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旧伤痕
张允承那日虽碰了言怀敏的冷脸,还挨了她一顿挖苦,可一想到她孤身一人在此,心里终究放心不下,几次三番遣人送去寒衣和吃食,全被言怀敏尽数退回,半分情面也没有给他留。
张允承却丝毫没有退却,照旧有什么好的东西都往秋棠院送去,倒让言怀敏心生困惑,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日清晨,言怀敏刚起床,便有仆从进门道:“言姑娘,我家大人有请。”言怀敏语气冷淡,“哪个大人?老的还是小的?”仆从不尴不尬道:“姑娘去了便知道了。”言怀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兀自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紧不慢道:“等一等。”仆从低声回:“不急,小人等着姑娘。”
言怀敏重新执起木梳,将发丝梳得顺滑齐整,随即抬手将乌发挽作紧致周正的发髻,再不紧不慢拈过一根锋利的簪子插紧。她自始自终未曾看向那仆从半眼,待到头发梳好刚停手,这才不紧不慢转过头。
那仆从原是低眉垂目盯着地面,闻声才堪堪抬眼,目光撞进言怀敏脸上那条狭长狰狞的伤疤时,惊得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言怀敏抬手,指尖缓缓抚过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伤疤,语气平静无波,“很吓人吗?”
仆从喉间发紧,既不敢答是,也不敢说否,僵在原地,半句话也挤不出来。言怀敏收回手,缓缓道:“这伤,都是拜你家大人所赐。”说罢,她径直起身,“走吧。”
仆从擦了把汗,连忙收敛心神,在前头引路。二人穿过回廊,沿途的仆从侍女小厮愈发稀少,竞半点没有往前院去的迹象。一路行去,周遭愈发僻静,最后竞在一栋素朴的屋舍前停下脚步。仆从侧身抬手,语气恭谨,“我家大人要晚些过来,烦请姑娘先进屋,稍坐片刻。”
言怀敏闻言当即顿步,冷声道:“不必了,你带我回去。”话音刚落,屋内忽飘出琴声。初时轻细如缕,清冽无温,淡得似要融进风里;转瞬弦音沉实起来,音节错落不疾不徐,裹着几分沉郁滞涩,似有心事吐纳不畅;忽又一转,缠绵而悠长,高低起落层次分明,繁而不杂,真切得无半分雕琢。
言怀敏的脚步骤然钉死,方才的不耐尽数敛去。她眸光一动,二话不说,转过身便抬脚往屋中走去。推门而入的时候,琴声并未停滞分毫,依旧悠悠淌在屋中。屋内光线柔和,只见案前立着道修长背影,束发的素色发带垂在肩后,身姿端直,指尖起落徐缓,稳稳落在琴弦之上。言怀敏心头一震,忍不住往前迈了数步,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背影,满心满眼都想看清弹琴人的模样。
恰在此时,指尖离弦,琴声戛然而止。
任九思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皆是一怔,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言怀敏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将那道狭长伤疤严严实实掩住。她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深吸了口气,方才抬眸问道:“你是什么人?”任九思不答。
她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
任九思这时才开口:“我是张大人的客人。”“你、你……”言怀敏已然语无伦次。
任九思自报家门:“小人姓任,叫做九思。”言怀敏整个人定在原地,方才清明的眼底骤然失了神,蒙着一层怔忪,望着他的目光空茫又哀凉。不过须臾,她眼底便漫上泪意,眼尾渐渐染得通红。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是谁。”任九思的呼吸乱了一瞬,可面上神色未改半分。他微笑道:“我与姑娘素未谋面,姑娘怎会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言怀敏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你是宜宁公主的那个面首。”任九思暗自松了口气,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姑娘倒是消息灵通。”
“你是不是?“言怀敏问。
任九思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言怀敏又问了一次,“你……是不是?”
方才强压下去的波澜瞬间翻涌上来。
眼尾先泛起细密的绯色,慢慢往眼睑晕开,原本干净的眼窝底下,竟也染了一层浅浅的红。她眼眶发涨,酸胀感顺着眉骨往下沉,连眼皮都是沉甸甸的。不知沉默了多久,任九思终于回答道:“我是。”眼泪猝不及防砸在手腕上,烫得她指尖一颤。她慌了神,一手依旧捂着脸,另一只手胡乱在眼下擦了两下,力道重得几乎蹭红了眼周。可眼泪落得太急,擦去一行,又涌上来两行,指尖沾了湿意,反倒越擦越乱,连带着鬓角的碎发都黏在了泛红的脸颊上。她不受控地抽了几下鼻子,"“你…”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此刻实在不该多说什么。眼见她险些失了分寸,任九思开口道:“姑娘方才一直逼问我是谁,不同我说说,你是谁吗?”
言怀敏这时才略略回过神,冷声道:“我同你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门外忽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跟着便有推门声响起,撞碎了满室凝滞。言怀敏下意识侧目,余光里先瞥见玄色衣摆,再抬眼,竟见张暨则立在门口,身姿挺拔,神色沉敛,身后跟着四个垂首躬身的小厮,个个屏息敛气,不敢多出半分声响。
张暨则目光扫过屋中二人,对身后小厮淡声道:“你们出去吧。”小厮们应声喏,脚步极轻地退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合严,周遭重归寂静,却比方才更添几分压迫。
言怀敏一见张暨则,眼底的哀凉瞬间褪去,只剩刺骨寒意。她二话不说,掉转头就往门口走,脊背挺得笔直,连余光都不肯再分给屋中之人半分。“言姑娘留步。”张暨则开囗。
闻言,言怀敏停在离门不过咫尺的地方,却没有回头,肩头绷得像拉满的弓,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张暨则缓步踏入屋中,步履沉稳,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怀敏,今日崇安见我时,还向我问了你的好。”
言怀敏指尖死死抠着衣袖,连半分转身的意思都没有。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檐外风过窗棂的轻响,衬得这份沉寂愈发滞重。任九思立在案旁,作壁上观,不插一言。
张暨则见状,脚步未停,行至屋中案前站定,目光掠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与那道狰狞伤疤,语气依旧平缓,“你到我这府中,不过是暂避些风头,等这阵子过去,崇安他定然还是会把你接回去的。”言怀敏冷道:“你替我传句话给李崇安,叫他不必再在我身上枉费心思。他夫人仙姿玉色,又对他痴心一片。他既娶了她进门,便该好好待她,莫要再作他想。”
张暨则轻轻叹了口气,“心之所系,情有独钟,这感情的事情岂是说改便能改的?当年你为避折辱,不惜自毁容貌,这份刚烈,世人难及。你若觉得崇安是个只看重皮囊的肤浅之人,那你当真是看错他了。”“那我该谢他?谢他不嫌弃我这副丑陋的模样?“言怀敏眼底翻涌着冷意。“我并无此意。”
言怀敏道:“当年我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这桩桩件件,是谁之过?”
张暨则不紧不慢向前走了几步,“言家的案子,老朽当年的确参与了审问。可老朽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总不能因为言峻挺是我的同年,便徇私村法,置朝廷威信于不顾吧。”
言怀敏冷笑,“张大人当真是巧舌如簧。”张暨则神色未因她的嘲讽有半分起伏,语气平稳道:“我今日请你过来,除了传崇安的话,还有一桩事。不论言家当年如何,总和你一个闺阁女子没有仁么关系。我正巧寻得了一位良医,医术十分精湛,改日便让他去秋棠院替你看看脸上的伤吧。”
言怀敏当即开口回绝:“这就不必了,我不会领你这份好意。”张暨则闻言,半晌未语,此刻才缓缓抬眼,望向一旁立着的任九思,唤了声:"任公子。”
任九思立刻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二位在这里争了这半天,总算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在旁侧了。”张暨则笑道:“老朽想着也顺带找个时间,让大夫替公子看一看。”任九思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我身上无病无痛,有什么好看的?”“公子忘了,去年冬天公子也曾在府中小住过,彼时公子受了风寒,当时是姚氏请过大夫来瞧的,听闻……公子病得颇重。”言怀敏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了蜷。任九思却笑道:“如今都已好得差不多,多谢张大人挂心。”张暨则缓缓道:“这大夫是我请来,给允承诊治的,可惜允承性子拗,总说自己没什么事,不肯让人瞧。他既来了府中,顺道给你诊脉调理一番,也不算白跑一趟。”
任九思微微拱手,语气爽利,“既如此,那小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