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宜计(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08 字 3个月前

第103章权宜计

李崇安听闻门仆通传姚韫知来访,面上掠过几分惊愕。他与姚韫知本就只有几面之缘,不过是从前赴张府家宴时远远照过几回,仅有寥寥数句客套寒暄,并无半分深交。更兼素日早有耳闻,她与张允承夫妻情分淡薄,二人相处素来疏离,此刻实在摸不透她孤身登门的用意。迟疑不过片刻,他敛去面上诧异,整了整衣襟,沉声吩咐门仆:“请张夫人进来。”

姚韫知头戴素纱帷帽,一身豆绿布裙,跟着仆役踏入正厅,青纱垂落遮去大半眉眼,垂首立在厅中,身姿看着端稳,肩头却凝着一丝隐秘的紧绷。李崇安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待仆役躬身退下,厅门轻阖,才率先开口:“夫人今日登门,倒是稀客。”

他又语带关切道:“允承的腿伤,如今怎么样了?”姚韫知指腹摩挲着衣料暗纹,叹了口气道:“还是老样子,痛楚减了些。不过,他如今已经可以推着轮椅走动了。”李崇安颔首,惋惜道:“终究是伤了筋骨,还是需要好好将养。”姚韫知抿了抿唇,抬眼时帷帽青纱轻晃,语气刻意放得缓和,带着几分寻常寒暄的热络,“前几日,允承还同我提起你,说你为人温厚妥帖,是难得的良友。他如今身子不便,独居府中难免孤单,我想着,他身边能有老友作陪解闷,也是好的。”

李崇安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反问的意味,“夫人今日专程登门,便是为了这个事情?”

姚韫知肩头微沉,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垂在眼下的睫毛压得更低,半晌没能接话。

李崇安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语气沉了沉,开门见山道:“其实夫人有什么心思,不妨直说。说不定,我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姚韫知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群摆,“我是为言怀敏的事来的。”李崇安低低呵笑一声,“我就知道。”

姚韫知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还带着咄咄逼人的诘问:“那你现在究竞是个什么打算?便打算任由张暨则将怀敏软禁在张府,借着她要挟宜宁公主与太子吗?”

这话落毕,李崇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语气陡然发紧,“你是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样的话?张允承的夫人,还是言家未过门的妻子?”姚韫知眼底漫上一丝怅然,眉心轻轻蹙起,那怅然却只停留片刻,便被一层冷意覆去,她抬眼迎上李崇安的目光,语气淡漠得没有半分波澜,“这都不重要。”

李崇安盯着她看了半响,喉间动了动,“怀敏的事,我亦是身不由己,多亏恩师肯暂且帮我收留她,周全她的衣食住行,我已是感激不尽。”姚韫知站起身,冷道:“罢了,算我白来一趟。”她垂眸转身,心底翻涌着沉郁。

从前她便知晓李崇安心性难测,算不上纯粹良善,可他既将怀敏接回府中许久,始终以礼相待,半分未曾逼迫,她总暗忖,他对怀敏总归是存着几分情分的。

今日登门本还揣着一丝指望,此刻只觉那点指望尽数落了空。脚步刚及厅门,身后忽然传来李崇安的声音,唤住了她:“夫人留步。”姚韫知顿住身形,缓缓回头,帷帽青纱微动,看不清眼底神色。只听李崇安沉声道:“你在这问了我半天,倒要先问你一句。若我当真有心将言怀敏接出来,你该不会转头就去找你公爹告状吧?”姚韫知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我不会。”

“我凭什么信你?"李崇安眼里满是审视。姚韫知问:“你觉得我有什么好陷害你的?”李崇安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终是缓缓点头,神色松了几分,语气也褪去先前的沉厉,添了几分无奈,“其实我一开始,压根没打算把言怀敏送到张府。她终究是我府中内眷,与我有这般牵扯,贸然送到师长家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我夫人逼得太紧,日日在家中吵闹不休;恩师又反反复复提及此事,我实在进退两难,才出此下策,将她送去张府暂避。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断不可能一直把怀敏留在别人家里。”姚韫知脚步未动,语气锐利,“那我倒有一件事不明白了,你难道不知张家与言家的旧渊源?竟也敢将怀敏送到张府去。”李崇安脸色一沉,“你无需在此挑拨我与恩师的关系。言家是言家,怀敏是怀敏,二者岂能混为一谈?当年恩师审理言家旧案,秉公持正,依律断决。便是如今怀敏落了这般境地,恩师亦未曾落井下石,反倒肯收容一个孤女,这已是仁至义尽。夫人莫要这般自以为是,揣度旁人的心思。”厅内一阵漫长的沉默。

厅外仆役的通传声却陡然响起。

“大人,张公子来了。”

李崇安懵了一下,“哪个张公子?”

“张允承张公子。”

姚韫知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她抬眼看向李崇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我来找你之事,允承并不知晓,烦请你寻个地方,容我暂避片刻。”

她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轮轴碾砖的轻响,跟着便是仆役恭敬的声音。“张公子,里面请。”

姚韫知心头一沉。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两个终究是要碰面的。她定了定神,收了慌乱的姿态,站在厅中最靠边的阴影里,青纱垂落遮尽眉眼,只留一身素衣静立。

厅门被推开,张允承推着轮椅缓缓入内,目光扫过厅中,骤然撞见那抹熟悉的素色身影,神色瞬间凝住,满是震愕,方才备好的寒暄尽数咽回喉间。顾不上与李崇安见礼,目光牢牢锁在姚韫知身上,“韫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韫知垂着眸,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却足够二人听清。“为怀敏的事。”

张允承眸光微动,知晓厅中有李崇安在,诸多话不便明说,便对着她点了点头,压下眼底的复杂心绪。

他转头看向李崇安时,神色已沉凝下来,“我今日来,也是为怀敏。崇安,我想亲口问你一句,你到底是想玩弄她,还是真心实意待她?”李崇安道:“我对怀敏的心,天地可鉴!你知道的,我并不喜欢秦氏,当年娶妻本是为家族所迫。自始至终放在心上的,唯有怀敏一人。若我真的只是为了玩弄怀敏,又怎么会到现在连她一个小指头都没碰过?”姚韫知立在一旁,听着他这番剖白,只觉刺耳得很,满心都是对他怯懦推诿的鄙夷。

这般负心之语,她半分也不愿信。

可转念一想,眼下局势困窘,能救怀敏的人手本就寥寥,多李崇安一份助力,便多一分出路。

她压下心头不适,问道:“你既这般说,可有法子将她从张府带出来?”李崇安眼底闪过笃定,颔首应声:“有。”姚韫知又问:“你想清楚了吗?怀敏是充入教坊司的罪奴,是不能赎身的。助她逃跑的事若东窗事发,你只怕难逃干系。”“我知道。”

姚韫知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好,那我便信你这一次。”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张允承的目光便又落回姚韫知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怅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姚韫知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缓声开口:“允承,有什么话,我出去和你说。”

姚韫知话音落,便率先抬步朝厅门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衣料被掐出几道深痕。

张允承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轻抵轮椅扶手,缓缓转动轮轴跟上,吱呀的轮声在静廊里轻响,落在姚韫知耳中,却平添几分心绪难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李府正厅,又穿过侧院月门,直至踏出院外巷口,姚韫知才驻足转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她原以为张允承定会劈头追问,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问她为何不回家,问她何以会出现在李崇安府中,诸多诘问在她心头预演了数遍,连应答的描辞都暗自斟酌过。

可张允承停在她面前半步远,半响只温声问了一句,“韫知,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语气里无半分质问,唯有藏不住的惦念。

姚韫知胸中一阵揪痛,低声道:“还好。”风卷着巷口的尘沙掠过,张允承指尖又攥紧了扶手,迟疑片刻,还是补了一句,“那些歹人,没伤到你吧?”

“没有。"姚韫知答得干脆。

话音落了,心头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空落,沉默须臾,终是忍不住抬眼,青纱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茫然,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张允承闻言,缓了缓摇头,“我没什么好问你的。你既不肯同我说那些事,也始终没有回府,我便知道,你是不想回来的。”姚韫知垂下眼睫。

张允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释然,“其实这些日子养伤的时候,我也想通了许多。我如今这般境况,腿疾难愈,往后怕是连寻常行走都不能了。我如今身处张家的是非里,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办法给你安稳日子。从前是我抢着你,往后,不会了。”

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姚韫知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张允承望着她萧瑟的身影,压下眼底的复杂心绪,犹豫了良久,问出了他认为她最想听到的话。

“和离书应该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