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探口风
任九思沉默片刻,语气平和道:“你不必与我做这般交换,我自会保她周全。和离是你们二人的事,要你们自己商议清楚。”张允承缓缓点头,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往前推了两步,神色沉凝,犹豫半响,才开口问:“你可知言家那小女儿也在府中?”任九思语气淡淡,“昨日见过一次。”
张允承追问:“宜宁公主那边,知道她在这里吗?”任九思冷笑道:“我眼下被软禁在此,府中遍地都是你爹的耳目,哪能通得了外界的消息?”
张允承闻言,慢慢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身前,叹息道:“你好好休息。“宜宁公主府摞着简牍文书,风过掀动案头素笺,姚韫知坐在案前,持竹笔替宜宁公主誉抄归整讯息。
忽有侍女掀帘入内,垂首低声禀道:“公主,张允承公子求见。”姚韫知与宜宁公主皆是一怔。
姚韫知捏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漫上慌乱,抬眼看向宜宁公主,带着急色,“他怎么会突然过来?莫不是察觉到什么了?”话音未落,她便慌得要起身,“那我现在…”宜宁公主连忙抬手按住她的胳膊,“你先别乱动,慌也无用。”她瞥了一眼后面的帘子,“你躲去那边,既能避着他,也顺便听听他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韫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躲到了帘子后头。宜宁公主理了理衣襟,方才扬声吩咐:“请张公子进来。”轮轴碾过地砖的声响缓缓近了,张允承自行推着轮椅入内,兰馨垂首紧随其后,立在门侧。
宜宁公主起身与他寒暄:“张公子的腿伤可好些了?”张允承微微颔首,“劳公主挂心,已经好了许多了。”宜宁公主朝兰馨抬了抬眼,“本宫有话要对张公子说,你且在门外候着。”兰馨看了一眼张允承。
张允承颔首。
兰馨于是转身退下。
宜宁公主觑了一眼兰馨,问张允承:“怎么是个眼生的丫头,云初呢?”屋中静了一瞬,宜宁公主见他神色沉凝,便也不再继续刚才的,开门见山道:“公子专程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是为姚韫知的事。“张允承没有拐弯抹角。帘后的姚韫知屏住呼吸,指尖掐进衣料。
宜宁公面上显出几分讶异,“哦?莫非公子是寻到韫知的下落了?”张允承缓缓摇头,说话时带着几分迟疑与尴尬,“任九思如今住在张府里。”
宜宁公主道:“此事我知道。可这和韫知有什么关系?”“我先前以为,他会知晓韫知的下落,不曾想连他对那些逆党的行踪也是一无所知。我实在没了法子,今日过来,是想求公主施以援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宜宁公主轻叹一声,“此事我再着急也无用,韫知如今落在歹人手里,唯有交出他们要的人,对方才肯松口放人啊。”张允承颔首,语气涩然,“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陛下最忌讳当年旧事,谁敢与逆党私相授受?"宜宁公主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真这般做了,即便韫知能出来,我又怎么确定事情结束之后,你不会向你爹通风报信,伺机搜罗本宫与太子的把柄?”张允承神色一急,脱口道:“我不会的,我”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辩解,余下的话堵在喉间,只攥紧了轮椅扶手,“我不会利用韫知做这样的事情。”宜宁公主见他也是真心为姚韫知着想,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态度明确,“多说无益,公子还是回去吧。公子伤得这般厉害,万一路上出些岔子,你爹到头来,只会寻我们的麻烦。”
张允承面上掠过几分落寞,心知自己不受待见,缓缓点了点头。他手已搭在车轮上,正要转动,却又顿住,犹豫半响才道:“还有一件事……宜宁公主神色平静,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静等着他往下说。张允承抿了抿唇,低声道:“言怀敏在张府。”帘后的姚韫知心跳失了节律,肩头下意识一动,垂落的锦帘便跟着轻轻晃了晃,带出细碎的声响。
张允承闻声当即抬眼,朝锦帘方向瞥了过去。宜宁公主心头微顿,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开口转了话锋,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张允承收回目光,“校书郎李崇安因故去过几次教坊司,一来二去便喜欢上了言怀敏,为言怀敏赎了身,还将她接到了府上。可后来那位李校书的夫人容她不得,李校书惧内,便将人辗转送到了张府暂安置。当然,我爹也没把她怎公样,让她在秋棠院住着,衣食住行,一应供给从没短了她的。不过我也知道,我爹这般行事,大约是存了别的心思。”
宜宁公主沉默了半响,挑了挑眉,不解道:“你这是要帮着外人,与你爹作对?”
“我不是要与我爹作对,是想帮他,"张允承语气沉缓,“我知道他从前做了许多错事,我不愿他一错再错。若我能够为他积些功德,减轻一些罪孽,也算是我的一份孝心吧。”
张允承说完便安静下来,指尖轻抵着轮椅扶手,静静等着宜宁公主开口。屋中只剩风拂窗棂的轻响,宜宁公主始终未发一言。他迟疑片刻,又轻声道:“公主若是不愿同我说话,那我便先回去了。往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宜宁公主望着他恳切的目光,良久才开口:“你的意思本宫知道了。”张允承微微颔首,“公主,我还有一事相托。”“张公子请说。”
张允承朝帘子那边看了一眼,“要是殿下日后寻到韫知,她若是不愿回来,烦请转告她一声--我已经同意和她和离了。她若是不愿意见我,便不必见,我会把写好的和离书给她送过去。陛下那边,还有我爹那边,我自会去一一禀明,都无需她费心。”
宜宁公主闻言,不由怔了怔,一时竞忘了言语。张允承见她失神,轻声唤道:“殿下。”
这一声唤才将宜宁公主的神思拉回,她望着张允承坦荡的眉眼,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对着他深深颔首,语气满是动容:“如此,我就替韫知谢过公子了。”
轮轴声渐远,直至没了动静,锦帘才被缓缓掀开。姚韫知脚步虚浮,趣趄了两步。
她抬眼望向宜宁公主,还未及开口,宜宁公主先轻叹一声,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掺着几分复杂,“张允承还对你真是痴心一片。”姚韫知垂眸,“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你心里从始至终只有怀序。”
姚韫知心中乱成一团,再无暇思索情爱之事。她轻声问道:“殿下,你说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宜宁公主满不在乎道:“管他看没看出什么,他最后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那就证明他自己心里面也拿不准,又或者说他自己也知道不该多问。”姚韫知小声说了句“好”。
她绞了绞手帕,哑声道:“我真没有想到,怀敏会在张府。”宜宁公主道:“李崇安绝不会不知张家与言家的深仇大恨,他把怀敏送到张府,根本就是不管她的死活,纵容着张暨则把怀敏当人质。”姚韫知语气添了几分无措,“可我们眼下,也不能直接去张府要人。”话落,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要不然还是回张府吧。”宜宁公主蹙眉,“你别做傻事,张允承好不容易松口同意和离,你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姚韫知眼眶微红,“可眼下这般境况,怀敏在张府,任九思也被软禁在那里,我便是得了自由身,难道能不管他们,自顾自去过逍遥日子吗?”“你切莫乱了方寸,我会想办法的。”
姚韫知抬眼,眼底满是茫然,“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宜宁公主沉吟片刻,“要不然,让驸马去见见李崇安,探探他的口风,说不准能寻出一些破绽。”
“要不…还是我去吧。”姚韫知抬眼。
宜宁公主脸色一沉,语气陡然添了怒意,“你去做什么?你如今这个情况,去见李崇安,和直接去找张暨则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姚韫知道:“张允承和李崇安向来交好,我从前总觉得,他不是这般凉薄之人。我从前也去过几次李府,不算生分,况且外头没人知道我失踪的事,论身份,我去才最妥当。”
宜宁公主当即打断她,语气强硬,“不行,你和李崇安的交情不过是聊胜于无,还是让平章去,他的嘴上功夫是不逊于九思的。”“妙悟,你便让我去吧,"姚韫知眼中有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当初我没能救下怀敏,心里一直难安。若是这次再不去,这个坎,我这辈子都迈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