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怀敏(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16 字 3个月前

第97章言怀敏

照雪庐内,张暨则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对面青年的脸上。跃动的烛火下,任九思的眉眼忽明忽暗。他便这般一瞬不瞬地盯着,试图从那副惯常轻佻的神情里,寻出失态的破绽。但是任九思依旧只是笑了笑,“姓言?可是我知晓的那个言家?”张暨则反问:“还能有哪个言家?”

任九思道:“言家获罪后,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为奴。那言氏的身契应当是在官府的,怎么还能私相授受,把人带到私宅之中?”“只要有心,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张暨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这个学生啊,当真是个情种。他年少成名,又形貌风流,不少名门望族有意将他招为东床,可他却偏偏对那言氏一见倾心,舍了大价钱疏通关节,又为她改了籍贯身份,对外只说是远房流落的表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带回了李府,做了家里的表小姐。”

任九思心口一震。

怪不得他费了这样多的功夫,都没有寻到怀敏的下落。原来是被藏到了校书郎李崇安的府中。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道:“如此说来,这言氏倒是好命,竞能得李校书这般相待。只是不知,既然她已有终身所托,大人又为何要将她从李校书府中买来?

“李崇安倒是一片痴心,奈何他家中正室,泼辣善妒,哪里容得下一个来历不明的表妹?三日两头地寻由头发难,将那姑娘磋磨得苦不堪言。李崇安纵有维护之心,到底惧怕岳父的权势,周旋了一段时日,便也没了法子,干脆让我将人领了回来。”

说罢,甚至还调侃了几句,“这还是学的宜宁殿下。”任九思心口像是被钝器碾过,可他心心里比谁都清楚,对面坐着的是只老狐狸,多说一语便多一分破绽。

他没有力气再同他周旋,只道:“张大人将我绑来这里,只是为了同我议论旁人的私隐吗?”

“公子莫急,老朽不过是请公子在此处小住几日罢了,”张暨则微笑,“老朽也是为公子着想,免得国公在外头做了些糊涂事,最后牵连到公子头上。”“那小人还得谢谢先生了。"任九思皮笑肉不笑。门随即被推开,进来个穿青布短褂的奴仆,低眉顺眼地候在门边。张暨则抬了抬下巴,“好好安顿九思公子,挑个安静干净的房间住下。公子要是想出门,也不要推三阻四的,陪着他一起,保护好他的安全便是了。”奴仆躬身应了声“是”。

张暨则又补了句:“再去给公主殿下报个平安,就说任公子在我这儿做客,一切都好。”

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任九思神色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瞧不出半分情绪。奴仆上前半步,低低道了声"任公子,请”。任九思没看张暨则,也没看那奴仆,抬脚跨出照雪庐的门槛。廊下的风直直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脊背挺得笔直。

他此番回京,本就是冲着张暨则来的。

便是他不绑他来,他都会来主动会一会他。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被软禁的准备。

此前他有意向张暨则和魏王前去刺探他底细的手下卖了些破绽,想要引张暨则疑心。若张允承真的怀疑他的身份,行事过于操切,反而正中他的下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暨则竞先他一步找到了怀敏。张暨则今日特意在他面前提起怀敏,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在试探?月光冷白,平铺在青石板上,没半点暖意,悬着的灯笼灭了好几盏,只剩竹架的影子歪歪垮垮落在地上。

两人缓缓走了几步。

转过游廊,前方忽然传来张允承的声音。

任九思脚步一顿,侧目看向身侧的奴仆,“我知道是张大人说的哪间屋子,你不必跟着了。”

奴仆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脚步踟蹰着不肯动,目光在他和前方声音传来的方向来回打转。

任九思笑道:“这府里那么多仆人侍卫,难道害怕我长翅膀飞了不成?”奴仆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便被任九思截住了话头。他抬眼,眸光锐利如刀,“还是你希望,允承少爷发现我现在就在张府里?”话音刚落,任九思骤然矮身,闪身躲到了廊柱之后。那奴仆还没回过神来,愣在原地,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清亮的“你等等”。奴仆顿时僵住,一动不敢动。

不多时,便见兰馨推着一架轮椅缓缓行来,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张允承。奴仆低声问:“少爷有何吩咐?”

张允承直截了当:“人在哪?”

兰馨站在一旁,脸上一头雾水。那奴仆心里却是一清二楚,面上却故意装傻,拱了拱手道:“什么人?小的不明白少爷的意思。”张允承没有心思同他弯弯绕绕,直接了当道:“言氏。”奴仆心头一跳,万万没料到少爷连这等隐秘事都知晓。可张暨则早有交代,他哪里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劝道:“天色晚了,外头又冷,少爷还是赶紧回屋吧,免得大人又要担心。少爷听我一句,这府里确实没有什么言氏。”“我不走。”

恰在此时,云初抱着一件斗篷快步跑了过来,先是朝奴仆颔首道了声谢,才将斗篷递向张允承。

张允承却全然没理会云初,只转头对兰馨道:“他既不肯说,我们就一间一间地找。”

这话一出,奴仆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拦着:“少爷,您就别为难小人了!”

张允承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刃:“你如果告诉我言氏在哪,此事我绝不会和我爹透露半分。可如果你执意不说,那我就去跟我爹说言氏在张府,是你告诉我的。”

奴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得发白,迟疑半响,终究是扛不住这盘问,咬着牙低声道:“在秋棠院。”

张允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转头看了眼兰馨,沉声道:“我们走。”兰馨应声,推着轮椅便往秋棠院的方向去。等那一行人彻底走远,廊柱后的阴影里,任九思才缓缓走了出来。他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尘灰,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奴仆,淡淡道:“回去吧。”奴仆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怔忪。

任九思挑眉,又补了一句:“送我回去啊。”奴仆这才慌忙应道:“公子这边请。”

另一边,秋棠院深处的一间厢房外,兰馨抬手叩了叩门。门内传来一声轻应:“请进吧。”

兰馨这才推着轮椅,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窗下摆着一张梨木桌,旁边立着一把琵琶,弦上蒙了层细尘,琴头系着的素色流苏垂着,纹丝不动。窗棂半开,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悠悠落在窗台上,添了几分寂廖。

软榻上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坐着。

张允承看着那背影,迟疑了许久,轻声唤道:“言姑娘。”女子过身来,鬓边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坠着的细小金链撞出细碎的响。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绮罗长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抬手理鬓的动作,裙摆微微晃荡,流光溢彩。

她生了一副鹅蛋脸,鼻梁秀挺,黛眉远山含翠,朱唇点染朱砂,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瞧着竟有几分媚色。

张允承望着她,一时竞有些发愣。

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衣饰嵇艳的琵琶女与书香门第的言家联系起来,怔怔地看了半响,才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言怀敏?”女子缓缓从榻上起身,面带惑色道:“你认得我?”“我…"张允承喉咙滚了滚,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我和你韫知姐姐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你究竟到哪里去了?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言怀敏霎时变了脸色,陡然抬高了声音,“你是张允承?”张允承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你究竟想做什么?”

感受到气氛不对,兰馨看了一眼张允承。

张允承朝她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出去吧。”兰馨脚步未动,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

“放心吧,你去外面守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兰馨这才颔首退了出去。

秋夜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绕着屋中跳动的烛火打了个转,将那点暖光压得愈发微弱,满室都浸着森冷的凉意。

言怀敏指尖死死掐进掌心,“你们父子,当真是要将我言家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吗?”

张允承心口猛地一揪,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憎恶,喉间发紧,“我知道,我现在再是如何解释,你都不会相信。但是言姑娘,我是真心想要帮你。言怀敏立在原地,眼帘半垂着。

张允承知道多说无益,叹了口气道:“我会吩咐下人好好待你,你有什么短的缺的,遣人来回我便是。你……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说罢,他便转动轮椅的轮子,准备唤人来推。“留步。”

张允承疑惑地看向言怀敏。

“姚韫知呢?她怎么不敢来见我?”

张允承心头一紧。

姚韫知失踪的事,张府上下瞒得密不透风,他自然不愿让怀敏此刻再添一层心事,便仓促移开目光,低声道:“她最近身子不适,不便见人。”言怀敏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冷笑道:“哦,原来是不便见人。我还以为,她又琵琶别报,同人私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