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甘苦(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910 字 3个月前

第98章同甘苦

夜幕下,一辆马车碾着碎石子,在官道上疾行,没过多久便驶出了京城地界。

密闭的轿厢内,姚韫知手腕脚踝都勒着粗实的麻绳。嘴里塞着的粗布团堵得她全然喘不过气,她挣扎了几下,喉间不住发出“鸣鸣"声。外头的杨朗听得真切,转过头警告道:“你别出声,这一带巡查最密,招来了官兵,咱俩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轿厢里的动静并没有停。

姚韫知说不了话,索性用肩头一下下撞着车厢,以示抗议。马车猛地一顿,杨朗掀开车帘,将姚韫知口中的布团拔了下来。姚韫知喉间发疼,连咳了几声。

杨朗递过随身的水囊,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喝点水。”姚韫知侧目不接,胸口还因方才的憋闷起伏着,缓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他,语气里裹着冷意,“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被你绑了。”杨朗握着水囊的手微顿,只道了声:“对不住。”“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相信任九思?“姚韫知没好气道,“他这个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你别看他现在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反悔了不肯帮你救柳絮,也不是没有可能。”

“任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杨朗斩钉截铁道。姚韫知不肯放弃,继续挑拨:“你若是听了他的话,绑着我去找惜知,这一路山高水远,往返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日。若这过程中,柳絮若出了半分差错,你打算怎么办?”

杨朗眉头拧得更紧,“我也不明白,你为何对任九思有那么多偏见。你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与他在一起,你们的情意应当是十分深厚的。可你话里话外对他全是厌恶,既这般瞧不上他,当初又何必同他有什么牵扯?”姚韫知脸色微变,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只淡淡吐出四个字:“你不明白。”杨朗没好气道:“我确实不明白。”

晚风卷着寒意从车帘缝隙钻进来。

姚韫知忽然抬眼,轻声问:“杨朗,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话来得突然,杨朗神情一僵,耳缘瞬间泛起了一圈红色。沉默了须臾,他回答道:“没有。”

姚韫知似乎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对柳絮这般上心,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多少是对她有几分男女之情。看来,是我想错了。”杨朗低声道:“我一直把柳絮当亲妹妹看待。”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水囊,声音又轻了几分,“我只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找个比我强百倍的夫君,一世安稳顺遂。”

姚韫知眸光微动,直直看向他,开口问道:“你问过柳絮怎么想吗?”杨朗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杨朗道:“我没有替她做决定,她做什么我都支持她。”姚韫知又问:“你当初听说柳絮自行卖身给官宦人家为妾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杨朗一下子被这句话激怒了,怫然道:“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你想听我吃醋,发狂,为了她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终日活在煎熬里是不是?可你想岔了,我没有那么小心眼。我从头到尾,都只盼着她能过得好。若非张家是她的杀父优人,我会为她开心的。”

说罢猛地甩下车帘,狠狠扬了一鞭,骏马长嘶,马车飞快跑起来,扬起漫天尘粒。

姚韫知被颠簸得撞在厢壁上,却顾不得疼痛,不管不顾对着帘缝往外喊:“杨朗,你和任九思一样,一样自以为是!”杨朗头也不回,破罐破摔道:“随你怎么想。”一路无话,暮色沉成浓墨,车轮碾着碎石的声响单调又沉闷,晚风越吹越寒,卷着道旁草木的萧瑟气,漫过整个车厢。两人各怀心绪,厢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马蹄疾踏,载着满车的心心事行过漫漫前路,直至天边淡成墨蓝,远处客栈的灯火隐约亮起。马车在客栈侧巷缓缓停稳,杨朗钻进来,利落解开姚韫知腕间脚踝的麻绳。他嘱咐道:“客栈人多眼杂,我不便露面,在马车上打个盹就行,你去客栈开间房歇会儿。过几个时辰,咱们再继续赶路。”姚韫知揉着发麻的手腕,抬眼睨他,挖苦道:“你就不怕我趁机跑了?到时候任九思那边,你可没法交代。”

杨朗冷笑道:“你尽管跑,看我能不能把你抓回来。”姚韫知懒得和他多啰嗦,拢了拢被夜风浸凉的衣襟,转身径直往客栈正门走去。

房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旧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跳动,四壁昏沉。

一路车马劳顿,浑身筋骨早被颠得又酸又沉,她褪去外衣搭在椅背上,倒在床上便不想动,可闭着眼翻来覆去,终是无眠。身下的木板床又硬又凉,偌大的床榻空落落的,透着刺骨的冷。她索性坐起身,重新将外衣拢紧系好,拨了油灯的灯芯挑亮些,借着昏光轻手轻脚开了房门。

院里静悄悄的,她缩着身子贴墙走,寻到灶房边值夜的小丫鬟,小丫鬟见她深夜孤身出来,刚张口要问“姑娘何事",姚韫知立刻上前半步,食指竖在唇前,低声“嘘"了一声。

她压着声音,语气急切又带着慌张,飞快扫过空寂的院落,确认四下无人,才对小丫鬟道:“好妹妹,劳烦问一句,眼下可有能往京城去的车?我有急事要连夜返程,多少银钱都合适,你只管开口。”说罢不等小丫鬟应声,慌忙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硬塞到小丫鬟手里。小丫鬟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面露难色,小声回道:“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别说往京城去的车了,连本地的车马都歇了,城门也关了,压根没法走。要不,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姚韫知眉头紧拧,连连摇头,“来不及等天亮了!妹妹你再想想办法,我也不急着出城,只要能先离开这间客栈就好。”见小丫鬟面带疑惑,她犹豫了一瞬,终究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我实话同你说吧,我是被人骗来的。他现在还在外面盯着我,动静一大准会被发现。”

小丫鬟闻言脸色一变,“竞然有人拐骗良家妇女?我这就去报官!”姚韫知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好妹妹别去!你要是报官,可就真害了我了!我原是一时糊涂,想着和人私奔,谁知那人转头就批我交给他的狐朋狗友,绑着我往这儿送。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父母定要打死我。就算不把我打死,往后我也再无颜面活着了!”小丫鬟看着她满眼焦灼,神色凄惶的模样,沉吟片刻,终究叹了口气,把银子揣进怀里,低声应道:“罢了罢了,我帮你这个忙!”小丫鬟引她躲进灶房后的小隔间,反复叮嘱她切莫出声,又寻来一身布裙,让她换去了原本的衣衫。

姚韫知用头巾包住长发,瞧着倒像个常年劳作的农妇。天还未亮透,天边只浮着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客栈后门已传来车轮牯辘声和送菜伙计的低语。

小丫鬟压低声音急催:“姑娘快些,送菜的车要动身了。你只管低头走路,别出声,没人会疑心你。”

姚韫知屏气敛息,埋着脑袋,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队伍顺利出了客栈后门,拐过僻静巷口,晨雾稍散,姚韫知下意识抬眼扫了眼来路,果然见那辆熟悉的马车还孤零零停在远处侧巷,车帘低垂,纹丝不动,想来杨朗该是在车上歇息,并未对此有所察觉。她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后背已浸出薄汗。姚韫知拉着小丫鬟的手,“好妹妹,多谢你了!”说完,她也不敢多耽搁,趁送菜伙计们忙着装车,无人留意她的空档,转身就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疾奔。

脚下的青石板沾着晨露,又滑又凉,她却不敢放慢半分脚步。可没跑出几步,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晨光,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

姚韫知脚步猛地一顿,如被钉在原地,心情顿时沉到谷底。“都说了让你不要耍花招,"杨朗转过身来,大步朝她逼近,“看来还是得绑了你,你才能安分些。”

姚韫知往后缩了缩,眼眶竟一瞬就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砸下来,紧接着便抽抽搭搭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半点没有方才奔逃时的伶俐劲儿。杨朗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响才憋出一句,“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姚韫知还是哭。

他本是满腔怒火,想着这回非要将她捆成捆成螃蟹,让她断了逃跑的念头。可眼下对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竟半点法子也没有,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抓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摆手,“你别搞这一套啊,有话好好说!”姚韫知哭得更凶了,抽噎着喘不上气。

杨朗耐着性子蹙眉追问:“你到底哭什么?方才逃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姚韫知拭了拭眼泪,“九思他总说,是为我好,非要把我送到安稳地方才放心,可他从来没想过我真正想要什么。我根本不怕吃苦,只想跟他守在一起。分别那日,为着这个事情,我还跟他吵红了脸,狠话都说尽了。如今这般分隔两地,天晓得这一别会不会就是天人永隔。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杨朗打断:“你不是昨天还瞧任九思不起吗,怎的今天就为着他寻死觅活的?”

姚韫知哽咽道:“杨大侠,你难道就没有言不由衷的时候吗?”这话一出,杨朗忽然有些恍惚。他的目光失了焦点,呆呆落在半空,眼前忽而浮现起一道消瘦的影子。

没等他回过神,姚韫知竟真的抬头,作势就要往旁边的老槐树身上撞。杨朗慌忙伸手拦住她,“你别胡思乱想,任九思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哪里就能够死了?”

“我不管,"姚韫知根本不给他插话的余地,哭得涕泗横流,又是抹泪又是撒泼,“见不到他,不如现在就让我一头撞死算了!”她还要往树上扑,杨朗被吵得头都大了,拦也不是,骂也不是,折腾了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猛地松了手,烦躁道:“好,好!我带你回去!你别再哭了!”

“你该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杨朗眼神闪烁了一下。

“反正你就算把我送到苏州,我迟早也会自己跑回来。你若肯送我回京,我好歹能全须全尾地去见宜宁公主;可你要是非要逼着我逃,荒山野岭的,我近早要死在山匪手里。”

这几日周旋拉扯,杨朗本就身心俱疲,被她这么软硬兼施地一说,再想起这一路的种种,只剩满心的无力。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我不骗你,我这就带你回京。”“你发誓。”

杨朗道:“我发誓。”

这话一出,姚韫知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说收就收。“那就谢谢杨大侠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马车大步走去。

杨朗看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满心的憋屈与无奈。

合着他又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