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强扭瓜
日光慵慵地落满庭院,碎金似的铺了一地,风都带着暖融融的软意。姚韫知伸手触了触身侧的锦被,指尖却空落落的,榻上早已没了人。她披了件薄衫缓步起身,刚迈出门,便见任九思蹲在院子里忙活,手里刨子起落,木花簌簌落在脚边,竞是在扎一架秋千。任九思听到动静,回头道:“醒了?”
姚韫知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困困的。”“那回屋再睡会儿?”
“不要。”
她倚着门框笑了笑,“未必会常住在这里,何必费心思做这些。”任九思手里的活计没停,笑道:“就算住不了多久,这样布置起来,总是多些家的感觉。”
张允承往日里是最喜欢做木工的,听着他总是在院中敲敲打打忙个不停,她只觉聒噪厌烦。可此情此景,却让她心里一软。她走上前,“我来帮你吧。”
任九思手上的刨子顿了顿,抬眼笑看她,语气温软:“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正好厨房炖了鸡汤,你要是闲着,便帮我端过来吧。”姚韫知闻言弯了弯眼,“你这是起了多早?”“昨天你受累,今日便换我多费些心心思。”姚韫知听着这话,伸手轻轻捶了他肩头一拳,脸颊微热,嗔道:“净说些荤话。"末了又扬声应下,“我这就去。”不多时,姚韫知端着砂锅过来,锅沿凝着细珠,热气袅袅裹着鲜醇的香气。又过片刻,任九思也收了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走过来,木架的秋千已初见模样,稳稳立在树下。
姚韫知盛了满满一碗鸡汤递过去,故意道:“好好补一补。”任九思接过汤碗,抬眼瞧着她,眼底带笑,语气玩味:“韫知,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话?”
姚韫知垂眸搅了搅碗里的汤,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哪有什么话里有话,就是让你好好补一补。”
任九思抬眸看她,眼底闪着点孩子气的较劲,“我不想输给他。”姚韫知哭笑不得,“你这人真是……
她不紧不慢喝完了汤,咋了眨眼,意味深长道:“我觉得你不差?”“只是不差?"任九思沉着脸。
“底子原是极好的,可惜少了些巧劲章法。”“那你得好好教我了。”
“那得看我高兴不高兴。”
任九思没再继续和她拌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起了正事:“你先前说,是宜宁公主让你过来的。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还要再听她的话么?”姚韫知笑道:“那自然是不听了。我打算把你撂在这,过会儿便走。”“当真?"任九思笑着问。
“自然当真,我喝完这碗就走。”
话音刚落,任九思便伸手抢过她手中的汤碗,仰头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挑衅似地看着她。
姚韫知愣了愣,骂了声"幼稚”,又拿起汤勺,给自己重新盛了满满一碗。她端着新盛的汤碗,目光偶尔落在槐树下立着的秋千架上,又悄悄飘向一旁的任九思,唇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她放下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叹了口气道:“哎,算了。看在你这汤炖得这般好喝的份上,我就不走了。”任九思道:"听起来倒是不情不愿的。”
“你别再刺我了,“姚韫知轻轻叹口气,“只是怀敏回来了,我又忍不住会去想从前的事情。”
说罢,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我其实并没有奢求她能谅解我,当年的事,本就有我的一份牵连,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减轻些当年的罪孽罢了。”任九思的眉峰微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当年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姚韫知动了动嘴唇,不知道从何说起。
任九思换了个问法:“关于你父亲和张暨则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姚韫知的目光飘向窗外,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眼底一片茫然,“其实我到现在都觉得困惑,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和魏王他们扯上关系的。”
任九思眸色沉了沉。
“我不愿把他往坏里想,总觉得他或许是被逼无奈。我和母亲,从来都是他的软肋。或许是有人拿我们要挟,他才不得不做出那样的选择……”任九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姚韫知继续说着:“我当年是想过要问父亲的,可那个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了,缠绵病榻,连说话都费力,我实在不忍心再拿这些事刺激他。母亲七拦着我,说逝者已矣,让我不要追究了。”“后来父亲走了没多久,母亲也病重了。她弥留之际嘱咐我,往后不要再掺和任何朝堂纷争,能平安度日就好。她说若能靠着张允承平安一生,便好好跟着他。若是连张家最后都落不得好结果,那也是……也是当年的报应。是他们,对不住我…九思,我实在不知道……”
任九思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指尖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珠,“说不下去,就别说了吧。”
“对不住,“姚韫知哽咽道,“我一提起当年的事,便会控制不住地伤心。”任九思道:“当年的事,说到底与你无关,你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姚韫知声音闷闷的,“不是的,就是有关系!"她对上他的目光,哑声道:“那封血书,本应该直接交到陛下手里的。”任九思知道她说得是哪一封血书,眉心顿时皱起,“什么意思?”“怀序曾经给过我一封喊冤的血书,或许可以证明当年言伯父认罪是屈打成招。可是我的侍女云初,把怀序送出的血书交给了我爹。”“云初?"任九思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你身边那个内奸。”雁声居的屋门落了铜锁,窗户也钉了木门,昏沉的光影里,廊下墙根立着的仆从如石像般静立,将整个房间围得水泄不通。忽然间,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张允承却头也未抬,依旧垂坐在案前。他指尖捏着一柄细刻刀,正对着掌心寸许大的小木人精雕细琢。肩头划着一道醒目的裂痕,他打磨了许久没能如意,只好拈起片薄木,借着简易的卡扣机关,一点点给木人嵌出件小巧的木披风。待最后扣合得严丝合缝,这才放下刻刀与木人,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他缓缓抬眼回头,见门口立着的是云初,方才稍柔的神色瞬间凝了冰,“你倒是还有通天的本领,父亲连李崇安都不许我见,你还能闯到这里来。云初立在门口,用力攥了攥衣角,目光落在他案上的小木人上,片刻才收回视线,“看来公子的腿疾真的已经痊愈了。”张允承不想和她啰嗦,冷道:“如今韫知既已不在此处,你本是她的陪嫁丫鬟,该跟着她才是。我明日便回禀父亲,让你也出去吧。”“我不会出去的。”
张允承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是任人打发的叫花子,凭什么你说让我走,我便要走?“云初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明显的要挟,“你若是执意赶我出去,真把我逼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不会出去的。”
张允承无奈道:“先前我是看在韫知的面子上,不同你计较。你现在最好赶紧走,不然我的耐心耗尽,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你不好奇我怎么进来的?“云初往前半步。“不好奇,快走快走。“张允承不耐烦地催促。云初自顾自道:“老爷该到临风馆了,姚韫知祭拜言家公子的东西,怕是已经被搜出来了。”
张允承猛地拍案而起,“韫知待你向来不薄,你背后做这些事,不觉得可耻吗?”
“我早不在乎这些了,”云初神色漠然,“我只求个前途,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去陛下面前告状。我是她贴身侍女,我的话,陛下多少会听几分。”她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阴恻,“到时候我便说,姚韫知与宜宁公主、任九思那伙人勾结,私通逆党,还妄图为当年刺杀的逆贼翻案。你猜,陛下和朝堂诸公,会怎么想?”
“你就是个疯子!"张允承额角青筋跳了跳,“你若是敢伤害韫知……”“我有什么不敢?“云初抬了抬下巴,打断他道,“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便保她无事;不答应,我就按你爹的安排来。他已经承诺我,会给我想要的东西。我想着,强扭的瓜,便是不甜,也是能解渴的。”她幽幽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些,还是冒了得罪你爹的风险。比起你爹,我还是更想卖你张公子一个人情呢。”张允承盯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到底要什么?”“娶我。”云初一字一顿。
“不可能,"张允承当即回绝,“况且,我也不信我爹会同意我纳你这样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子。”
“纳?“云初冷笑两声,“谁要做妾?我要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我做你的正室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