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钤印(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02 字 4个月前

第92章假钤印

闻言,杨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淬着怒意,“任九思,你为何总要一而再再而三攀扯言相?当年之事与他根本毫无关系!”任九思掀了掀眼皮,悠悠道:“我不信。”“我管你信不信!"杨朗愤然瞪回去。

任九思重新将目光投向秦大娘,叹息道:“杨大哥这般态度,我只怕是问不出什么了。可您老人家应当是还有许多事,想要问问他的吧?”漫长的沉默像一张湿透的厚布,沉甸甸地罩在小小的院落里。秦大娘的目光在杨朗身上停留了须臾,终于还是开口道:“罢了,这么些年,我也该听你亲口给我一个说法。”

她重重咳嗽了两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进屋说吧。”杨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还有混杂着痛楚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光。他喉咙哽了哽,最终只带着浓重鼻音地应了一声:“好。”他撑着地,有些踉跄地站起来,随着秦大娘往里屋走。任九思与姚韫知也默默跟上。

里屋比外间更显昏暗,空气中浮动木头腐朽的气味。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照亮了简陋的桌凳和靠墙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榻。“姨母,"杨朗走进来,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这比记忆中更显破败的屋子,目光落在秦大娘微微佝偻的背上,心头一阵酸涩,“您这些年身子还好吗?”秦大娘冷冷道:“我没有心思同你叙旧,有什么要解释的,便直接说吧。”杨朗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姨母,不论您信不信,我没有推张昭顶罪,我们谁都没有。没能救下他,我们都很愧疚。”他声音干涩,顿了顿,艰难地补充:“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好过过。”屋内一片死寂,唯有尘埃在那一线微弱的天光里无声浮沉。任九思正色道:“杨朗,光说愧疚没有用。既然话说到这儿了,你不如就当着大家的面,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同大娘细细说清楚。”杨朗稳了稳呼吸,声音低沉,“那时日子太艰难,柳家又出了事,大家心里都堵着一口气。我们几个年轻人盘算着去官府闹一闹,给那些当官的一点不痛快,好歹能出出恶气,本也没指望真能搅动起多大风云。可就在我们要去闹事的前一晚,有个陌生人突然找到了我。”

姚韫知忍不住追问:“是谁?”

“我不认识他,“杨朗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他衣着华贵,不像寻常老百姓,听谈吐,亦是不一般。我一个粗人,倒是瞧不出什么。但听张昭说,瞧着他,像是哪个官爷府里的家仆或幕僚。”

姚韫知呼吸一滞。

他回忆着,语速放慢:“那人说,他家大人也极为厌憎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只是身在彀中,手中又没有人证口供,一时没有法子让黎庶之声上达天听。他还说,皇帝不日将去城外的行宫避暑,那是个难得的机会。若能有人趁圣驾经过时拦路告状,将此地灾情和贪腐的实情直接捅到天子面前,或许就能一举扳倒那些蛀虫。”

任九思眉头愈皱愈紧,直截了当问道:“所以你答应了?”杨朗喉结滚动,“我心里急着要收拾那些狗官,头一热便应下来。待那人走后,我见张昭神色有些不对,才觉得方才那么快下决断是不是太冲动了些。”“然后呢?"秦大娘问。

杨朗眉宇间浮起懊恼之色,“张昭也是这么想的。他说,这人来得时机太巧,又没有办法验证他的身份,万一是那些狗官的人给我们设套,那可就糟了。姚韫知蹙紧眉尖,“那你们后来为什么还是去了?”杨朗沉默了片刻,目光垂得更低,“我当时心里只想着,柳絮家的仇总得有人去报。既然有这条路,哪怕是火坑,我也想跳下去试一试。至于张昭…”他顿了一下,声音也小了下去,“他后来为什么也同意了,我……我没有多问。”任九思目光锐利地锁着他,追问道:“是不是因为后来他知道了那晚找你的人真正的身份?”

杨朗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任九思的目光一直不动声色地落在杨朗身上,此刻却极快地扫了秦大娘一眼。只见她侧脸对着窗户,那原本就布满皱纹的皮肤此刻绷得紧紧的,像是覆了一层僵硬的壳。

任九思长长吁了一口气,“杨朗啊杨朗,你若是一直这般不肯说实话,我还有姚姑娘这些日子以来,真算是白为你忙活了。”杨朗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分辩什么,任九思却已经转开了脸,不再看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追问的耐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秦大娘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深思与探究,“大娘,既然杨大哥直到此刻仍旧对当年找上他那人的身份咬定不知,对张昭态度的转变也语焉不详,那晚辈斗胆问一句一一您又是如何那般笃定,他们几个是受了言大人的′指点′呢?”

不等秦大娘开口,杨朗便抢在前头,急声道:“不是言大人,真的不是言大人!姨母,您莫要听旁人胡乱猜测,根本没有的事!”任九思挑眉看向他,语调微微扬起,“哦?不是言大人?那你是知道当年找上你们的,究竞是谁了?”

杨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梗着脖子坚持:“我真的不知道。”秦大娘忽然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钉在杨朗脸上,嘴角扯出一抹尖锐的讥诮,“杨朗,你这般遮遮掩掩,前言不搭后语,自己不觉得心虚么?"姚韫知脸色紧绷,担忧地看着杨朗,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任九思。任九思却还是一脸玩味,仿佛眼前这难堪的对峙只是一出有趣的戏码。秦大娘显然是气极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你今日这般故作姿态跟我喊冤,我还真当你只是一时糊涂,被人利用还不自知!现下看你如此替那幕后之人遮掩,百般回护,我从前猜得果然没错!你就是收了旁人的好处,黑了心肝,才伙同外人来祸害自家的亲戚!”“不是的!”杨朗嘴唇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破碎的辩解,“此事和言大人无关,他是个极好的人……他没有利用过任何人,他只是同情……

任九思敏锐抓到杨朗话语中的“同情"二字,冷不丁打断,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诘问:“因为同情你们的遭遇,所以帮你们去对抗官府?”杨朗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双眼瞬间赤红。他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任九思,“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你口口声声说是奉殿下之命查清真相,可现在句句都在往言相身上泼脏水,你该不会是魏王和张家的人吧!”

“够了!“秦大娘一声断喝,截断了杨朗几乎失控的嘶喊,“你何必同我狡辩那么多。”

说完,她看向姚韫知和任九思二人,冷冷道:“你们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现在可以走了。”

姚韫知嘴唇翕动。

秦大娘道:“怎么,还要我把你们打出去?”任九思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握住姚韫知的手腕,低声道:“韫知,我们先出去………

话未说完,姚韫知却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她因为紧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声音又轻又细,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执拗,“秦大娘,言相他不是那样的人。您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能这样血口喷人!”秦大娘霍地抬起头,“你要证据?”

她扭头走向屋内那个破旧褪色的矮柜,探手进去,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她一层层揭开布包,动作很慢,仿佛在揭开一个生封多年的伤疤。

里面露出一张泛黄的信笺。

她将信笺举到姚韫知面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姚韫知怔怔地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接,脸色又白了几分。秦大娘见她不动,自顾自地说下去,“昭儿临走前,把这个交给我,请我千万收好,说将来或许有用。出事后,我拿了出来请村里的教书先生看过。他说,这纸上尽是一些蛊惑人心的话,纸尾有一个印章,那印上刻的,是′文直’二字,正是当朝宰相的表字。”

杨朗表情顿时僵住,

姚韫知也道:“这不可能。”

“大娘,"任九思上前一步,“能否让晚辈看一眼纸上的印迹?”他没有等待秦大娘首肯,便已凑近,目光锐利地扫过信纸末尾。只一瞥,他脸色微变,脱口而出:“这印章是假的。”杨朗惊讶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任九思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倒是姚韫知,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她缓缓低下头,慢吞吞道:“言相的私印很早以前被人不小心砸坏了一个角,因这方钤印并不常用,非极亲近之人不会知晓。”

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角落的缺损,是她在言峻挺的书房里不小心碰坏的。言怀序帮她遮掩得很好,她甚至都不知道言峻挺自己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处小小的缺损。她说完,凌厉的目光转向任九思,问道:“任公子,这样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