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行路难
宜宁公主回到房间门口时,崔平章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归来,忙上前扶住她虚晃的身形“妙悟,天都快亮了,还是歇息一会儿吧。”进到内室,她卸下沉重的钗环,疲惫地坐进软榻里。崔平章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僵硬的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可宜宁公主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愁绪丝毫未减。崔平章道:“我让人熬了安神汤,已经温在灶上了,殿下喝了早些歇息。“宜宁公主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喝了也睡不着。”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倦意与烦躁,“你看现在这局面,九思中毒昏迷,前路未卜,韫知刚与张允承撕破脸,张家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怀敏对韫知成见极深,两人碰面只怕会剑拔弩张…还有言家旧案的线索断了又续,简直乱得像一团麻。”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力,“所有的事情都搅和在一起,千头万绪,我根本没有心思歇息。”
崔平章揉捏的动作缓了缓,想要安慰,半响却也只能说出一句:“殿下别刍。〃
“张暨则心思缜密,九思突然出事,他那边八成已经觉察到什么不对劲了。张允承今日在府门外纠缠不休,虽说被拦了下来,但他对韫知仍有执念,保不齐会转头就把这里的动静告诉张暨则,到时候咱们更是腹背受敌。”屋内又一次陷入沉默,只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宜宁公主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软榻的锦缎,忽然露出思索的神情,喃喃道:“还有一桩事,就是那个杨什”崔平章接口:“殿下是想说杨朗?”
宜宁公主抬眸看他,眼中满是困惑:“正是。当初特意让他出面协助韫知,本是说好了在暗中接应,结果关键时刻人却不见了踪影,怎么找都找不到。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人也太不靠谱了些,难不成是临阵退缩了?”“不像,"崔平章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杨朗若真打算退缩,或是另有所图,当初在柳泉村时,就有的是机会对韫知和九思不利。可他不仅没有动手,反而暗中帮了不少忙。依我看,他突然失踪,多半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怕是遭了张暨则的暗算。”
宜宁公主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那位秦大娘呢?”“殿下放心,"崔平章连忙安抚,“秦大娘那边我一直让人暗中看护着。安置她的地方戒备森严,她现在很安全。”
听到这话,宜宁公主才稍稍松弛,长长舒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鼻尖忽然一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崔平章见状,连忙停下揉捏的动作,转身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声音里满是焦急,“你怎么了?”宜宁公主不说话,他又继续追问:“是哪里不舒服?”“我总觉得…总觉得九思他是不是快要不行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崔平章眉头紧锁,“大夫并未说无药可解,你别胡思乱想。”
“可那毒是张暨则下的!"宜宁公主的声音带了哭腔,“张暨则心思歹毒,所用之毒必定诡异难测,寻常大夫根本束手无策。我现在……我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崔平章叹气。
宜宁公主吸了吸鼻子,“或许,我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了。我们,得找一个人帮帮我们。”
崔平章心中一动,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她,还是不确定地问道:“谁?”“二哥。”
“殿下的意思,是要将九思的真实身份,还有他中毒的事情,全都跟太子殿下和盘托出?”
不过几个时辰,一道玄色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宜宁公主府后门。太子未带仪仗,只着常服,披风上沾满了雨气与泥点,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一踏入正厅,便带着满身寒气与压抑的怒火。“妙悟!"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怒意,他目光死死盯住泪痕未干的宜宁公主,质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宜宁公主身子一僵,刚要开口,太子已迈步走近,语气愈发严厉,“我刚接到密报,言怀敏大闹张府,你们竞还将任九思一同从张府劫了出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何时知道怀敏的下落的?这任九思和言怀敏之间究竞是么关系?”
“殿下息怒,"崔平章上前一步,挡在宜宁公主身前,“此事与妙悟无关,是臣的谋划,您先不要责怪她,容我慢慢解释。”他抬眼看向太子,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缓缓压低了声音,“事已至此,也不能再瞒您了。"他咬了咬牙,坦白道:“任九思就是言怀序。”“你说什么?"太子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栽倒。
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崔平章作揖道:"臣不敢妄言。”
太子猛地抬手,指向内室方向,语气激动得变了调:“任九思怎么可能是怀序呢!”
他双目赤红,“任九思此人见利忘义、趋炎附势,惯会攀龙附凤、见风使舵。可怀序呢?他是那样光风霁月的君子,行事磊落坦荡。这二人怎会是同一个人?简直荒谬至极!”
崔平章叹息道:"殿下,千真万确,任九思的确就是言怀序。”太子抬着的手倏地顿住,缓缓收至身侧攥紧,胸口沉沉起伏,眉峰紧拧,目光凝着崔平章,“这究竞是怎么回事?”“这其中的缘由一时半会儿实在来不及细说,臣与公主这般匆忙召殿下前来,是因怀序身中剧毒,已是生死攸关的境地。”“中毒?“太子惊愕道,“他中了什么毒?”宜宁公主哽咽道:“是张暨则下的慢性毒药,请来的大夫大夫束手无策。”太子仿佛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脚步虚浮得厉害,若不是崔平章眼疾手快扶住他,险些栽倒在地。
他抬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声音里满是痛悔,“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崔平章扶着他站稳,“怀序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张暨则盯上。张允承今日和韫知纠缠了半天,难保不会转头就去通风报信。怀序只怕……不能在公主府多待了。”太子定了定神,眉头紧锁道:“可他如今能往哪里去?京中到处都是张暨则的眼线。若去了别处,谁能照顾他?”
崔平章脱口道:“不如让怀敏带怀序离开。”“怀敏不行,"宜宁公主立刻摇头,“她性子太烈,容易冲动,而且她的身份本就敏感,一旦露面,必定会引火烧身。”几人一时沉默下来,窗外的雨声浙淅沥沥,敲得人心烦意乱。太子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棂,落在院中的那道身影上。姚韫知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怀望着雨帘出神,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眸光一动,忽然开口:“不如让她去。”宜宁公主望着院中姚韫知孤寂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容我再想想。韫知刚与张允承反目,此刻让她背负这样的重担,实在太过为难她。”
“没有时间再慢慢想了,"太子抬眼看向两人,神色凝重,“我最近听到些风声,宣国公那边又向陛下递了新的证据。”崔平章眉头一紧,“是关于柳泉村的事?”“正是,“太子点头,“柳泉村一带官员勾结地方势力,欺压百姓、侵占田产,闹得民怨沸腾。陛下本就对地方吏治颇为看重,见了那些证据后龙颜大怒,特意下旨将柳絮提了出来问话。”
他顿了顿,将打探到的细节一一说来:“柳絮在殿上哭诉,不仅说了自家田产被侵占的事,还顺带着供出了当年经手此案的几名官员。陛下震怒之下,下令彻查,谁知这一查竟牵出了更大的事端。大理寺顺着柳泉村官员的线,竞挖出了张暨则与魏王早年暗中勾结的蛛丝马迹,连当年朱贵妃小产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说到此处,太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按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张暨则他们本该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才对。可诡异的是,这几日京中竞异常平静,张暨则那边半点动作都没有,既没有派人四处打点,也没有试图撇清关系,反倒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看起来根本不在意。他看向宜宁公主与崔平章,眼神里满是疑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一切太过顺利,反而透着古怪。是不是我们哪里算漏了?或是中了张暨则的什么圈套?亦或是,这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宜宁公主闻言,安慰道:“兄长不必担心,柳泉村的线索本就是九思暗中搜集托付给宣国公的,他早料到会牵扯出张暨则与魏王勾结的旧事,也猜到了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只是……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张暨则行事素来谨慎狠辣,如今这般按兵不动,确实反常。或许,他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不知道他们肚子里究竟装了多少坏水。”
太子沉默了片刻,望着内室的方向,良久才他缓缓开口:“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眼下怀序的安危最为紧要。”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宜宁公主,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对了,姚韫知她……知道九思的真实情况吗?”
宜宁公主缓缓摇了摇头,“九思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知道。”“那就不要让她知道了。此事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风险便越低,免得节外生枝,徒增变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阿栩那边也暂且瞒着,不必让他牵涉进来。”宜宁公主垂眸颔首,轻声应道:“我明白。”她又恳切道:“兄长,怀序的毒实在蹊跷,不知你能否暗中寻访些医术高明之人,或是有什么办法,能先试探出这毒的底细?”太子语气郑重:“放心,我会尽力。”
宜宁公主闻言,唇边勉强牵起一丝笑意,转瞬却又消散,轻轻叹了口气。太子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妥?”
宜宁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我是在想,怀敏性子这般倔强,如今让韫知带着怀序离开,不知她会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