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真画像
照雪庐内,日光疏疏落落流淌进来。
魏王阔步而入,一进屋便关切询问道:“张先生,允承的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张暨则道:“还是老样子,太医说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原是可以坐轮椅多出门走走的,可他意志太过消沉,整日闷在房里不出去,再这么下去,只怕魏王安慰他,“允承不过是一时想不开,等过些时日,定会好起来的。”张暨则点了点头,不痛不痒回道:“谢殿下关心。”寒暄了几句,魏王开门见山问:“那姚氏可有下落了?”“我手底下人来报,说几日前在柳泉村见过一个与姚氏身形相貌极其相似的人,身边还跟着个男子。”
魏王皱眉,“男子?”
“那人应当就是任九思。”
魏王拍案道:“他们这对奸夫淫.妇当真是胆大包天,这分明是置允承和张家的尊严于不顾!”
张暨则不欲再提此事,只沉默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眉眼间凝着沉沉的郁色。魏王见状,约莫是猜到他碍于家丑不愿多言,当即面露懊悔,一拍大腿道:“都怪我那日一时疏漏,竟没料到任九思会横插一脚,才让绑匪把姚氏劫了去。”
说完又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你说,他们会不会本就是一伙的,演了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帮姚氏从张家私奔?说不准,这两人现下已经远走高飞,做了一对野鸳鸯了。”
闻言,张暨则缓缓抬眼,“任九思这个人,志不在此。”魏王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此话怎讲?”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鄙夷,又道:“你总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可依我看,他不过是一个人会耍些阴谋诡计的流氓,根本难登大雅之堂。莫不是是先生看走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
张暨则不答反问:“先前让你帮忙打听任九思的底细,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早打听过了,任九思是那个舞姬青湄的哥哥,任家早前因朱贵妃小产一事,门庭倾覆,这般深仇大恨,他自然是对我们两个恨之入骨了。”“恨你倒还说得过去,”张暨则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可朱氏和你勾结,偷偷做下的恶事,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况且,她如今人都疯了,任家人还要和一个疯子计较吗?”
魏王顿时语塞。
张暨则笑道:“你查了这么久,似乎还没有我知道的多啊。”“你这是何意?"魏王压抑住气恼。
张暨则从案几暗格里取出一卷残破的画像,缓缓在魏王面前铺开。纸页边角早已残破卷曲,纸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指尖拂过之处,簌簌落下些许灰屑,不过依旧能从那略显模糊的线条间,辨认出画中人的样貌神态。魏王抬眸看去,眼中满是惊疑,“这是……“这是六年前官府通缉任家男丁的画像。”张暨则淡淡开口。魏王目光再一次落回画上。
画上的男子,高颧阔颔,眉目间带着一股山野间的粗旷之气,眉眼轮廓深邃。
魏王不解:“这是…任九思?”
他忽然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任九思啊!”“自然不像,"张暨则平声道,“因为如今的任九思本就不是真正的任九思。魏王惊得脸色煞白,“那他到底是谁?”
张暨则仍然不直接回答魏王的问题,只道:“这便是我当初执意劝陛下去行宫温泉的其中一个缘由。”
魏王愣了愣。
“本想着,若此人当真用了易容之术,行宫温泉水汽蒸腾,肌肤寸露,定能叫他在御前露出破绽,"张暨则话音顿了顿,“可后来,我一直没有寻到这样的机会,便也不便贸然在圣上面前多言。”
魏王眉头紧锁,颇有些不解地问道:“即便他不是真正的任九思,也不过只能说明他冒名顶替。你怀疑他易容,是有什么证据吗?”“没有任何证据,"张暨则沉吟道,“不过是隐隐觉着,他眉眼间的神韵与一个故人太过相似罢了。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魏王听罢,又是一拍大腿,满脸懊恼道:“你怎的不早说!若是早告知本王此事,本王定然想尽法子,将这奸贼的画皮生生扒下来,何至于叫他们这般轻易跑了!”
他越想越气,连连叹气,“如此说来,咱们当初折腾这一趟,竞是白白忙活了?”
张暨则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殿下还是太过心急了。”魏王脸色一僵。
他沉默了半响,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虑,又问道:“先生说怀疑他易容,不过是原因之一,那先生哄着父皇来柳泉村的原因之二,又是什么?”“他们如今跑去柳泉村,又牵扯进柳家的事情之中,于我们而言,实在是件好事。”
魏王脸色沉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盼着他们借着柳泉村的人翻案,触怒陛下。可你想过没有,这般行事,也会把我拖下水的!”张暨则笑问:“谋反的是言峻挺,同你有什么关系?”魏王急道:“可若是借着当年柳泉村民变的旧事被他们掰扯清楚了,陛下怕是会怪罪是我的手下在地方上贪墨横行,激起民变,才引得刺客惊扰圣驾。先前岑照的事,我不去与那宣国公纠缠,就是担心他将这件事翻出来,把我牵扯进去。收拾太子他们,不必急于一时。要是贸然惹得陛下不悦,失了圣心,岂不才是得不偿失?”
“陛下自然会不悦,但他们若执意要翻案,定然会翻出更让陛下震怒的事。届时你账本上那些猫腻,就算陛下知晓了,前头有他们挡着,他也腾不出手来追究你。”
魏王眉头微动,脸上仍是半信半疑的神色,“当真?”“你可以不信我。”
魏王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恳切,“先生说笑了,我如今除了相信先生,还能相信谁?”
张暨则闻言,眸光淡淡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问道:“对了,柳絮现在怎么样了?”
魏王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面色凝重了几分,“先生莫不是动了别的心思?柳絮那案子可是陛下亲审的,宣国公手里还攥着不少铁证,这会儿贸然动她,只怕会打草惊蛇。”
“我没打算动她。”
“那先生的意思是?”
“先放些风声出去,就说官府不日便要将柳絮问斩,以儆效尤。”魏王闻言一惊,脱口道:“当真可以吗?这般行事,万一弄巧成批”“无妨,"张暨则打断他的话,“只管按我说的做,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便是。客栈的窗棂外,月色浸着霜意,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急促得近乎砸门。任九思刚拉开门门,杨朗便一头撞进来。
“九思公子,救救柳絮,我求你了!
任九思蹙眉将人拽进屋,沉声问:“怎么了?”“我刚刚听到有人说行宫擒住的那个女刺客,不日就要押赴刑场问斩了!”杨朗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才好啊?”“你先别急,此事未必是真的,"任九思劝道,“他们留着柳絮,定有别的用处,不会轻易动她。”
“我怎么能不急!“杨朗胸口剧烈起伏,“若是此刻被抓的是姚姑娘,你难道还会像现在这般安然坐在这里?”
任九思眸色一沉。
杨朗也觉失言,歉然垂下眼睫。
他顿了顿,又慌忙四顾,“对了,姚姑娘呢?”任九思的抿了抿唇道:“她在隔壁屋里。”“啊?“杨朗诧异道,“你们没有在一起了?”任九思颔首。
“你们又吵架了?”
任九思道:“算是吧。”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任九思回答,房门便被推开了。
姚韫知披着一件素色外衫站在门口,鬓发微松,神色清冷。她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九思一眼,只对着杨朗,问道:“方才听你敲门,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门砸穿了似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杨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听到的风声复述一遍,言语间满是焦灼。任九思站在一旁,几次抬眸看向姚韫知,却都只碰着她的侧脸。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气氛却僵得厉害,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任九思伸手按住杨朗的肩膀,“你先冷静些,我定会替你想办法把柳絮旧出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住气,万不可轻举妄动。”可杨朗此刻早已乱了心神,哪里听得进这些,他目光直直地望向姚韫知,语气里满是哀求:“姚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姚韫知抬眸,终于有了些微波澜,她看向杨朗,“我能怎么帮你?”“杨朗!"任九思眉头紧蹙。
杨朗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恳切地望着姚韫知。姚韫知胸口微微起伏,似是憋着一股气。
她迎上杨朗的目光,恳切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你其实是我强行绑出来的,也是个受害者,若是……“杨朗的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脚步在原地磨磨蹭蹭,半晌都没挤出下一个字。
姚韫知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语气柔和了些许,“没关系的,你想说什么,尽管提便是。就算你提了,我也未必会答允。”杨朗正要开口,却听见任九思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此事和姚韫知没什么关系,我们就不必将她牵扯进来了。”杨朗眼底愧疚更深了。
任九思松开按在杨朗肩上的手,“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杨朗说不出话。
任九思眼底淬着浓浓的冷意,上前一步,逼得杨朗连连后退。“你是打算劫囚车,还是劫法场,还是直接到御前抢人?只要你说,我都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