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樊笼鸟
姚韫知脚步沉滞地踏进宜宁公主府。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宜宁公主正倚在软榻翻书,崔平章坐在一旁提宜宁公主捏着肩膀。见她进来,公主抬眸便问:“你去见过李崇安了?”姚韫知点了点头。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姚韫知摘下帷帽,声音喑哑道:“没说什么要紧的,他只是告诉我,他也想接怀敏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可说句实在话,我还是信不过李崇安的人品,只觉得他几句话都在推卸责任,没有半点担当。”
宜宁公主冷笑,“想也知道,同张暨则有关系的,能有什么好人。”姚韫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崔平章眉头微蹙,“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合作不成,利用他总无妨,"宜宁公主抬眼看向崔平章,“要不你叫人给李崇安带个话,要他先想办法稳住张暨则,最好能借着议事的由头,把张暨则困在前厅,至少拖住两个时辰,让我们的人把怀敏救出来。”崔平章头疼道:“让李崇安拖住张暨则不难,可他当真会让我们的人去救怀敏吗?”
“宜宁公主冷笑一声,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眸底闪过一丝算计:“那他还能直接带着自己的家丁,去自己恩师府上劫人不成?”这话一出,崔平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头渐渐舒展。“倒也是这个理。"他摩挲着下巴,低声道,“可话虽如此,我们就算真把人接走了,日后李崇安要是找上门来要人,该如何应对?”“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就说为了怀敏的安全,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他帮我们拖住张暨则,本就是揣着私心。如今人被我们接走,他总不能闹到御前,将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私情公之于众。到最后还不是只能吃个哑巴亏,自认倒霉。”
崔平章沉吟道:"这法子真的可行吗?”
“你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那要不问间……
两人同时望向姚韫知,姚韫知却一直神似不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宜宁公主余光瞥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停了话头,疑惑唤道:“韫知。”
崔平章也道:“你怎么了?从进来就心不在焉的。”姚韫知猛地回神,张了张嘴正要回话,门外小厮却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乌木盒子,躬身道:“公主,驸马,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姚姑娘的。姚韫知心头一跳。
她站起身来,接过盒子。
盒子分量不算轻,她慢慢掀开盒盖。
第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两。
崔平章看得诧异,开口问道:“谁平白无故送这么多银两?”宜宁公主催促道:“再看看下面有什么。”姚韫知深吸了一口气,掀开第二层。
一张素笺静静躺在里面,字迹清隽挺拔。
是张允承的手笔。
崔平章惊得声音拔高几分:“这是和离书!”宜宁公主看向姚韫知,“这究竞是怎么回事?”姚韫知指尖抚过和离书的字迹,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她沉默了须臾,轻声道:“今日去见李崇安时,在他府上遇到了张允承。”宜宁公主脸色一变,“他没有为难你吧。”姚韫知轻轻摇头,“没有,只是说了几句话。”“他没问你这些日子在哪?”
“没有。”
崔平章追问:“他去见李崇安做什么?”
姚韫知垂眸,“为了怀敏的事。”
宜宁公主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人都在盯着怀敏,我们到时候想要救人,只怕是更难了。”
姚韫知指尖攥着那方素笺,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替他爹盯着怀敏,他是真心想帮怀敏。”
她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和离书。笺上字迹清隽,不见半分怨怼,只写着几行温存的祝愿:
此后山水相隔,各自安好。
愿卿此后春有百花,秋有朗月,身无樊笼,心无挂牵,自在快活。得一心人,共赴朝暮,岁岁无忧。
字字皆是成全。
姚韫知怔怔看了半响,才抬手将和离书缓缓卷好。她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小厮:“你将这盒子原封不动送回去,银两替我还给张公子,就说……多谢他的心意,可是东西,我实在是不能收。”
那小厮应声刚要转身,姚韫知却忽然出声:“你等等。”她话音未落,人已快步朝外走去,暖阁里众人面面相觑,崔平章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姚韫知去而复返,手里攥着一枚用素色锦缎包裹的平安符。符上绣着简单的缠枝纹,边角微微泛着旧色,想来是贴身收了许久的。姚韫知将平安符轻轻放进乌木盒子里,指尖在锦缎上摩挲了一瞬,才对小厮道:“烦请把这个,一并转交给张公子。”小厮应下,捧着盒子躬身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宜宁公主才看着姚韫知的背影,蹙着眉道:“我怎么看你,对张家的人还挺有情的。”
姚韫知没有说话。
宜宁公主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既然选了九思,决心同他在一起,就别再这般三心二意。到头来,反倒伤了九思,也误了自己。”姚韫知眼睑半垂着,眸底没半分波澜,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她唇角扯了扯,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也是轻飘飘的,没什么气力,“我对允承,从来只有亏欠,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她指尖依旧绞着衣袖,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分明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沉默片刻,她才转了话头,声音依旧淡淡的:“对了,方才听张允承说,九思病得厉害,公主可知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宜宁公主闻言,脸色倏地沉了几分,“他现在病得很厉害吗?”姚韫知心底的疑团愈滚愈大,索性抬眸追问:“公主,任九思到底生的是什么病?”
她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我先前问过他许多次,可他的说法次次不同。有时说是幼时练功被师父责罚落下的旧伤,有时又说是打小就带的不足之症。我实在拿不准他的病根从何而来,更不知道他这病,到底重到了什么地步。”宜宁公主幽幽叹了口气,“你还是别问了。你只要知道,我会想办法把九思治好就是。”
照雪庐内,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浓得化不开。任九思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阵急促的咳嗽猛地袭来,咳得他浑身发颤,瘦削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咳到极致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连忙偏过头,一口殷红的血沫溅在素色的帕子上。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敲打着窗棂,他却连抬手去关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榻上,眼睫无力地垂着,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恍恍惚惚间,任九思感觉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他意识昏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却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轻缓地靠近,随即有人蹲在了他的床边。“哥哥……
一声极轻极柔的呼唤,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像羽毛似的拂过他的耳畔。任九思猛地从混沌里醒过神,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看清床边泪痕满面的人时,心脏狠狠一缩。
他挣扎着想要抬身,却只扯得胸腔一阵剧痛,忙不迭压低了声音,“怀敏,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走!赶紧走!”
言怀敏哪里肯动,只是死死咬着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哽咽道:“哥哥,怎么几日不见,你就变得这么憔悴了?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任九思看着她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又急又痛,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眼底漫上一层无奈的疲惫,“我原以为,把身份告诉你,能让你心安一些,免得你胡乱猜测,引起旁人怀疑。万万没想到,你竟这般冲动!”“我没有……“言怀敏摇头,伸手想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这些日子我一直躲着,不敢来看你,就是怕给你添麻烦。今日我来之前,已经用迷魂香放倒了这附近值班的侍卫,没人会发现的。”
任九思冷静下来,也觉得言怀敏此时过来只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问道:“那你今日过来,为的是什么事?”
“李崇安来找我了。“言怀敏哽咽道。
“他找你做什么?"任九思的心猛地一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忍着才没咳出声。
言怀敏连忙从袖中掏出一物递过去。
那是一尊小巧玲珑的玉坠子,玉质莹润,雕工细腻。任九思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它来。
“这是宜宁公主的东西。”
言怀敏含着泪点头,“他说,已经和宜宁公主商量好了,今夜三更就在西角门接应我,说是带我从后巷走。”
任九思心跳漏了一拍,“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了?”“没有,"言怀敏连忙解释,“我没有提要带你一起走的事情。”“那就好。"任九思松了口气。
“我实在不敢信他,可这又是眼下唯一的生路,想着若是能将你一同带走,那便再好不过了。我心里拿不定主意,只能偷偷溜进来跟你商量。”任九思二话不说,伸手捻灭了床头两盏烛火,屋内顿时暗了大半。他扶着墙壁,勉力挪到窗边,撩开一角窗纱,警惕地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我刚刚已经仔细查过周围了,没人。“言怀敏压低声音补充,“张暨则被李崇安在前面拖住了,短时间内不会过来。只是我总觉得不安,怕这是个圈套。”任九思沉默片刻,指尖抵着冰冷的窗棂,沉声道:“你放心和李崇安走。”他顿了顿,眸色沉沉,“就算是圈套,他的目的也只是试探我的身份,应当不会伤害你。”
“那你呢?"“言怀敏目光紧紧盯着他。
任九思避开她的视线,“我不走。"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留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完,绝不能半途而废。”“不可以!"言怀敏急了,转身就去抓桌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指着它红着眼眶质问,“他们是不是给你下了药,才把你折腾成这样的?”“没有的事。"任九思安慰言怀敏。
可言怀敏根本不信,浑身颤抖道:“你留在这里,分明就是等死!”“你别胡思乱想了,赶紧走,再迟些只怕就走不了了。”任九思皱着眉,想推她出去,却没力气。
“我要和你一起走!"言怀敏将药碗重重掼在桌上,溅出黑褐色的药汁,她扑到床边,攥住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哥哥,我已经失去了爹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我们兄妹,不论生死都要在一起!”
“胡闹!“任九思又气又急,剧烈咳嗽了两声,抹了抹唇边的血迹道,“怀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赶紧走!我不想被你拖累!”言怀敏被这句"拖累”刺得心头一疼,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咬着唇不肯挪动脚步。
僵持间,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任九思心头一凛,抬眼望去。
却见张允承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昏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神色深邃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