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不相干
杨朗对上任九思沉冷的目光,不觉有些歉然,垂下头小声道:“九思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逼你去冒险,我只是……只是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柳絮出事。”
任九思看着他这般关心则乱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他冲动莽撞而起的郁气略微疏散了些。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心急,但此事不是心急就可以办成的。你放心,我会帮你救出柳絮。”杨朗眼里瞬间亮起光来,“怎么救?”
“我还没想到。”
杨朗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没再追问,只讷讷道:“那辛苦公子了。”夜色渐深,客栈后院的虫鸣渐渐歇了,只有檐角的风铎偶尔叮当作响。任九思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推开房门,便见姚韫知立在窗下。她披一件素绉纱的外衫,襟上绣着几茎疏疏的兰草,鬓发松松挽着,未绾钗环。月色如流水淌过肩头,漫了满身清辉。“我可以进来吗?”
任九思点了点头。
“你还没睡?"任九思反手关上门。
姚韫知轻声问道:“你想好救柳絮的办法了么?”任九思踱至案边,跳动的烛火晃了晃,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声道:“我打算回一趟京城,去见见宣国公。”“你疯了?“姚韫知的眉尖猛地一蹙,“京城里到处都是魏王和张暨则的眼线,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任九思笑道:“通缉犯是杨朗,又不是我。况且我在太史局还有职务在身,之前行宫那边乱作一团,没人顾得上我,可一旦回京,旁人迟早要问我及这段时日的去向,到时候我该如何同宣国公交代?”“那我和你一起回京。”
姚韫知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衣袖,却被任九思不动声色地拨开。他神色比起方才松动了些,可说出的话依旧是冷冰冰的,“你听我的话,走得越远越好,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姚韫知执拗道:“我一定要回京。”
“那你自己回去吧。"任九思没有给她留半分情面。室内一时寂然,唯有烛火明灭。
任九思望着她这般默然垂首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细砂轻轻格了一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便顺着心口的纹路,丝丝缕缕地漫了上来,缠得人有些发闷。
他还是硬了硬心心肠,冷道:“我也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在你眼里怕是没什么分量。毕竞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不是的,“姚韫知急急打断他的话,“我昨天是在气头上,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任九思睫羽垂了垂,长影覆在眼下,藏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有话在舌尖辗转,半晌才缓缓抬眸看向她。他唇角极轻地勾了勾,那点笑意转瞬即逝,连带着声音也轻得像一声叹息,“没关系,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又是一阵沉寂,烛花轻爆,一点火星倏然迸溅,旋即便湮灭在昏暗中。末了,任九思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温和了些:“夜深了,你回房歇着吧。”姚韫知喉间似堵了团棉絮,话到嘴边又凝住。须臾,她轻轻抬眸,指尖微动,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一角,“九思,我……”“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姚韫知松开了手。
半响,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姚韫知便起身了。
她想去隔壁找任九思,问问他几时动身去见宣国公,也想叮嘱他几句,万事小心。
可才走到房门口,抬手叩门,里面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她心头一紧,推门进去。
房间里早已是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快步下楼,拉住一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二,“请问,住在最右边那间房的那位公子呢?”
小二道:“小的今早过来收拾时,就没见着人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姚韫知怔怔地站在原地。
晨雾从门外漫进来,沾湿了她的鬓发,一片冰凉。宣国公府内,铜鹤香炉里燃着的沉水香,袅袅升起一缕淡烟,在室内织出朦胧的雾霭。
宣国公正执了笔在卷宗上圈点,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来人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任公子?真是稀客。我还以为你此刻正在行宫,伴在陛下左右呢。”
任九思亦拱手回礼,“国公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吏,如何能见陛下圣颜。何况,我已经不在行宫很长时间了。”“哦?“宣国公挑眉。
“小人此来是有些话想要单独同国公说。”宣国公拂了拂手,侍立一旁的仆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人一走,宣国公便敛了笑意,“行宫近来闹出的那些风波可是与任公子可有关?”
“说实话,关系不大,"任九思微笑道,“是魏王他们自己野心心勃勃,偏要搬起石头,最后砸了自己的脚。”
宣国公闻言,眸色微动。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魏王若是得势,宣国公府只怕是有累卵之危。我这把朽骨,实在经不起这风波的摧折,只盼能得庇荫,安度残年也就是了。”任九思怎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国公不必忧心,您的心意,我定会如实转告给太子殿下和宜宁公主。”
宣国公紧绷的面色这才缓和几分,颔首道:“有公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沉默须臾,任九思直截了当道:“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宣国公并不意外,“何事?”
“是为那个女刺客的事,听说她不日便要被问斩了。”“柳絮?"宣国公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摇头,“我不曾听说过这样的消息。任九思闻言,轻哼一声:“果然如此。”
他又道:“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国公。先前托您查的柳絮家宅的案子,如今可有进展了?”
宣国公捋了捋颔下的长须,“倒是有了些进展。前几子从魏王的家仆那里得了一些口供,能坐实柳絮家被强占的那处宅子,被张暨则送给了袭香的母亲兰娘。蹊跷的是,我手下调查之后发现,这地不是张暨则的,而是魏王的。我从前只知他们再朝堂上流瀣一气,却不知他们竞还会分享如此私隐的事。”“这不巧了,"任九思笑道,“我也恰好知道一件事。”宣国公抬眸看他,一头雾水,
任九思言简意赅道:“张老夫人因察觉袭香母亲兰娘与张暨则的旧情,心生不满,便勾结魏王设下毒计。他本想教训一下袭香的母亲,却不料阴差阳错,竞害得朱贵妃动了胎气,最终小产。”
说到“阴差阳错″时,任九思刻意咬重了四字。“阴差阳错?“宣国公皱眉。
任九思作出一副轻飘飘的姿态,“张老夫人同别的太太是这么说的,就不知道朱贵妃会不会这么想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宣国公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陛下膝下寥落,唯有魏王一个孩子。后来宫里的妃嫔接连有了身孕,却都逃不过小产的结局,竟无一人能保住龙胎。直到皇后娘娘这里,才总算艰难诞下太子。自那之后,后宫虽也陆陆续续添过几位皇子公主,可真正平安活到成年的,却是没有几个。”他话锋一顿,目光沉沉:“若是当年这些事,都是有人从中作梗,引得这后宫前朝血雨腥风,真不知道陛下知晓真相后,会是何等震怒。”任九思抬眸看向宣国公,眉宇间凝着几分沉肃,“如此看来,先前查到的那些证据,可以递上去了。”
“那些证据,我倒是可以滴上去,"宣国公忽然话锋一转,“只是呈递的方向,需得仔细斟酌。”
任九思拱手,“小人愚钝,还请国公明白示下。”“千万要避开柳泉村行刺一事。”
任九思闻言,眉峰微挑,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微妙神色,“国公此言,倒让我有些不解了。咱们的矛头本就是对准的魏王,若是翻出当年的旧案,证实是他逼反百姓,这才累及陛下身受重创,何愁不能一击致命,让他再难翻身?”
宣国公捻须的手骤然收紧,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沉声道:“任公子,此言你且听我一句劝,我断断不会害你。当年言家的旧事,万不可再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