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分飞(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533 字 3个月前

第104章雁分飞

姚韫知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半响才找回声音:“你写好了,直接派人送到宜宁公主府便是。”

张允承缓缓点头,应了声"好"。

他抬眼望着她,目光落在青纱垂落的帷帽上,似是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此刻的神色,总希望能从她的眼中掘出一丝不舍。风卷起巷角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风过衣袂,沙沙作响。

张允承终是率先开口,“那我回去了。”

指尖微动,正要转动轮轴。

“等等。"姚韫知忽然出声。

张允承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怎么了?”姚韫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贴在布裙上,低声道:“你……想不想去集市里逛一逛?″

他目光凝在她垂落的青纱上,眼睫轻轻掀了掀,瞳仁里映着巷口的秋阳,却又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微微偏开,再转回来时,依旧停在那片青纱上。

姚韫知续道:“我推你去。”

张允承眸底的雾霭散了些,漫上细碎的光,像是沉寂许久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道:“好。”

姚韫知走到轮椅后方,握住推手,缓缓转身,朝着月行河畔的方向去。秋风正紧,卷着河畔的荻花簌簌纷飞,岸边酒肆茶坊挂着的红绸招摇翻飞,衬得周遭的秋意更添几分萧瑟。往来贩夫走卒的喧嚣声浪,被风揉碎了,散在粼粼的河面波光里。

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阵阵响声。

张允承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新婚的时候,我们也常常一起来这里。”

姚韫知推着轮椅的手顿了顿,“记得的。”她轻声续道,“当时我因为言家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致,你却总想着逗我开心。″

张允承的视线落在河面飘摇的荻花上,眸间氤氲着怅然,“到后来我发现,我逗不了你开心。再往后,也就不再把你叫出来了。"他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其实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只是我很害怕,我离你愈近,你会愈加讨厌我。”

姚韫知推着轮椅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接话,只稳稳推着轮椅,拐进街角一家暖融融的食铺。铺面不大,木格窗里飘出阵阵热气,驱散了几分秋寒。她侧头看他,“你从前最惦记的是这儿的蟹粉酥。”

张允承目光倏地凝住,落在柜台里层层叠叠的酥点上,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里满是意外,“你竞然还记得。”

“我们毕竞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姚韫知垂眸,伸手拂去轮椅扶手上沾着的荻花,“我其实…并没有讨厌过你。你这样好的人,有谁会讨厌你?”张允承唇角的笑意却没有因为这话淡下去,“我倒情愿,你是觉得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若她是因为厌恶他不肯接受他,倒还有个由头。可若是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仍没有办法爱上自己,或许就是他这个人并没有那么值得喜欢吧。

姚韫知没再说话,转身和店家要了两份蟹粉酥。热乎的酥点用纸包着递过来,酥皮簌簌掉着渣,她掂了掂,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块递到他唇边。

张允承下意识张口咬了,许是饿了,又或是为了向姚韫知表达自己的喜欢,吃得急了些,金黄的酥皮碎屑沾了满嘴角。他自己没察觉,待瞥见姚韫知望着他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刚要碰到嘴角,另一只手先一步伸过来。姚韫知捏着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替他拭去颊边的碎屑。张允承呼吸一滞,抬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姚韫知没有抽手,只是垂着眸,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再多一会儿。”张允承道。

姚韫知抬眼,望进他眼底沉沉的光里,半响才轻声道:“我还要推你走呢。”

“不走太远,"张允承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就去河边吹吹风,也好。”姚韫知“嗯"了一声,由着他牵着自己一只手,另一只手慢慢转着轮子向前行进。

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她忽然停了脚步,“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话音落,她转身便朝着巷尾跑去。

不多时,姚韫知便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件素色的棉披风。她走到他身后,俯身替他披上,细心地拢好领口的系带。“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张允承抬手摸了摸肩上的披风,笑道:“没想到,和你在一起的最后一天,还是要你这般照顾我。”

“你过去照顾过我很多。”

两人并肩立着,一时竞无话。

岸边的红绸还在招摇,往来的笑语声遥遥传来。良久,张允承轻轻叹了口气。

姚韫知顿了顿,想说的话堵在喉头,眼眶忽然就热了,声音也跟着带上了几分哽咽,“我…我真的很抱歉,从前对你的那些伤害。”张允承轻轻摇头,“我知道我爹犯下了天大的罪过。或许从前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始终不肯相信,还间接成了他的帮凶。我的腿落得这般境地,大约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你不要这么想。”

青纱被水汽濡湿,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张允承心头一紧,抬手便想去拭她的泪。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时,他动作顿了顿,才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点湿意,声音放得十分温柔,“你别哭啊。这一声轻哄,反倒让姚韫知的哭腔更重了些,“你不要这么想……再怎么样,报应也不该落到你头上的。你的腿一定会好的,我……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别哭,"张允承反复哄着,掌心覆上她攥着衣袖的手,“我也相信,我的腿会好起来的。”

姚韫知吸了吸鼻子,情绪稍稍平复,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问出口:“对了,任九思是不是……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知道他在张府。”张允承的眼睫轻轻垂了垂,眸底的光暗了一瞬,转瞬便敛了回去。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苦笑道:“你果然还是很关心他。”“你别误会,"姚韫知急忙解释,“我陪你出来,不是为了打听他的下落。”“告诉你其实也无妨,"张允承收回手,“前段时间我父亲派了医官去诊治,听下人说,他内伤重得很。那些话都不是当着他的面说的,只在背地里议论,连他能活多久,都不是个准数。”

姚韫知猛地怔住,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张允承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一定要选择他吗?”

姚韫知没有回答,他又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把一个人当作替身,对你对他,都不是什么好事。等我们和离之后,倘若我也遇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子,难道你觉得,我也应该把她当作替身吗?”姚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从未细想过替身意味着什么,只一味贪恋着任九思身上那点与言怀序相似的影子,甚至毫不避讳地同旁人说过,她喜欢的,本就是那份相似。张允承望着她怔忪的模样,又道:“罢了,我这辈子,应当是喜欢不上旁人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怕话题太过沉重,旋即转了话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浅淡的暖意,“你之后打算做些什么营生?”姚韫知回过神,答道:“打算开个铺子,做点小买卖。”张允承弯了弯唇角,“那我日后,定去照顾你的生意,捧你的场。”见姚韫知欲言又止,他又轻声问:“我们和离之后,我还可以去找你吗?”姚韫知抿了抿嘴唇,半响,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当然可以。“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等我赚了钱,我雇一个人专门照顾你。”张允承闻言,直接笑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傻姑娘。”风忽然大了些,将张允承肩上的披风吹得歪了半边,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姚韫知见状,连忙矮下身,伸手去替他系披风的带子。就在这时,张允承抬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青纱传过来,带着几分粗糙的暖意。

“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才是。”姚韫知的动作猛地顿住。

下一刻,她忽然俯身,紧紧抱住了他。压抑不住的泪意再次翻涌上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衣襟上,“怎么办,允承,我对你的歉疚,这辈子都难以偿还了。”

张允承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道:“有什么好偿还的?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安乐罢了。”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我从前总是奢望……奢望那个能让你高兴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