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寻(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734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无处寻

言怀敏立在原地未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了些力道,鬓角黏着的碎发垂落颊边,掩去了眼底几分未散的涩意。

任九思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影,唇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开口道:“张大人,言姑娘在此,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先请她回去?”张暨则道:“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等大夫给你诊过脉,正好也顺道给怀敏瞧瞧脸上的伤。”

言怀敏没再提要走的话,只垂着眼帘,望着脚下青砖的纹路。屋内一时无言,不过半刻光景,门外传来仆从低缓的通传声,一位须发半白的大夫躬身而入,手中挎着药箱,神色恭谨地向张暨则行礼:“张大人。张暨则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李大夫,劳你费心,先给任公子诊脉。”李大夫应声上前,任九思从容移步至案旁的矮凳上坐下,身姿依旧端直,不见半分局促。他抬手将左手轻放在案上垫着的软枕上,指尖舒展,骨节分明,神色淡然,自始至终眉眼噙着浅淡笑意。

李大夫俯身搭脉,指眉头渐渐蹙起,凝神探了许久。他脸上满是困惑与惊疑,半晌未曾言语。

张暨则见状,沉声问道:“李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李大夫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愧色与费解,“张大人,恕老朽医术不精,实在瞧不透。任公子这脉息紊乱驳杂,错纵无序,乱得不成章法,按说这般脉息,身子早该亏空到极致,缠绵病榻才是,可瞧公子眼下精神霎铄,面色红润,步履沉稳,竞半点病态也无,实在不可思议。”任九思闻言,低笑一声,调侃道:“先生莫不是医术不精,看走了眼。”李大夫道:“公子莫要取笑老朽了。”

张暨则凝着任九思,特意扬了声线,字句清亮地落进言怀敏耳中,“老朽记得,去年冬日公子卧病在张府,前来诊脉的大夫便言,你内里亏空得厉害,脏腑俱受损伤,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掉以轻心,需得长久静养才好,不然会有性命之虞,也不知公子有没有按照医嘱行事?”

言怀敏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锐痛才堪堪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惊澜。

她眼睑半阖,掩去眸中所有起伏,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寂无波的模样。李大夫闻言恍然大悟,连连颔首道:“原来如此!想来是公子先前服过猛厉汤药,虽暂压下症候,面上瞧着精气神饱满,内里却耗损极重,才会脉息这般紊乱反常。公子这身子万不能大意,往后必得静心心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忌再用猛药。老朽这就给公子开几副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日日煎服慢慢调理,或许情况能有所好转。”

说罢便转身要取纸笔拟方,张暨则立刻道:“先生今日便留在府中吧。这照雪庐远离市井尘嚣,最宜安神静养,是我特意腾出来安置公子的。庐侧还有一间偏屋,陈设齐全,先生在那里煎药即可,平日里帮着照拂公子服药,也好时时留意他的脉象起伏。”

李大夫连忙应道:“老朽遵命。”

张暨则又道:“先生也给这位姑娘瞧瞧脸上的伤吧,那伤落了有些时日了,你看看可有法子能稍作调理,减轻些疤痕。”李大夫转头看向言怀敏,神色恭敬:“言姑娘,请移步过来,容老朽看一看伤囗。”

话音落定,屋内静了一瞬。

言怀敏依旧垂眸静立在原地。

李大夫见状,便不再多等,提着药箱缓步上前,立在她身侧,微微躬身,“姑娘恕罪,老朽僭越了。“说罢抬手,指尖虚悬在她脸颊旁,不敢贸然触碰,只借着屋内昏暗光线细细打量那道伤疤。

他凝神看了片刻,缓缓收回手,缓声说道:“姑娘这伤时日虽久,万幸未曾溃破反复,肌理愈合得也算规整,并无凸起的瘢痕,不算顽症。往后每日用温汤敷过,再敷些老朽配的药膏静心心调养,时日长了,疤痕自会慢慢淡去;平日里若需见人,以细粉轻覆,也能稍作遮掩,姑娘不必太过担心。”言怀敏道:“我这伤,不必调理,也无需遮掩,不劳你再多费功夫。“说罢微微侧过身,“我累了,回去歇息了。”

张暨则看她神色决绝,知晓再劝无用,便不再强留,转头朝门外扬声吩咐:“送言姑娘回秋棠院。”

言怀敏不发一言,抬脚便往外走,路过任九思身侧时,连余光都没有瞥向他半分。

小丫鬟紧随其后,一路不敢多言。

待回到秋棠院,丫鬟躬身退至院门外,言怀敏抬手推开屋门,反手便重重将门用力关上。门栓落定的刹那,她脸上那副冷寂平整的神情骤然崩裂。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猛地垮下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溢出半分呜咽,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而出,顺着指缝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片片湿痕。

雁声居里,张允承独坐案前,掌心攥着一柄锋利刻刀,对着案上一截桃木凝神细雕。那是一尊未成形的人像,眉眼轮廓已隐约具现,是他耗了多日慢琢的模样。

刀锋起落稳劲,细碎木屑簌簌落在案面素布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眉峰紧蹙,眸光沉沉锁着木坯,刻着刻着,手腕猛地偏了劲,刀锋陡然深扎,在人像肩头划开一道突兀刺眼的裂痕。张暨则自始至终刻意瞒着张允承任九思入府的事,可府中下人多嘴,闲言碎语辗转流传,终究还是尽数落进了他耳中。那股郁气瞬间冲破心口的克制,张允承猛地抬手,将手中桃木坯与刻刀狠狠掷在案上,“当哪”一声脆响,木屑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扬声道:“兰馨!”

门外侍立的兰馨闻声快步推门而入,见案上狼藉一片,桃木坯翻倒,刻刀横卧,又见他面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躬身行礼:“公子。”

“推我出趟门。"张允承语气冷硬。

兰馨指尖一顿,心头愈发惶惑,小心心翼翼抬眼觑了他紧绷的神色,低声试探着问:“公子,咱们往何处去?”

“照雪庐。”

兰馨脸色骤然一白,惊得肩头微颤,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难色尽显,讷讷道:“公子,怎么会想着去照雪庐?”

张允承眉峰未展,语气冷淡,“随便去看看。”兰馨站着没动。

“你们个个都着样,"张允承冷笑,“因为知道我是个废人,知道我动不了,便喊也喊不动了。”

“奴不敢。”

“不敢的话就带我去见他。”

兰馨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公子,别为难我奴了。”“既如此,我自己去便是。”

说罢双手扶住车轮,借着臂力狠狠往前推。他本就不惯自己操控轮椅,全凭一腔意气攥紧扶手往前推。这屋子的路径原就没因他坐轮椅特意修整,门槛仍留着旧有的矮坎,地面也不甚平整,他失了准头,轮椅牯辘狠狠磕在坎沿上猛地一颠,身子瞬间失衡,整个人重重从轮椅上摔落在地。

兰馨惊呼一声,脸色煞白,脚步踉跄着抢上前,正要伸手去扶,张允承却猛地偏开身子,“不必管我了,反正我的话,从来也没人肯听。”兰馨的手僵在半空,“公子,奴不是这个意思。”“你去寻我爹复命吧,告诉他我身边不需要任何你。往后你们也不必再来看着我了,帮不上半分忙,倒像是把我当成犯人一般。”“公子…“兰馨瞧着他落寞的模样,再也不敢迟疑,轻声道:“公子,奴技您起来吧。”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张允承扶坐回轮椅,再没有多劝什么只道:“是奴不好,奴这就扶您过去。”

二人不多时便到了照雪庐,

推开门,便见任九思斜倚在软榻上,脸颊惨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李大夫立在榻前,正盯着他喝药。

张允承目光沉沉扫过李大夫,开口道:“你先退下。”李大夫一愣,转头看向张允承,又瞥了眼榻上的任九思。张允承语气陡然严厉,“退下!”

李大夫不敢耽搁,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二人,张允承盯着任九思惨白的脸,半响才艰涩开口:“姚韫知去哪了?”

任九思将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我不知道。”张允承身子一震,眼底涌上急色,追问:“她没有和你在一起?”“没有。"任九思摇头。

“她没有和你在一起,还能在哪?”

任九思掀眸,眉峰微蹙,淡声道:“你这话问得奇怪。”说罢他撑着榻沿起身,身子亏虚未愈,脚步落地便踉跄了一下,扶着榻沿稳住身形,“我听说她被歹人绑走,是打算去救她的。我想着这些人无非是图财,让宜宁公主给他们一些金银珠宝也就是了。可后来小人听说,她是被柳泉村逆党掳走的。”

张允承瞪大眼睛。

任九思故作惊讶,“公子不知道吗?他们早在一个月以前就给张大人递了话,说是只要交回柳絮,便能换姚韫知出来。”“我爹从没跟我提过!"张允承声音颤抖,“我现在就去找我爹问清楚,你若是敢挑拨……

任九思叹息一声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随即语带嘲讽道:“公子别急,现在即便交了柳絮,那群逆党心性反复,只怕也不会把韫知交出来了。”这话落毕,张允承浑身一僵,眼泪竞猝不及防滚落而下。他抬眼瞪着任九思,语气里满是痛责:“你就是个混蛋!”眼见任九思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哽咽道:“她为了你不惜和我翻脸,如今她落在歹人手里,你就心安理得地在这躺着,什么都不做吗?”任九思道:“你爹把我软禁在这里,我只怕连照雪庐的门都出不去,你还能指望我做什么?”

张允承问:“你到底有没有法子,能把韫知救出来?”任九思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无言。

张允承忽然泄了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任九思,我答应你。你若是能把她救出来,我……我可以和她和离,成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