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真伪(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10 字 7个月前

第88章试真伪

供状的字迹灼烧着言怀序的双眼,张暨则的声音亦像毒蛇一般,缠绕在他的的脖颈上,越收越紧,让他濒临窒息。

忽然,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碎裂……张暨则志得意满的面容,昏暗的密室,甚至那张刺眼的供状,都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化作纷乱的碎片,迅速被黑暗吞噬。窒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鼻腔处萦绕不散的的药气。

任九思猛地睁开眼。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不再是阴森的密室石壁,而是客栈房间简陋的木质屋顶。窗外透进苍白的天光,提醒着他此时此刻并非是在做梦。他的高烧已然退了,但梦魇带来的惊悸依旧攥紧着他的心脏,冷汗浸透了里衣。

“九思,你终于醒了!”

床边的杨朗原在打盹,听到动静立刻凑上前,倒了一碗温水,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任九思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碗,目光扫过房间各处,可房间里,只有杨朗。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混杂着梦魇残留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他定了定神,问道:“我们这是在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韫知她…他记得最后失去意识前,是在一个荒僻的山洞里。姚韫知抛下了她……

不对。

任九思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姚韫知没有放弃他……

她似乎是去搬救兵了。

杨朗放下水碗,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这里是离那山洞不远的一处客栈,是姚姑娘找到我的。"他顿了顿,又解释道:“那日天刚蒙蒙亮,她不知怎么出现到了我姨母家附近,人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浑身被雨淋透了,见到我,她只来得及说清楚你们的方位,就脱力晕了过去。”“那她现在……”

“她没事。"杨朗道。

可任九思并未松一口气。

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番情景。

漆黑的夜,陌生的山林,一个弱女子,独自寻找救兵……思及此,一阵尖锐的心疼攫住了他,远比高烧带来的不适更甚。杨朗问:“对了,你怎么会忽然晕倒呢?”任九思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许是近来有些太累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我在睡梦里有没有说什么胡话?”“没有……吧,只是听你嘴里一直念叨着′敏敏'。姚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看,这个人该不会是你别的什么相好吧?”

任九思眸色一沉,没说话。

杨朗看着他瞬间晦暗下去的脸色,宽慰道:“万幸都过去了,你烧退了就好。姚姑娘身体无恙,只是东奔西跑累极了,我让她在隔壁房间好生歇着。”任九思沉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沉溺于后怕或温情的时候,许多危机,恐怕才刚刚开始,他抬眼看向杨朗,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与冷静。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行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杨朗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试了好几次,守卫森严,根本无法靠近。不过,他们暂时没有对柳絮不利。”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杨朗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决绝,“不行的话,只能在回京城的路上硬抢了。”

他又苦笑道:“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我打算先去向姨母请罪。若我真有什么不测,往后便要拜托殿下和公子了。”

任九思沉默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提起:“当年柳泉村的事……我后来零星听过一些。你们当时是如何想到去向官府施压的?”杨朗的眼神暗了暗,半响,只吐出五个字:“活不下去了。”易子而食,卖妻鬻子的故事任九思听了太多了,故而没有追问,他只问:“不怕死吗?”

“有什么好怕的?“杨朗冷笑,“我杨朗做事,敢作敢当!闯州府,我认!若杀了那坐在金銮殿上,只顾自己享乐不管我们百姓死活的狗皇帝真有用,我现在就可以提着刀去京城!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可刺杀的事情我没有做,更不会为了自保推兄弟出来顶罪。”

任九思静静听着,等杨朗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民怨沸腾至此,你们做这样的事,也是应该的。”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虚空处,“只是,即便你们这般群情激愤,若无人从中引导,恐怕也难以成行吧?当时,可有什么有见识的人,帮你们出过主意?或者,有没有什么官家的人,给过你们什么……提点?”杨朗警惕地看了任九思一眼,语气生硬了几分:“你问这个做什么?”“随口问问。"任九思语气平淡。

杨朗肃然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任九思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听说,当时有人给村民递过一封信,信里的内容,很是……耐人寻味。”杨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声音干涩,“什么信?我不知道。”“哦?“任九思轻轻挑眉,“我听说,信里写了一句话,叫做"以悖逆之举行忠义之事′。杨朗,你也是读过书的,你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悖逆是什么?忠义又是什么?”

杨朗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避开任九思的目光,粗声道:“我……我哪懂这些弯弯绕!当时情况乱糟糟的,谁记得清!”任九思却不急不缓,步步紧逼,“你不记得信的内容,总该记得递信的人吧?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候,把信交给你的?”“任公子!“杨朗猛地站起身,脸上已有怒容,“你今天怎么尽问这些陈年旧事,我说了不记得!”

任九思看着他激动的反应,眼神愈发深邃,“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不敢说,或者说……不愿去想。“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据我知,那封信上的字是前中书令言峻挺的笔记。你这般躲躲闪闪,难道是为了保护他?”

杨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任九思紧紧盯着他,问出了最终的问题:“所以,当年真正在后面引导甚至……利用柳泉村民怨的人,其实是言峻挺,对吗?”房间里死寂。

许久,杨朗攥紧了拳头,“言相,他没有利用……他只是在帮我们。”“那你便告诉我,你们当中何人亲眼见过言峻挺,又有哪些话是他亲口告诉你们的?”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房门被猛推开。姚韫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药碗因为剧烈的动作晃出些许药汁。她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不定,目光如寒冰般直射向床上的任九思,周身散发着寒意。

“任九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身上的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失望交织,让原本情绪激动的杨朗瞬间禁了尸□。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无措地看了看床上神色难辨的任九思,又瞥向门口满身煞气的姚韫知。

“你们……聊。”

杨朗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姚韫知身侧挤出门,还顺手将门带上。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姚韫知一步步走到床前,面若寒霜,一言不发。任九思看着她,忽然扯出一个轻佻而苍白的笑,打破了沉寂,“多谢你照顾我一夜。"他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玩世不恭的亲昵,“过来。”姚韫知没有动,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任九思不以为意,猛地探身,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姚韫知惊呼一声,挣扎起来,却被他用蛮力禁锢。

“你那晚在山洞里,不是想让我进去吗?"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廓,“听说……发烧的时候,那里会格外热,你想试试吗?”“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狠狠扇在任九思脸上,打断了他污秽的话语。姚韫知用力挣脱他的桎梏,退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羞辱与愤怒。

她指着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打听言家的事,究竟想做什么?”任九思假装听不懂。

“你刚才那样逼问杨朗,又是什么意思?你想引导他说出什么?“姚韫知逼视着他。

“没什么,"任九思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襟,“兼听则明罢了。总不能只听一家之言,就断定言峻挺是忠是奸。”

“你不必去打听了,"姚韫知斩钉截铁道,“言伯父绝不会谋反!”任九思挑眉反问:“你怎么知道?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姚韫知身体微颤。

任九思逼近,语气陡然低沉锐利,“姚韫知,我和宜宁公主不一样。我不在乎言峻挺有没有谋反,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刺杀了陛下。“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就算他真是十恶不赦的逆贼,我也会为了你,帮助他们父子翻案。”他话音未落,嘴角又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况且,你怎么知道言家没有谋反?就因为你一直喜欢那个早就死了的言怀序,所以就一叶障目,觉得言家个个都是忠烈?”

这句话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姚韫知最后的防线。她猛地后退,脸色煞白,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她不再发一言,转身冲向门囗。

在手触到门扉的刹那,脚步却骤然顿住。她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浸满无尽悲凉。“我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