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当年错
张允承喉结滚了滚,目光下意识地错开。
须臾,他心虚地开口:“韫知……”
姚韫知没有应声,脸色越来越难看,又逼问了一遍:“你的腿,是不是装的?”
“韫知,你听我解释。"张允承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却被她侧身避开。姚韫知看着他落空的手,满脸失望道:“我没有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情。亏我之前还觉得你伤了残了,所以怜悯你。结果,你竟然只是拿这个来博取我的同情。”
张允承局促地垂下头,抬起手捂住脖颈。
姚韫知的目光掠过他的领口,视线骤然一凝。素色的衣襟下,隐约露出来一截彩绳,细得像一缕飘忽的霞丝,若隐若现。她太熟悉那绳子了,那是她亲手编的,上头还系着她去庙里求的护身符。他一直贴身戴着。
可这反倒让姚韫知心中的怒意更盛。
她后悔极了当初对张允承心软。
姚韫知冷笑一声,就要往府里走。
“韫知!"张允承急了,快步追上前两步,“我真的没有骗你!一开始我的脚是真的受伤了,不是没有知觉,是痛到一动就连着全身地疼,日夜疼得睡不着觉。我将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这才慢慢好起来的。”他顿了顿,又嗫嚅道:“我坐轮椅的时候,是真的站不起来了,我没有……没有有意要骗你。”
“可你总是没有残废吧?“姚韫知冷道。
张允承道:“我承认,我是故意装作腿还没好利索,我想着,这样你或许能多怜惜我一点,能多留在我身边片刻。”
他又叹了口气,“你失踪之后,我想尽了办法都打探不到你的消息。父亲一直派人盯着我,若不是我装着腿瘸了,让他对我放松了警惕,我根本没有办法出来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带着恳求,“韫知,我知道我骗你不对,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不必解释那么多了,"姚韫知打断他,“你和你爹,就是一路人。你们都一样,都是满口谎言。”
说完便转身往府门里走去。
张允承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一言不发跟在她后面。刚走到垂花门,便听见宜宁公主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瞥了一眼张允承,问姚韫知:“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姚韫知脚步未停,只侧过脸,“请殿下帮我把他打发了吧。”宜宁公主颔首。
她才走到张允承面前,张允承便识趣道:“我走。”宜宁公主于是回头望向姚韫知,握住她的手道:“一起去看看九思。”行至游廊的拐角时,见有人被簇拥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姚韫知忽然攥住了宜宁公主的衣袖。她的目光越过游廊的雕栏,落在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厢房上。她眸光闪烁了一下,哑声问:“怀敏在里面?”宜宁公主点了点头。
姚韫知压抑着急剧的心跳,又忍不住问:“她怎么会和任九思有牵扯?”“应该是九思主动联系上的怀敏,想要借李崇安救人的功夫让自己一并脱困。”
姚韫知的心沉了沉,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指尖,沉默片刻,抬脚便要往厢房去,可步子刚迈出去,又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宜宁公主,语气里带着忐忑,“怀敏刚刚有和你说什么吗?”
宜宁公主摇头。
姚韫知咬了咬唇,追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才低声问出口:“那……怀敏她现在,还记恨我吗?”
宜宁公主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据实回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姚韫知轻轻“哦”了一声,眉宇间染上一抹沮丧。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怔怔出神了半响,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我先进去见见任九思吧。”
二人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裹挟着死寂般的沉郁扑面而来。任九思瘫倒在床榻中央,被褥松垮地堆在他身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唇色泛着青灰,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半点生气也无。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心头骤然一紧。
宜宁公主紧随其后,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时,眉峰瞬间蹙起。榻边立着的大夫正屈指搭在任九思腕间,指尖微微凝神,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眼神愈发凝重。“大夫,"宜宁公主上前一步,“是不是他的旧伤又复发了?”大夫缓缓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脸色比先前更阴沉。“任公子大约是中毒了。”
“中毒?“宜宁公主急声追问,“中的是什么毒?”大夫叹了口气,“是某种极不显眼的毒,下药的人用量十分谨慎,平日里察觉不到。公子身子本就底子弱,旧伤未愈,再被这毒慢慢侵了脏腑,恐”余下的话,他实在说不下去,只摇了摇头,满是惋惜。宜宁公主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警惕,她侧过脸,目光扫过立在门边的贴身丫鬟,沉声道:“你去一趟言姑娘那里,问她在张府时,张暨则有没有让她或任九思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丫鬟应声正要退下,宜宁公主却又忽然出声:“算了,先别问她了。”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决断,“你速通知人去东宫,请太子殿下过来一趟。”
丫鬟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任九思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姚韫知缓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九思,你能听见吗?”榻上的人纹丝不动,眼睫沉沉地垂着。
姚韫知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钝痛难忍。恍惚间,她想起上次见他的模样,他那时候气色算不上多好,却还能挺直脊背同她说话。
怎么一别不到一个月,竞就成了这副憔悴支离的模样?那日他们是吵着架分开的。
到最后,连一句和软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姚韫知握着任九思冰凉的手,缓缓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寒意透过肌肤渗进来,她却舍不得松开。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透着说不尽的萧瑟。另一边,宜宁公主轻步走进偏厅,言怀敏正坐立难安地坐在桌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桌沿。见她进来,言怀敏立刻起身迎上前,“殿下,兄长他怎么样了?"宜宁公主伸手揽住她发颤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你先不要着急,他没事,只是身子受了寒有些虚弱,大夫已经看过了,好生休养便好。”“我要去看哥哥。"言怀敏挣脱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却被宜宁公主按住。“不行,"宜宁公主摇了摇头,神色严肃,“你此刻过去,若是被有心人瞧见,只怕会不好。”
“可是………
“不要可是了,怀敏,你和你哥哥总是有见到的时候。”言怀敏终究还是听话地坐回了原位。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宜宁公主,轻声问道:“妙悟姐姐,为什么姚韫知会在这里?”“韫知已经和张家没有关系了,她与张允承前段日子已经和离了。”听到宜宁公主话语中有为姚韫知辩白之意,言怀敏语气中带着愠怒,“所以她就能当做当年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心安理得地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想靠近我哥哥?”
宜宁公主劝说:“当年的事她也有许许多多苦衷,她并非你所想的那般铁石心肠。而且,在帮言家翻案这件事上,她也出了不少力。”言怀敏道:“她在张府享尽荣华富贵,如今见张府危机四伏,便想着和离脱身,全身而退,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怀敏,你这样说,对韫知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宜宁公主蹙眉,试图解释,“她选择和离,也是为了摆脱张家的牵制,更好地查清当年的真相。而且,她现在已经和你……
说到此处,宜宁公主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言怀敏姚韫知和她兄长已经和好的事情。
言怀敏却根本听不进去,冷笑一声道:“我不管她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当年若不是她父亲,言家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倏然看向宜宁公主,“我哥哥现在,是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宜宁公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但她又解释道:“不过韫知并不知道你兄长的真实身份。”“当然不能让她知道,"言怀敏接口,“姚韫知这个人,最是懂得趋利避害。万一将来风向一转,她为了自保,又把我哥哥出卖了怎么办?”宜宁公主笃定道:“怀敏,韫知不会。”
言怀敏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眶道:“妙悟姐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向着她?你忘了我哥哥吃了多少苦吗?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家破人亡的吗?如果当初出事的是姚韫知,我哥哥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可她呢?她他了什么?”
“罢了,韫知的事情我往后再同你细说,"宜宁公主轻轻叹口气,按住还在气头上的言怀敏,眸色沉了几分,“先别说这些意气话了,眼下还是你哥哥的事情才最要紧。”
言怀敏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决绝。
“姐姐,我是不可能原谅她的,永远都不可能。就算我哥哥对她心软,我也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