之鱼。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怀序哥哥?”

“没有的事,"宜宁公主板着脸道,“小孩子家家,不该打听的事,别乱问。萧栩立刻挺直了脊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见宜宁公主不理他,他又转向姚韫知,“韫知姐姐,任九思是不是就是怀序哥哥?”

不等姚韫知开口,宜宁公主立刻上前拦在她身前,不悦道:“你怀序哥哥早就已经不在了,你这般胡说八道,戳你韫知姐姐的痛处做什么。别闹了,快回去。”

萧栩正色道:“两位姐姐,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真的听到了一些消息,才特意赶来向你们确认。”

宜宁公主见他神情十分严肃,只得松口:“你都听到了什么?”萧栩深吸一口气道:“昨日我去给母后请安,无意间听宫里人说起,前些日子有人把当年朱贵妃小产的事情翻了出来,还牵扯到张家与魏王。父皇本不想再翻旧账,可朱贵妃娘娘实在委屈,父皇无奈,这才下旨彻查,一查便查到了任九思和他妹妹身上。可等宫人去传召时,却发现任九思已经被张家的人拿去了。如今魏王那边已经上奏,一口咬定任九思就是当年言家漏网的逆党,父皇说要亲审任九思。”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姚韫知仍觉呼吸一滞。萧栩见状,上前一步,恳切道:“六姐,韫知姐姐,你们能不能给我交个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宜宁公主仍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读书,免得文章写不好,又被父皇责怪。”

听宜宁公主这般说,萧栩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又问:“那姐姐能让我见见怀敏妹妹吗?”“不行。”宜宁公主斩钉截铁道。

任九思出事的消息至今还瞒着言怀敏,若是萧栩今日去见了她,让怀敏得知真相,只怕会坏事。

她又解释道:“怀敏脸上的伤还没好,不愿意见人,等过些时日,我再安排你们见面吧。”

萧栩担忧道:“六姐,你们把怀敏藏在公主府,会不会被张暨则拿住把柄?需不需要我帮你们找个地方……”

“萧七,你是觉得公主府和东宫没人了,要让你一个小孩子来藏人?"宜宁公主真是生气了,“何况她如今不是言怀敏,是李崇安家的表小姐。除非张暨则疯了,要连李崇安一并拖下水。”

萧栩闻言,只得作罢。

想到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眼中透着几分沮丧。“那六姐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一定要告诉我。”“没什么需要你的,"宜宁公主严肃道,“你回了宫,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打听。”

一旁沉默许久的姚韫知忽然开口,轻声唤住他:“阿栩。”萧栩眼睛亮了起来。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萧栩认真道:“姚姐姐你说。”

“能不能劳烦转告皇后娘娘,我想要见她,"姚韫知正色道,“我已经好久没有向她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