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陷两难
那头,宜宁公主急匆匆冲进东宫。
见她满脸惊惶,太子不由蹙眉道:“怎么回事?”“我刚刚听说,张暨则带着一队人马往青溪镇去了,他是不是已经找到韫知和怀序了?”
太子愣了愣,立刻安抚她道:“你先别慌,他或许是在诈我们。”“诈我们?”
太子道:“韫知和怀序的藏身之处,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亲手安排的,绝不可能出错。张暨则现在往那边赶,就是想让我们乱了方寸,急着去确认二人安全,反倒暴露他们的行踪。”
宜宁公主这下也冷静下来,颔首道:“是我乱了方寸。”在旁的崔平章想了想,若有所思:“可我们是不是也该派人跟过去看看?不用主动去找怀序他们,只跟着张暨则,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太子道:“你说得有理,只是我的亲卫眼下抽不开身,不知道公主府那边可有能用的人。”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的手下刚查到秦大娘的下落,为确保万无一失,我已经让他们去把人请回来了。”
崔平章闻言脸色微变,当即开口确认:“她愿意同我们来?”太子语气冷了几分,“由不得她。”
崔平章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个揖道:“殿下且听臣一言,韫知和怀序都见过秦大娘,也知道那封信在她手上,可她一直没有交出来。臣想着,若是逼得太紧,她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把信毁了,到时候我们再想拿回就难了。不如先耐心些,等我们慢慢说服秦大娘,让她自愿交出信件才是上策。”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让人把她请来做客,并未打算对她如何。”
崔平章心中仍觉不妥,可眼下张暨则一事牵扯甚大,关系到韫知和怀序的安危,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争执,只得点头:“罢了,我现在立刻派人去城郊,盯着那个姓张的,看他到底在要什么把戏。”崔平章刚踏出殿门,迎面便撞上太子的几名亲卫,一行人神色慌张,脚步踉跄。
太子见状立刻起身,沉声问道:“你们怎么到这来了?不是让你们把人带到东宫来吗?”
为首的亲卫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力。”太子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我们赶到秦氏的住处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了。”“人去楼空?"太子猛地攥紧拳头,“那屋里从头到尾都搜过了吗?信呢?”“回殿下,里里外外全都搜遍了,半片纸都没有找到。想来,那封密信,应当是被秦氏一并带走了。”
无数不祥的念头在心底缠成乱麻,宜宁公主越想越心惊,“该不会……密信是被张暨则的人拿走了吧?不然怎么偏偏秦大娘刚失踪,他就立刻带人往韫知他们藏身的地方赶去,时间掐得半点不差。”太子问:“你们可有打听清楚秦氏是被什么人带走了?”亲卫垂首道:“回殿下,秦氏是新近才搬到那处的,左邻右舍关系淡漠,平日里并无来往,我们问遍周遭,也没问出多少有用的消息。不过据属下调查,那几日并无官差前去拿人。”
宜宁公主闻言悬着的心刚放下半截,就听那亲卫又开口道:“只是属下还查到一桩怪事。”
太子皱眉道:“讲。”
“有邻居说,前几日曾见过一个年轻男子去找过秦氏,邻居原以为秦氏孤身一人,发觉她竞然有个儿子,很是意外呢。”太子闻言,立刻抬眼扫了宜宁公主与崔平章一眼,因这无用的信息叹了口气,“这人应该就是杨朗。”
他语气里满是懊恼,“一个不小心,竟又把人给弄丢了!如今秦氏下落不明,好好的局势,又被搅坏”
他强行压下心头火气,抬手拍了拍崔平章的肩膀,“你留在此处陪着宜宁。”
随即转头厉声吩咐底下亲卫:“你们即刻跟去青溪镇,查清楚张暨则那边到底想干什么,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青溪镇集之上,明明往来行人不少,此刻却一片死寂。姚韫知抬眼时,正与张暨则的目光撞个正着。周遭的气息刹那间沉了下去。
可不过转瞬之间,张暨则脸上又浮起了淡淡的微笑,“何必这么紧张。这些年,我可一直是把你当作自家女儿一般看待的。”姚韫知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惊涛,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卫兵,冷声道:“可大人摆出这般阵势,不像是来关心我的。”张暨则闻言大手一挥,随行的卫兵立刻躬身后撤,与二人拉开了距离。姚韫知却并未领这份好意,仰着脸道:“不知张大人弄出这般大的阵仗,为的是什么?”
张暨则避而不答,依旧顾左右而言他,“你且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允承对你痴心一片,我若动了你,只怕我们父子之间也要生出嫌隙。”话至此处,他话音骤然一转,脸上的散漫尽数褪去,神情添了几分肃然,“可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番前来,为的是捉拿逆党。所以,我还需你帮我一个忙。”
姚韫知冷着脸道:“我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的。”“你既为了那个任九思,弃允承于不顾,想来你们和离之后,便是一直和那个小白脸厮混在一处。他如今去了哪里,你不可能不知道。”这算是图穷匕见了。
姚韫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仍只道:“我不知道。”张暨则面色一沉,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委屈姚姑娘了。”他抬手一示意,两侧侍卫立刻上前,就要将姚韫知拿下。一旁的杨朗猛地挣扎起来,口中被堵着布团,只发出沉闷的鸣鸣声响,双目通红地看向姚韫知。
姚韫知侧眸看了他一眼,杨朗拼命对着她摇头。她却神色平静,冲杨朗笑了笑道:“没关系。我不知道任九思身在何处,更没有窝藏朝廷钦犯,难不成他们无凭无据,还要擅自取我性命不成?”姚韫知表面上依旧从容镇定,脊背挺得笔直,可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冷汗。
她心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此刻被张暨则抓走,手中藏着的印章与书信必然会被他搜出,到那时,翻案之路彻底断绝,再无半分希望。可眼下局势凶险,她孤立无援,除了强作镇定,尽量拖延时间,竟想不出任何一条能破局的路。
就在侍卫手持绳索上前,正要将她捆缚之际,姚韫知忽然开口:“张大人,妾好歹也曾与允承做过多年夫妻,如今便让手下人这般无礼拉扯,传出去,怕是有损大人颜面吧。”
张暨则道:“不必绑了,看好她便是。”
一旁的杨朗见姚韫知就要被带走,挣扎得愈发厉害。张暨则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审问姚韫知:“你既不肯说出任九思的下落,那这个人是打哪来的,你总该说一说吧?”他走到姚韫知身前,不紧不慢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来找你,为的是什么事?”
姚韫知沉默地站在原地。
张暨则眼神一冷,朝身边侍卫示意了一下。侍卫立刻上前,一把拔去了杨朗口中的布团。布团一脱,杨朗当即破口大骂:“你这狗官!狼心狗肺!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张暨则却半点不恼,只是淡淡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和姚氏勾结在一起的?”
杨朗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屁的勾结!你们这些居庙堂之高,却只懂争权夺利的无耻小人,哪里懂什么朋友道义!”他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买通了内奸,一路尾随过来,就是要暗害姚姑娘和任公子,正因如此,我才专程来阻止你们的阴谋,这算哪门子勾结!倒是你和魏王,沉瀣一气,残害忠良,当真是不要脸!”他脚下拼命蹬着地面,似要扑上前与张暨则拼命。姚韫知心头猛地一沉,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得清清楚楚,杨朗这般不顾一切地激怒张暨则,甚至主动道明是要护送二人离开,绝非一时冲动,他是在刻意转移张暨则的注意力,将藏着的印章与书信彻底掩饰下去。
可姚韫知心底早已乱作一团,她根本无从判断,张暨则到底已经知晓了多少内情,是只在追查任九思,还是连她手中的关键证物也有所耳闻。张暨则那边似乎是真的被激怒了,“任九思现在在何处?”杨朗梗着脖子,下巴高高扬起,“我不知道!”张暨则不再多言,只冷冷抬臂,从齿间挤出一声冷喝:“给我打!”两旁侍卫应声上前,两人架住杨朗的胳膊,另一人抬脚狠狠瑞在他膝弯,杨朗踉跄着跪倒在地,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闷哼不断,却始终不肯低头求饶,身子被打得一次次前倾,又一次次倔强地挺直,不过片刻,嘴角便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滴落,身子也渐渐发软,摇摇欲坠。
姚韫知失声惊呼:“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张暨则充耳不闻,目光冷冽地盯着瘫软在地的杨朗,“你说不说?”杨朗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口腥红血沫,溅在身前的泥地上。
他气息微弱,却依旧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任公子在哪里!你们就算把我活活打死,我也确实不知道他的下落。”张暨则这才慢悠悠抬起一只手,示意侍卫停手。他目光缓缓从杨朗身上移开,落向姚韫知,“看来,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任九思的下落了。”
姚韫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藏在袖中的手指又将印章往中衣的袖口里推了几分。
张暨则道:“我不想对你动刑。你若肯老实交代,带我们去找他,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
姚韫知心口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拒绝,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杨朗的咳嗽声。
杨朗正艰难地抬着眼皮望着她,冲她点了点头。那到了嘴边的决绝之语,硬生生在喉间转了个弯,最终化作一句强装镇定的质问:“我凭什么相信你?张暨则闻言,唇角微微一勾,抬眼扫过四周屏息围观的百姓,幽幽道:“此刻青溪镇集之上,百姓云集,众目睽睽。我在此向你立誓保证,只要你肯交出任九思,带我们寻到他的下落,我即刻便放你离开,绝不食言。”姚韫知的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她怎会不懂杨朗的意思?
他是要她假意答应,用交出任九思做幌子,换得一线生机,好让手里的印信与书信能平安送出去。
可张暨则的承诺,真的能信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张暨则真的信守承诺,她当真可以为了替死去的人翻案,亲手将任九思推入绝境吗?
任九思的身子已经差成那样,哪里还受得了牢狱之苦。她有什么资格,替他选择去留,替他裁决生死?
一念至此,她几乎要出言拒绝。
可另一个念头又疯了似的钻出来。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他们就可以还言怀序清白了。
她与任九思固然有情分,可总是不能与言怀序相提并论的。她可以辜负任九思,却不能再背叛言怀序了。何况,这只是权宜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稳住局面,保住证物,总有机会再把任九思救出来。
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姚韫知已经要将自己说服。
她拼命强迫自己去想言怀序,可不知怎的,脑海里竟一片空白,那张刻在骨血里的面容,竞在这一刻模糊不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眼前除了任九思,只有任九思。
“考虑得如何了?“张暨则的催促声冷冷响起。姚韫知缓缓抬眼,头顶乌云沉沉压落,天色将暮未暮。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垂下眼睫,无声问道一一
怀序,如果你还在,你会希望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