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偿夙愿
姚韫知怔了怔,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对于这个答案,她好像并没有非常意外。
无数个瞬间,她几乎都快要确定那个人就是他,可每一次,她都亲手将那点笃定推翻。
她怕这只是执念生出的幻觉。
怕希望落空后再坠深渊。
更怕自己无数次的出言刻薄,伤害的恰恰是自己辜负最深的那个人。她想要见到他,却害怕面对他。
姚韫知缓缓抬眼,对上太子眼底的恨意与失望,心口传来一阵绞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
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他应当恨极了自己吧。
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折磨自己。
她忍不住撇了一把眼泪。
不过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在这个世上,比什么都要紧。好在如今她手里还握着证据。
她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他出来。
姚韫知抬眸望着太子,轻声道:“我没有舍弃他。”太子眉尖蹙了蹙。
姚韫知哑声道:“信与印章,我都拿到了。”太子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什么信和印章?“话落,他瞬间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线,“你见到杨朗了?”
姚韫知点头。
“他都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们之间……
话至此处,姚韫知忽然噤了声。
因为她看见两个侍卫面带急色,走到了太子的身后。两人抱拳跪地,回禀道:“属下无能,没有救回九思公子。”
太子本就对救回任九思不抱太大幻想,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旧落在姚韫知脸上,追问:“什么?”
姚韫知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心中一直有个怀疑。
知道他们藏身清溪镇的人本就寥寥,无外乎杨朗、太子,以及宜宁公主的心腹。张暨则这次来得这么快,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人的通风报信。可她又不敢确定。
杨朗尚且能凭着一己之力悄悄追踪至此,何况眼线遍布京师的张暨则和魏王。
再说,若真有人暗中报信,为何不直接把院落的确切位置和盘托出,反倒要引着人围堵到这片地方来,让她来带路?她很想将这些不通的地方梳理清楚,可她的思绪全然被任九思就是言怀序这件事情占据,越想越乱,怎么也理不清其中关节。此时此刻,看着太子身后的两个护卫,她脑海中无端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想到那日杨朗原本是说好与她一同去见太子与公主的,却不知怎的,在半途突然消失。
院中站岗的护卫都是太子的人,怎会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到后面还一问三不知?
越往下想,心底那股不安便越重。
可如今太子对她成见已深,她此刻若说太子身边有内奸,只会被当成挑拨离间,巧言脱罪。
眼下,唯一还能信她的人,只剩下宜宁公主了。太子还在继续逼问:“杨朗和你说了什么,便真的那么难开口吗?”姚韫知抿了抿唇,低声道:“我要见宜宁公主。”太子的面色骤冷,“我是看在你是怀序从前未婚妻的份上,才会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必摆出现在这般做贼心虚的姿态。看来,你果然和张家人有勾结。”
姚韫知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道:“我要说的话,只有见了公主才能说。”太子眼瞧她这般坚决,也不欲与她纠缠,立刻答允:“我可以带你去见宜宁,但书信和印章你必须现在就交给我。”姚韫知问:“我给了你印章,你打算怎么做?”太子道:“自然当作证据呈给陛下,证明当年谋逆书信全是伪造。”姚韫知转身,“跟我进来。”
太子不解,还是随她进了屋内。
太子蹙眉:“你就把东西藏在这屋里?”
姚韫知不言,只取纸笔,蘸墨挥毫:
今权臣擅政,奸吏横行,忠良饮恨,百姓流离,苛政如虎,沉冤莫白。上无以安社稷,下无以救苍生,故不得举义旗、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非为识逆,实为求生。
太子看着纸上文字,一头雾水。
姚韫知默然取过一支朱笔,在纸页右下角,轻轻写下二字一一文直。她双手捧纸递与太子,缓缓道:“这便是从逆党手中搜出的手书,当年他们便是用此物构陷的言家。”
太子凝眸望着她,一时不解其意。
身旁侍卫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殿下!她在戏耍您!"转而又瞪向姚韫知,“这手书分明是你方才亲笔所写,竟敢如此胡言,把我们都当成傻……”话还没说完,侍卫猛然顿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看向太子。太子眸色一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这样的手书,人人都能写。我们如果只是把它递到御前,张暨则只会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哪怕其中破绽再多,也只会被他说成是我们刻意栽赃,贼喊捉贼。”
姚韫知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太子眉头一紧,“那这么说来,这手书岂不是没用了?”姚韫知低声道:“至少,不能直接呈递给陛下。”太子问:“这东西,是杨朗给你的?”
“是。”
太子盯着她,又问:“你方才,就是怕这个东西被搜出来,才把怀序交出去的?”
姚韫知回答:“是。”
太子一时气结,“你方才倒不如直接让张暨则把东西从你身上搜走。他若真呈到御前,我们再指证这是伪造,反倒顺理成章。”他又道:“就算他搜走后直接将这书信毁了,左右这东西本就不算紧要,只要怀序还在,只要他还好好活着,我们总能另寻别的出路。你怎么就为了这么个劳什子,让他身处险境?”
姚韫知目光空茫。
这信和印章并非真的无用。
只是这东西不能直接呈给陛下,经了旁人的手,她就放心不下。尤其是太子身边的人。
她怕太子执意和自己讨要此物,才故意那样说。其实,循着信上的笔迹追查,或许能找到当年伪造书信的人。又或者,设法引旁人将信递到御前,等他当庭言之凿凿指认言家勾结逆党的时候,自己再拿出这方印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总是一个极有力的筹码。
可是想到此处,她心头又不免泛起涟漪。
这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好像也不是。
在知晓被抓走的人就是言怀序之后,她只觉得自己这封费尽心思想要保全的书信,和那个人比起来,轻得不值一提。她在心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一一
如果早知道任九思就是言怀序,她还会为了这东西把人交出去吗?大约是不会。
不,一定是不会的。
说到底,她打心底里,是看不起任九思的。所以她不敢认他。
所以她轻而易举地背叛了他。
不知他若是知道了这一切,心里该有多难过。姚韫知躬身朝太子行了一礼,恳切道:“妾领罚。”太子却道:“我说过,看在怀序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可我会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宜宁,她原不原谅你,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多谢殿下。”
姚韫知正准备走出房门,却被太子叫住。
“你把那东西藏到哪去了?"太子道,“不管有没有大用,你兜了那么大个圈子,连怀序都舍了,总得把它拿出来吧。”姚韫知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把东西交给公主的。”太子冷道:"听你这意思,是不大相信我?”“妾不敢。”
太子觉得自己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沉默了一会儿,又板着脸道:“那东西你当真是藏好了?”
“除了我,无人能找到。”
“好,我可以带你去见宜宁,但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姚韫知被太子两个亲卫带上了马车。
轿帘一落,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压抑的哽咽再也控制不住,竟“呜呜"地哭出了声来。
她一直知道伤心是没有用的,自己不能永远躲在公主的羽翼之下。她犯了错,就必须想办法自己把言怀序救出来。可方才与太子对峙完,她忽然就撑不住了,只想大哭一场。为什么上天一定要同她开这么残忍的玩笑,让她失而复得后,再一次失去。轿外,侍卫沉舟听见里头的哭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眼神里带着询问。太子面无表情提了提缰绳,只淡淡丢下四个字:“不必理她。”到公主府以后,姚韫知还在低着头,一下下擦着未干的眼泪,眼眶通红。宜宁公主见她这副模样,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太子道:“怀序被张暨则抓走的事,你知道了吗?”宜宁公主点头。
太子一指姚韫知,冷声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就是她做的?”宜宁公主看着姚韫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问:“韫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在旁皱眉,“你还打算包庇她吗?”
宜宁公主道:“我相信韫知。”
说罢又转回头,抬手轻轻替姚韫知擦去眼角的泪,温声追问:“别怕,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韫知简单说了前因后果,哽咽道:“我不知道他就是怀序。”宜宁公主一怔,诧异转头看向太子,“你都告诉她了?”太子点头。
宜宁公主握紧姚韫知的手,安慰她道:“你不必太过自责,就算你没有把他交出去,怀序也会故意在他们面前露出破绽,等着被他们抓走的。上次,若非怀敏也在张府,怀序本是不打算离开的。这次让你带他去清溪镇养伤,也是我态度强硬,一直劝着他,他才肯去的。”
姚韫知眉头用力蹙了一下,眼神空洞道:“我不明白。”“张暨则是只老狐狸,若按兵不动,一味拖延,我们根本拿他没有办法。可他们越是得意,越是自以为十拿九稳,我们反倒更有机会。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何会突然知晓怀序的真实身份?这一切,本就是怀序故意为之。”姚韫知没有说话。
宜宁公主将言怀序说得运筹帷幄,可她偏偏就是觉得不对劲。报仇也好,翻案也好,都需要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