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面貌(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09 字 2个月前

第116章改面貌

太子听得心头一震,问道:“你当年脱身之后,为何不来寻我?”“我若是往东宫去,只怕一靠近便会被人拿下。此事与殿下毫无干系,殿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亦没有立场为言家求情,一旦我与你扯上关系,只会让魏王一党顺势将矛头对准你。”

太子叹了口气,黯然道:“是我无用。空坐这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既不得父皇看重,也没攒下几分可用的积淀。说起来,先生向来是偏爱阿栩的。当年我年少气盛,私下里还隐隐有些吃味,总觉得先生待他,总要比对旁人更上心几分。可如今再想,又有什么不该呢。”

说罢,他回过神来,又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多说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紧接着又问:“对了,后来你去了何处?当真又折回去,寻了那个神秘人?”“我当时去找了王宪,"任九思道,“他当年因公务疏漏犯下大错,险些被处死。是父亲惜他才干,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才免于一死。后来他在任上勤勤恳恳,得陛下圣心,两年间便右迁了三次。那时候,王宪任职大理寺评事,掌狱推勘,正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太子自听到这个名字,便眉头紧蹙,在记忆里翻找了片刻,随即眼瞳骤然一缩,震惊道:“你说的是王宪!他不是已经……已经”“不错,"任九思平静道,“他已经死了。”那一晚,言怀序避开街上往来的暗卫,悄无声息绕到王宪府邸后门,抬手轻叩门板。

片刻后,门缝里探出管家的脸,看清是他,神色一惊,立刻将他拉进门内,反手牢牢锁上。

言怀序微微颔首,语气沉静:“烦请带我去见王大人。”管家不敢多问,领着他一路穿廊过院,带进了内堂。王宪一见言怀序,惊得猛地起身,急道:“你不是已经……已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言怀序隐去了神秘人相救一事,编了一套说辞:“晚辈在狱中饱受折磨,原是不堪其辱,想要悬梁自尽。谁知被人抬去乱葬岗后,侥幸爬了出来,这才拉回了一条性命。晚辈眼下已经是山穷水尽,才来投奔世伯。如今张暨则对外宣称,我父亲已经认罪,可我绝不相信。那供词若非他伪造,便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世伯久在大理寺任职,不知能否…帮我将这冤情上达天听。”见王宪面露迟疑之色,言怀序又道:“我知道此事牵连甚大,若世伯为难,直说便是,我即刻就走,绝不拖累您。”王宪脸色几变,随即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臂,语气恳切:“你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你父亲秉公救我,我早已家破人亡。如今你落难,我岂有不管的道理?”

他立刻转头吩咐下人:“快去备热汤,再收拾一间最僻静的客房,铺上新被褥,要好生伺候。”

言怀序连忙开口:“世伯不必如此麻烦,我本就不该在此久留,万一连累了您,我心中更难安。”

王宪当即沉下脸,故作责怪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你如今这般处境,若是再出去乱跑,一旦被人抓住,那才真叫我寝食难安。”说着又温声问:“你一路奔波,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即刻去做。”言怀序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世伯,可晚辈实在没有胃口。”“再怎么也得吃点东西,"王宪叹道,“先填饱肚子,才有气力撑下去。你的冤屈,日后才有机会洗刷。你且安心在此歇着,一切有我呢。”连日颠沛流离,骤然遇上这般恳切相待,言怀序心中一酸,当即屈膝跪倒,对着王宪重重磕了一个头。

“世伯此番恩情,怀序没齿难忘。”

王宪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你这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何必如此。”不多时,下人便将温热的糕点与清茶送到了客房,又仔细添了炭火,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言怀序望着桌上热气袅袅的茶点,心头酸涩翻涌,沦落到这般亡命天涯的境地,竞还有人肯这般待他,只觉绝境之中,终有一丝微光。他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下,可入口一瞬,便觉得这糕点甜腻之中藏着一丝极淡的涩气。

心下刚生不安,方才送茶点的小厮又折返回来,站在一旁不肯离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分明是要看着他吃下才肯罢休。言怀序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勉强将糕点,待小厮关门离去,他立刻俯身抠着喉咙,将东西尽数呕出。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浸湿了后背。

夜深人静,整座府邸陷入沉睡。

言怀序轻手轻脚走到了王宪的书房门口门口,贴着门缝往外听,刚一凝神,便听见里头传来的低声私语。

“药下得足吗?。”

妇人应道:“老爷放心,这会儿早该睡得不省人事了。明日一早,咱们直接把人捆了送去张大人府中,那便是立了大功了。那言家小子还傻乎乎地以为老爷要帮他呢,当真是可怜。”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可不是我主动要去害他。”言怀序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心胆俱裂。

他不敢多听,转身便要悄声离开,可刚一迈步,院子里拴着的护院犬猛地惊醒,狂吠不止,声音撕破深夜寂静。

“谁在外头!”

王宪猛地推开房门,提着灯笼一照,正好撞见脸色惨白的言怀序。言怀序道:“王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若是不愿帮我,回绝便是,又何必如此陷害我?”

“你闯到我家来,本就是要害我!张大人铁了心要拿你,我若不把你交出去,遭殃的便是我全家。既然你已经听见了,识相点就束手就擒,休怪我不客气!”

言怀序转身便要冲出去,却被闻声赶来的几个护院死死拦住。他红着眼眶,质问:“我父亲当年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王宪冷笑一声道:“你们言家犯的是谋逆大罪,明日便要满门抄斩了。你现在逃到天边也没用,不如乖乖跟我走,等到了明日午时,下去陪你家人一同上路!”

言怀序双目瞬间赤红,浑身气血翻涌。

一名护院挥刀直冲上前,言怀序被逼到绝路,本能侧身夺刀,反手一斩,鲜血当场溅出。接连两人扑上,都被他刺中胸口。言怀序满脸是血,整张脸辨不清眉眼,只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他握着刀,一步一步朝着王宪走去,血顺着刀尖不断滴落,在地上连成一串暗红的印记。

王宪见状,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软倒在地,“怀序,怀序,是我错了。”他抖若筛糠道:“求求你,求求你饶我一命!你放心,我绝不会泄露你的下落。即使在张暨则面前,我也绝口不提今日之事!”言怀序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看着眼前之人跪地磕头,涕泗横流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软意让他迟疑了。

他闭了闭眼,转身便要离去。

可才走出几步,王宪竞抓起地上的匕首,红着眼从背后狠狠刺来。生死一瞬,言怀序猛地回身,手腕用力,刀光一闪。闷响过后,王宪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一旁王宪的妾室目睹全程,吓得瘫在地上,指着言怀序尖叫不止,不多时便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再也不成人形。

言怀序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宪,又望了眼一旁彻底疯癫的女子,握着染血长刀的手不住发抖。他再不敢多留一刻,踉跄着转身,趁着夜色与混乱冲出王府,消失在沉沉暗夜之中。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任九思垂着眼,“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他喉结滚动,眼底一片死寂。

太子瞧着他的模样,便知这段往事至今仍在啃噬他的心肠,当即放软了声音安慰道:“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那晚你不过是自保求生,错不在你,全是王宪忘恩负义、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又追问:“王宪说第二天先生会被……后来,你去法场了吗?”任九思闭上眼,“去了。”

他艰难地回忆着,“我混在人群里,疯了一样想冲进去,可还没等靠近刑台,就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嘴,反手制住了手脚。我拼命挣扎,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那人按着肩膀,眼睁睁看着…看着我父母双双倒在铡刀之下,鲜血溅满了刑场。”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破碎,几乎不成调。就在他痛不欲生,恨不得当场随父母而去时,按住他的那人贴着他的耳际,沉声道:“你现在冲上去,只是白白送命,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才能让所有害了言家的人血债血偿。”回到柳泉村之后,那人又问了一遍最初的那个问题:“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彼时的言怀序早已崩溃疯癫,满心满眼只剩血海深仇。他说:“我可以和你合作。”

“谋反的事情也做吗?”

这一问让言怀序再度沉默了。

那人叹了口气道:“那老贼杀了你父母,你还有什么不肯谋反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言怀序才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那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带着言怀序回了住所。进了屋,他盯着言怀序的脸打量了许久,嫌弃道:“你这张脸,实在是太过招摇了。我得给你,换一个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