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浑水(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521 字 3个月前

第93章淌浑水

这一句追问落在满室凝滞的空气里,连那些散在天光里浮沉的尘埃,都似是顿了顿。

任九思眸色倏地一沉,方才被戳破破绽的那一丝错愕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有过。再抬眼时,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异样。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只缓步走到秦大娘身边,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信笺上,“我并非从印章的缺角看出真伪,而是以我对言相的了解,他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姚韫知眉头轻轻蹙起。

任九思转过头,视线与她对上,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你试想,言峻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怎么会写这样一封藏头露尾的信,还特意盖上自己的私印?他若真想促成此事,有的是更隐蔽的门道,或是借他人之手,或是暗中提点,断不会留下这般显眼的把柄。”

“再者,"他目光扫过一旁怔怔出神的杨朗,“一个中书令,身边多得是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亲信,又怎会将赌注押在几个空有热血却毫无根基的布衣百姓身上?”

姚韫知还没从这番话里回过神,忽觉身侧的气息骤然沉了沉。杨朗原本微松的肩头猛地绷紧,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

这转瞬的变化没能逃过任九思的眼睛。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杨朗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所以杨大侠,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初找你们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杨朗指尖死死抠着手心。

任九思等了半响,也没等来他一句回应。

他于是转开目光,瞥了一眼一旁神色恍惚的秦大娘,又接着看向杨朗道:“你分明知道许多内情,却偏偏不肯开口把话说清楚,究竟怀的是什么心思?姚韫知立刻接口道:“说不定就是他故意瞒下了什么,才害得张昭枉死。”这话刚落,杨朗就猛地抬头大喊:“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死张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急切地剖白:“我们当时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想着到行宫闹一闹,能惊动上面,给我们讨个说法。谁知道那天到了行宫之后,队伍里却混进了刺客,官府不分青红皂白,把在场的人全抓了,扣上了谋逆的罪名。”“进去的人有的撑不住,直接屈打成招。张昭宁死不肯胡乱攀咬旁人,受了重伤。再后来,我们趁着夜里守卫松懈,摸黑逃了出去。没跑多远,官府的道兵就撵了上来,我们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张昭一身的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护腾,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晕厥了过去,然后……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秦大娘听着这话,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红血丝。但她没有说话,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脸,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任九思静静听着,没插话。等他说完,才徐徐开口:“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你难道就没怀疑过,当初那个鼓动你们去闹事的,其实并不是言府的人吗?”

杨朗嘴唇翕动了两下,没立刻出声。过了好半响,他才哑着嗓子道:“我后来猜到了。或许张昭一早就猜到了,所以才会将那封信留给姨母。”姚韫知追问:“那依你看,当初找你们的人,会是魏王的人吗?”“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旁人,"杨朗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的懊悔更浓了,“我不光对不住张昭,也对不住言相。若不是我当初昏了头,带着乡亲们贸然行事,也不会平白给了旁人机会,借着我们这群人的命,去诬陷言相。你方才问我的话,不是我不肯回答,实在是没有脸面……”任九思到此处,眸光微动,忽然打断道:“我先前听你话里的意思,像是受过言相的恩惠,原以为指的是他帮你们申冤。可照你刚刚所说,此事分明是魏王的阴谋诡计,那你从前到底和言相有什么交集?”“我见过言相,“杨朗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缓慢道,“去行宫之前,我就为了柳絮家被占的地,在县衙门口闹过。当时就被官差抓了,关进了县衙大牢里。那时候,言相正好在柳泉村暗访挪用灾银一事,不知怎么听说了我们的事,便偷偷把我们提了去。他弄清前因后果,就将我们放了,还嘱咐我们别急,若我们说的事情属实,朝廷定然会还我们一个公道。”任九思听到这里,眸光沉了沉,正要再开口追问那挑唆之人的具体形貌,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转头看去,姚韫知正抬手揉着眉骨,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她勉强撑着身子,声音发虚,“我头有些晕,想先回客栈歇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任九思,“九思,你同我一起去吗?”任九思的追问顿住,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倒也没有发烧。他想姚韫知大抵是有话要同他说的,于是没再多言,只挽住她的胳膊道:“我送你回去。”任九思又看了一眼杨朗。

杨朗摇了摇头。

任九思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搀着姚韫知出了门。到了客栈,任九思将姚韫知扶到床边坐下。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半晌,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额角还沁出了一层薄汗。“你好些了吗?"任九思问。

等眩晕感稍稍褪去,她才睁开眼,低声道:“我真觉得恶心。”任九思将姚韫知揽入怀中。

姚韫知握着任九思的手腕,寒声道:“九思,你说言伯父是不是就是因为好心放了杨朗他们,才被魏王的人盯上了,被用这样的毒计陷害?”“或许吧。"他的语气很轻,带着浓浓疲惫,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泄了一丝缝隙。

姚韫知满心都是方才听到的事情,丝毫没察觉任九思的异样,只急急追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魏王颠倒黑白,让言伯父蒙受这样大不白之冤。”

任九思沉默了良久,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这话让姚韫知更急了,她直起身,眼中还凝着泪光,“那我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公主。”

“别去,"任九思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我打算送你离开这里。你离开了京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姚韫知甩开任九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不走,“姚韫知气恼道,“眼下魏王对太子和宜宁发难,我若是在这个关头一走了之,我还算人吗?”

“你留在这里,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添乱。”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姚韫知的心口。她猛地一噎,满腔的委屈翻涌上来,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她手无缚鸡之力,不懂朝堂谋略,好像真的只会拖累旁人。可沉默片刻,她还是咬着唇,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回张家去,回张允承身边。”

任九思的脸色遽然一变。

“太子殿下从前说过,让我去他身边做卧底,我不肯。“姚韫知的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大不了我就回去伺候张允承,总能从他嘴里套出些魏王的把柄。”“不行!”

“我偏要去呢?“姚韫知迎着他的目光,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倔强,“你放心,我不会让我自己死在魏王前头的。”任九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冷道:“你以为我是担心心你的安危?姚韫知,我是根本不信任你。”

姚韫知愕然。

“当初言家出事,你为了自保,投靠了张家,"任九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现在我又怎么敢信你?信你不会再为了自己的生死荣辱,背叛公主,背叛太子殿下?”

姚韫知沉默了。

任九思看着她沮丧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眼底的寒意稍稍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我明早就送你去南边,你别再趟这摊浑水了。”姚韫知倔强地抬起头,“这浑水我是趟定了。”“你不给我和殿下添乱,就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别再异想天开了。”“我随你怎么说,"姚韫知不为所动,“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走的。”任九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语带嘲讽道:“你非要回京,究竟是为了帮言家洗刷冤屈,还是跟我待久了,腻了,又念起张允承的好了,想借着这个由头,重新回到他身边去?”

姚韫知抬眼看向任九思,眼底的泪光已然散尽,只剩下一片冷寂。她太清楚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些诛心的话来刺她。可在这方面,她似乎也并不逊于他。

“你不必说这些话来激我,”她移开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在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至于你和张允承,其实根本没什么分别,到最后,不过都是不相干的陌路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