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巫山云
“我不同意让姚韫知送我哥哥走!”
见言怀敏异常激动,宜宁公主劝说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言怀敏道:“殿下,你只要答应把哥哥交给我,我一定能想办法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不需要让姚韫知掺合进来。”说着便要往任九思所住的厢房走。
宜宁公主提醒:“怀敏,你应该明白,知道怀序真实身份的人要越少越好。”言怀敏步伐一顿。
宜宁公主继续道:“咱们留在京里的这些人,往后定然要反复商议以后应对魏王他们的事。言语间稍不留意,就可能露了破绽。若是让你陪怀序离开,你既知晓全部内情,又挂着言家妹妹的身份,张暨则的眼线本就盯着你,路上只会危机四伏。”
见言怀敏神情隐隐有所松动,她又进一步解释道:“让韫知去,她对怀序的身份一无所知,行事反倒坦荡。最重要的是,她不在京中,九思的身份,也能再多瞒她些时日。”
言怀敏还是有些犹豫。
宜宁公主又道:“何况,你留下来,能帮我许多忙。”言怀敏立刻接口:“我送完哥哥,安顿好他之后,马上就回来。”“其实让韫知去,还有另一个个缘由,"话说到这个程度,宜宁公主干脆将所有的谋划据实以告,“张家那边之后若是有什么动作,有韫知在,总归是要更好一些。张允承心里终究是顾及韫知的,看在韫知的面子上,也绝不会让手下的人真的伤了怀序的性命。”
言怀敏嘴唇翕动,差一点就要点头应下。可下一瞬,眼前又浮现起了五年前,姚韫知站在阁楼上冷眼看着自己被拖进教坊司的场景一一她站在朱红栏边,月白的裙裾浮动。
言怀敏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可阁楼上的人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既没有伸手,也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堕入深渊。她脱口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把哥哥交给姚韫知。”“你便不能听姐姐的话吗?”
言怀敏苦笑道:“姐姐,她同她父亲当年做了那样,姐姐让我如何能够相信她?”
话音甫落,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宜宁公主下意识转头望去,一道纤细的影子正映在雕花门板上。言怀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别开了脸。
宜宁公主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便传来姚韫知犹豫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言怀敏几乎是立刻回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敌意。门外的人似乎是犹豫了许久,然后才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姚韫知站在门口,一身素色衣裙沾了晨露的湿气,发丝微乱,神色带着几分局促。抬眼的瞬间,恰好与言怀敏的目光撞个正着。其实,两人昨日在府门口也曾匆匆见过一面,可彼时言怀敏满心都是哥哥的安危,压根没正眼瞧过她,如今这般近距离的目光交汇,倒让两人都愣了愣。最先回过神的是言怀敏,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厌恶,“你来干什么?”宜宁公主见状,拉了拉言怀敏的衣袖,想劝她语气缓和些,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见姚韫知问:“怀敏,这些年你还好吗?”“总还是活到今天了。”
姚韫知轻声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见到你了。”“那真不巧,让你失望了。”
句句话都带刺。
姚韫知没有别的话能为自己辩解,只道了声:“对不起。”“你对不住的岂止我一个?"言怀敏凉凉道,“我父亲和我哥哥那般信任你和你父亲,他们落难时你非但不施以援手,反倒嫁给了他的仇人。你这五年锦衣王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得好不快活。如今见张家门庭冷落,便又想着另寻依靠。你这般墙头草的做派,当真觉得将来能在太子殿下这里立足吗?”“我从没有想过要依附于太子殿下。”
言怀敏道:“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旁人了。”
姚韫知的脸色白了几分,目光落在言怀敏紧绷的侧脸上,喉间动了动,终是低声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说罢,起身就要退出门外。
“韫知,你先别走。”宜宁公主的声音及时响起,同时伸手轻轻拉住了姚韫知的手腕。她转头看向言怀敏,温声道:“怀敏,在我这里,韫知不是打扰。至于在旁人那里一一”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言怀敏微怔的眉眼,“或许也不是。”言怀敏神色复杂。
宜宁公主转而望向姚韫知,语气恳切道:“韫知,我还有个忙,需要你来帮我。”
“殿下有何吩咐?”
“跟我来,”宜宁公主松开手,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言怀敏,“怀敏,你也同我一起来。”言怀敏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一处栽着翠竹的小院。三人停在一间卧房外,门扉虚掩着,一股浓药气顺着缝隙漫出,呛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宜宁公主轻轻推门而入。
窗上糊着细白的纸,滤去了外头刺眼的日光,只余下昏昏暖暖的光晕。任九思静静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被子,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的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比昨日见到他时多了几分鲜活的血色,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白。
姚韫知见他身体略有好转,悬着的心心倏然落定,不自觉地轻轻舒了口气。言怀敏立在一旁,目光胶着在床榻上的人身上,眉头始终微蹙。那日她撞见哥哥被强迫着服药,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刺。即便此刻见哥哥面色好转,那抹疑虑仍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总觉得不安稳。她向宜宁公主确认道:“妙悟姐姐,这个任公子真的没事了吧?”宜宁公主心头微沉,自然不敢将剧毒未除,仅靠针灸压制的实情说透,只温声安抚:“放心吧,方才针师施针过后,毒性已经压下去了,他好许多了。方才还醒过来一次,只是精神不大好,没说几句话又睡着了。”言怀敏听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眉宇间的紧绷松懈了几分,却仍是半信半疑,目光又落回床榻上,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一旁的姚韫知见气氛稍缓,才想起宜宁公主留她的缘由,轻声问道:“殿下,您方才说有忙要我帮,不知具体是何事?”宜宁公主将托她送任九思离京的事细细说来,又道:“我和驸马都觉得,只有把九思交给你,我们才能放心。”
言怀敏听着听着宜宁公主的措辞,脸上的表情疏忽僵住。她方才只顾着忧心哥哥,竟没细想公主为何执意让姚韫知帮忙,此刻看姚韫知看向任九思的神情,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顾不得往下细想,她遽然开口问姚韫知:“你和这个任九思是什么关系?”姚韫知早料到以言怀敏的敏锐,迟早会察觉端倪,此刻被当面问破,也无需再遮掩,只颔首道:“我和任公子,在一起了。”言怀敏听着姚韫知平静无波的语气,只觉得格外讽刺。先前她嫁给张允承,还可以说是被逼无奈。如今刚与张允承和离,转头便与另一个男子在一起。若像宜宁公主所说,姚韫知并不知道任九思就是言怀序,这般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做派,又怎么敢说对自己哥哥情深一片?这些念头在心底翻搅,让她看向姚韫知的目光愈发冰冷,语气里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倒是好本事。”
姚韫知垂着眼帘,对于言怀敏的讥讽,她既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言怀敏的话音彻底落下,她才抬眼望向宜宁公主,低声道:“对不住,殿下方才说的事情,我实在不能答应。”“什么意思?"宜宁公主不解。
姚韫知的目光掠过床榻上沉睡的任九思,眸底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恢复了淡然。
她郑重问道:“殿下,可否让我留在京中?”“你不愿同九思一起离开?"宜宁公主更不解了。姚韫知解释道:“我瞧着九思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他现在大约也用不上我了。所以,我想留在这里。”
她又看了一眼此刻还阖着双眼的任九思,神色间掠过一丝犹豫,仿佛在甚斟酌是否要将心底的话宣之于口。但最后,她还是诚实地说道:“我更想为怀序做些什么。”
说完这话,她将目光从任九思身上移开。
言怀敏侧过头避开和姚韫知的对视。
“怀敏,”姚韫知恳切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很卑鄙,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一从始至终,我的心里只有你哥哥。”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算一生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他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