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杀人刀
任九思的耳根在昏暗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向来泰然自若的眸子里,此刻堆满了狼狈。
姚韫知却没放过他,唇角弯起一个更为清晰的弧度。那笑意起初还克制,但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她终是没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轻笑。方才的恼怒与屈辱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了的快意。姚韫知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九思,你平时也是这样的吗?”任九思板着脸不说话。
这非但没止住姚韫知的笑声,反而让她觉得更滑稽了。她侧过脸,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睫毛不安的颤动,先前翻涌的愤怒竞被这意外冲淡了不少。她没再试图推开他,也没继续出言嘲讽,笑意仍在眼波间流转。“九思一一"她又唤他。
任九思抬起眼看了看她,见她眼中并无嫌恶,心中那点尴尬也奇异地缓和了些。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刚才只是意外。”姚韫知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窗纸,柔柔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勾勒出两人相叠的身影。
片刻后,她又用十分善解人意的口吻揶揄道:“其实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我都明白的。”
“你不明白,"任九思语气有些生硬,“我和那个废物张允承不一样。”说着又拱了她两下。
姚韫知唇边的笑意不由自主深了几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胜负心那么重?″
任九思瞪了她一眼,将头埋了下去。
一个不留意,姚韫知抽痛地喊出声。
任九思听到这短促一叫,笑道:“你这是在勾引我?”姚韫知没好气道:"你的脸皮愈发厚了,究竞是谁在勾引谁。”任九思没有说话,
他在她颈边闷了半响,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肌肤上细微的绒毛。那阵狼狈的灼热渐渐退去,另一股更执拗的属于他骨子里的东西却悄然抬头。他忽然用力吮了一下她的耳垂。
姚韫知浑身一颤,“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
任九思嗓音仍然喑哑,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收紧。姚韫知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带着翻身侧卧。他从背后拥住她,再一次将发热的躯体紧密地贴了上来。姚韫知偏过头,“你不是快病死了吗?”
“是啊,"他低笑应着,指尖却抚上她寝衣的系带,“所以啊,韫知你得让着我些,给我好好治治病。”
这话说得无赖,与方才那个耳根通红的青年判若两人。姚韫知又气又笑,挥手便在他胸口了一拳。任九思顺势假意痛叫一声,眉头紧蹙,与此同时却忽然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姚韫知趁机去推他,掌心刚触到他温热的胸膛,那偏高的体温便透过衣料传来,她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正是这片刻的迟疑,给了他可乘之机。
姚韫知以为他终于要退开,正欲稍稍挪动身子,却被他倏然翻身压住,手掌稳稳按在她身侧,呼吸灼热地覆在她的额前。姚韫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镇定,“病中不宜……话音未落便被任九思打断,“不宜动怒,不宜忧思。"他的唇沿着她下颌滑向颈侧,在那里留下湿润的痕迹,“可没说不宜做……那种事。”他贴近的阴影覆住她。
两人呼吸与呼吸间已经没有了距离。
他不紧不慢将自己递入两片温.软的弧度。衣料案窣声里,姚韫知猛地皱了一下眉头。“含好。”他声音沉进她耳畔。
姚韫知呼吸彻底乱了。
热意没有阻隔,在相触的边界晕开。
任九思喘了两声,“别乱动,不然我就动真格了。”月光爬上到她的身上,照亮莹白的肌肤上被指腹按出的淡淡印记。汗水不知从谁身上先沁出来,黏糊糊地交织在相贴的月复背间。他像是铁了心要耗到底,每一次都惹得她脚趾蜷缩。她脱力地闭上眼。
细微的雨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混着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忽然,他松开她膝弯的钳制。
方才隐忍的节奏彻底断裂,乍然转为急促深沉的鼓点。每一次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推得向前倾去。
姚韫知喉间忍不住逸出一丝哽咽,手指向后试图阻隔,却被他轻易擒住手腕,反扣在发烫的枕边。
“国……”
她眼前光影涣散,濠蒙的薄雾里,一切都在止不住打颤。任九思闷哼一声,沉沉地压.在她背上,汗水大颗滴落在她的肩胛。姚韫知身上的黏稠被他体温烘着,又热又难受。“你起来。”
闻言,任九思将自己的重量从她身上卸下。姚韫知动了动腰,刚想勉强撑起身去处理,一只手臂却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你躺着就好。”
姚韫知侧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算计的眼睛,此刻也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他也没看她,只是默默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很快,他端了铜盆和干净的棉布回来。
他将盆放在床边脚踏上,重新在床边坐下,目光轻轻落在姚韫知身上。“转过来。”
姚韫知没动,只是看着他。
方才的混乱与承受的亲密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让她心里仍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任九思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而是直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他的指尖很烫,触碰到她微凉小月退时,两人都显而易见地顿了一下。
任九思没去看她,只是用棉布蘸了温水,拧得半干,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她的小月退开始,一点点擦拭上去。
姚韫知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等他重新回到床上时,姚韫知已经自己拉好了寝衣,侧身面朝里躺着。任九思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还难受吗?”
姚韫知没回答。
他又沉默了片刻,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最终只是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睡了。”
闭上眼之前,姚韫知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他今日这般欺负自己。
这账,迟早要算。
晨光熹微,意识还陷在混沌里的任九思,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他睁眼见姚韫知与自己同卧一榻,两人皆坦诚相对,一时间有些赧然。任九思以为是小二,正要让门外的人迟些再来,敲门声再次响起,还伴随着杨朗的叫门声。
姚韫知飞快套上外衫,拢好散乱的青丝,待她整理妥当后,任九思才定了定神,跛拉着鞋快步去开门。
门门拉开,杨朗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目光下意识地向内扫了扫。见姚韫知端立在屏风旁,衣衫齐整却难掩一丝局促,而任九思头发微乱,神色带着几分未散的慌乱,他先是一愣,随即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了然。
不过他没有多言,只肃然说起正事。
“九思,姚姑娘,我思量了一夜,还是觉得应该回一趟柳泉村,亲自向姨母请罪。况且那里实在不是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还想劳烦二位重新给我姨母寻个落脚之处。”
姚韫知问:“你不怕你姨母报官吗?”
“我想赌一把。”
姚韫知还想说些什么,又见杨朗扭头望向任九思,“任公子应当也有些话想要亲口问一问我姨母吧?”
任九思沉默了半响,点了点头。
三人稍作易容,扮作结伴入山采买草药的商贩,沿着山径向柳泉村行去。不多时,熟悉的篱笆院墙映入眼帘。
虚掩的旧木门被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敞开。院子里,秦大娘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井边埋头洗衣。木槌砸在湿衣上的闷响规律而沉重,水花溅湿了她的粗布裤脚。听到推门声,她头也不回,语气生硬道:“已经同你们说过好几遍了,没有见过什么生人。”
脚步声走近。
秦大娘子动作顿住,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异样。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打头的任九思,扫过旁边的姚韫知,最后定在了最右边的杨朗脸上。她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随即抄起手边那根沉实的捣衣杵,劈头就朝杨朗砸去。
“滚出去!”
杨朗不闪不避,“砰"的一声闷响,杵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锁骨上。杨朗面不改色地看着正前方,身形一动也不动。秦大娘正要破口大骂,巷口恰好有个扛着扁担的路人经过,闻声停下脚步,好奇地朝院里张望。
秦大娘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眼杨朗,又瞥向门外驻足的路人,最终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都进来!”
三人迅速闪身入内。
秦大娘“唯当”一声甩上门,迅速落栓上锁,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正屋走去。杨朗不顾肩头剧痛,抢步冲到秦大娘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秦大娘脚步未停,侧身便要绕开。
“姨母!"杨朗猛地提高声音,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些话这次再不说,往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秦大娘身子一顿。
姚韫知见状,适时上前半步,沉声道:“秦大娘,柳絮被魏王与张家的人掳走了。”
“絮儿?"秦大娘踉跄了几步。
她不愿与杨朗对视,便扭头看向任九思,“絮儿怎么会出事呢?”任九思叹息道:“此时说来话长,等把柳絮救出来我们再同您细细解释吧。”
秦大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姚韫知续道:“杨朗此去救人九死一生,能否活着回来尚未可知。秦大娘,有些心结若此刻不解,恐怕日后便再无解开的机会了。”杨朗立刻接话,语气急促又沙哑,字字带着恳切,“姨母,我知道过去我糊涂,做错了太多事让您寒心。可走之前,我必须向您请罪,求您给我一个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秦大娘那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目光落向跪地的杨朗,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杨朗深吸一口气,“姨母,那年朝廷拨下的救命粮款,一层层被克扣侵吞,到了百姓碗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那些天杀的趁着天灾搜刮民脂民膏,活活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您都是亲眼看见的!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撺掇着张昭强出头,让他替你送死。“秦大娘突然截断他的话,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寒凉。
她垂着眼,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痛心,“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想着要当英雄,可最后站出来顶罪,被推上刑场的是张昭!死的是他!”“我宁愿死的是我!"杨朗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他双肩剧烈颤抖,“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多弟兄,只有我一人苟且偷生!姨母,您就信我这一次。等救出柳絮,了结此事,我杨朗这条命,随您处置,我定以死向张昭兄弟谢罪一”
杨朗跪在青石板上,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紧贴着皮肤,先前磕头留下的殷红血迹,在冰凉的石板上晕开了一片刺眼的红。秦大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行了。”
任九思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井沿边,斜倚着辘鲈架,双手抱臂,“杨朗,这些以死谢罪的空话,就别拿来唬人了。找魏王府报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若真有风骨,不妨就一头撞死在这,岂不比空口说白话强?”姚韫知听不下去了,皱眉道:“任九思!”杨朗眼眶通红,想要分辩,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任九思的目光随即转向面色僵硬的秦大娘,语气稍微正经了些,“秦大娘,您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揪着他们这几个当年还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不放?”
见秦大娘眼中略有惑色,他顿了顿,解释道:“您上回不是也同晚辈说了,他们不过是被人利用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藏在后头的那位前中书令言峻挺。”
秦大娘瞳孔一缩,握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任九思重新看向杨朗,慢条斯理道:“别光顾着磕头认罪,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你不妨当着你姨母的面,仔仔细细地说一说,当年那位高高在上的言大人,是怎么找到你们?又是怎么循循善诱,把你们一腔热血,变成他手中刺向君王的那把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