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逆举(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912 字 7个月前

第87章悖逆举

姚韫知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凝视着眼前这张因高烧而失去血色,失去平日所有伪饰的面孔,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问道:“你在叫谁?”

任九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于是倾下身去,凑到他的耳边,急切地追问道:“这个敏敏…她是你的什么人?”

然而,梦魇里的任九思并未给她答案。

他似乎被困在更深的痛苦漩涡里,眉头拧紧,气若游丝地唤着她的名字,似是要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姚韫知心中有诸多困惑,可此刻终究是担忧他安危的心占了上风。她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力回握住他滚烫的手,应道:“我在,九思,我在这里。”

“韫知.……锦知……

任九思的身躯灼热,虚软地依偎着她。

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粘稠地堵在喉头,一呼一吸都变得格外吃力。姚韫知看着他愈发虚弱的模样,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可她才松开手,便听见了他极痛苦的呢喃。“你又不要我了?”

“你这是又要抛下我了?”

姚韫知不确定他头脑是不是还清醒,也不知道这些个“又"字谈何说起。她叹了口气,回答道:“没有。”

任九思哑声道:"你别不要我。”

对于生病的人,姚韫知总是会多一些耐心。她摩挲着他的脸,温声道:“你现在在发烧,我得出去找人救你。你别担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可任九思似乎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他无力地垂下眼睑,似乎坠入了另一重混沌的梦境。他苍白的嘴唇翕动,口中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些什么,身体剧烈痉挛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似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在他身上撕扯。意识在灼热与冰寒的交界处浮沉,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模糊而不真切。

唯有紧挨着他的那一抹温热,以及萦绕在鼻尖的,独属于她的清浅气息,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可辨的坐标,让他得以短暂地锚定自己即将涣散的神智。他能感觉到自己滚烫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攥着一片柔软的布料。那触感微弱却真实,是他与那令人安心的存在之间最后的连接。然而,这片混沌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那抹气息,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原本紧密相贴的温热,一点点地抽离。

被他攥在指间的衣角,也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力道,从他汗湿滚烫的掌心一点点向外滑脱。

指尖徒劳地想要收拢,却因为高烧带来的虚弱而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清晰地感受着那点赖以维系的依恋,正随着布料的摩擦声,一丝丝一缕缕地消逝。远离。

她在远离。

她又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如同又一波寒潮,猛地撞击在他混沌的意识上,比之前任何一次寒意都要刺骨。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从灰霾的天空飘落,覆盖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死寂的纯白。

可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纯白中,一点刺目的红,突兀地晕染开来,带着铁锈腥气的味道,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了一声充满恨意的低吼。“张暨则,你个狗贼不得好死!”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整个人在无尽的迷惘中缓慢下沉。

意识即将消退的刹那,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个他想要留下的身影似乎及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是因为他方才诅咒张暨则的话吗?

她是不是…已经觉察出什么了?

可惜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太多,沉重的疲惫感翻涌而上,将他最后一点清明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间昏暗的密室。墙壁由粗糙的石块垒成,上头挂着几盏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清晰的梦了。

梦境中的他似乎还是未加冠的装束。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扣着沉重的铁链,每移动一步,都发出冰冷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步一步走进密室中央,步伐虽缓,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折辱的傲然。即便身陷囹圄,衣衫褴褛,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透着不屈的凛冽寒光。密室尽头,张暨则站在书案旁,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看似宽厚的笑意。

见言怀序进来,他并未立刻摆出审讯官的威严,反而像是招待客人般,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和道:“言小公子,请坐。”言怀序一动不动。

张暨则挑了挑眉,“言小公子便这般不给本官面子?”言怀序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被铁链束缚的双手,镣铐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并未看向张暨则,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虚空,只将手腕往身前送了送。两旁的衙役面露犹疑,看向张暨则。

张暨则脸上的宽厚笑意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随即竞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倒是老朽疏忽了,言小公子金尊玉贵,这般粗重之物在身,着实是委屈了你。”

他竞真的朝衙役挥了挥手,“替言小公子解开吧。”衙役迟疑一瞬,还是上前,用钥匙打开了紧扣在言怀序手腕上的铁铐。铁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言怀序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赫然留下了深红的勒痕。他依旧没有看张暨则,径直走到那张为受审者准备的木凳前,撩起破损的衣摆,坦然坐下。

张暨则并不动怒,反而轻笑一声,缓步朝言怀序走近。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言怀序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

“陛下待你们言家,可谓恩重如山。袭爵封赏,荣宠不断,"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言怀序脸上,语气陡然转沉,“本官实在想不通,言家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言怀序端坐于冰冷的木凳上,一言不发。

张暨则见状,叹了口气,“言小公子,本官既奉命主审此案,自当竭尽全力,为圣上分忧,也要……为天下查明真相。”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若其中真有什么冤情,或是受人胁迫,尽可以同本官道来。本官在此向你保证,必定秉公处理,明圣上,或许……还能为你言家,留下一线血脉生机。”言怀序忽然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对上张暨则看似温和的视线。张暨则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缓声问道:“言小公子这般看着本官,可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了?”言怀序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用一种极其平淡而冷硬口吻说道:“我饿了,要吃饭。”

张暨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什么?”

言怀序道:“我要清炖蟹粉狮子头,要淮扬厨子做的,肉馅肥瘦三七,蟹粉需是今秋的湖蟹。”

张暨则愣了愣。

言怀序又继续报起了菜名,“还有松江的四鳃鲈鱼,清蒸,配汤要西湖莼菜羹。"他顿了顿,继续道:“米要五常米,同玉泉山的泉水的蒸。饭后点心,”他抬眼,目光扫过张暨则已然有些僵住的脸,“就上一碟采芝斋的蜜酥吧,要现做的。”

话音甫落,一旁侍立的衙役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怒斥道:“放肆!你当这里是酒楼不成?”

言怀序听见这声斥责,目光依旧落在张暨则脸上,面无表情地问道:“张大人可以办到吗?”

张暨则抬手,制止了那名衙役。

他脸上的诧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玩味的审视。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很好。言小公子果然……与常人不同。”他转向那名衙役,吩咐道,“都记下了?按言小公子要求的,仔细安排。”不多时,精致的菜肴竞真的被一一送来,摆在了那张冰冷的审讯桌上,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张暨则刚欲开口,言怀序却已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地用起餐来,慢条斯理得仿佛身处自家厅堂。

“好几日不曾用饭,实在饿得慌,就不招待张大人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张暨则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将每道菜都品尝了一些。这一吃,便是将近半个时辰。

直到言怀序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张暨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赞叹:“言小公子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这般气定神闲,细嚼慢咽,本官实在佩服。只是,言小公子这般做派,足可见心中没有半分悔意。”言怀序抬眼,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张大人终于装不下去了?"他笑了笑,“其实张大人若是要动刑,何不干脆一些。”张暨则笑道:“岂敢?上有天子律法,本官绝不会做屈打成招之事。”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困惑的表情,“只是本官实在是想不通,言相而今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圣眷正隆,言家更是满门荣华……为何要行此险招,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看来言相对太子这位学生,可真是掏心掏肺,就连这诛九族的罪名,也甘愿替他担着。”言怀序面色冷峻,“张大人不必白费唇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想借我之口攀咬太子,趁早死了这份心。”“言小公子还是仔细回忆回忆,太子殿下当真于此谋逆之事毫无瓜葛?”张暨则眯着眼,紧盯着言怀序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言怀序不再回答,干脆闭上了眼。

张暨则道:“言小公子嘴硬,可柳泉村的村民不是那么说的。“他倒是一点也不心急,慢悠悠地历数所谓的人证、物证,将言峻挺的“罪状”一条条罗列出来言怀序始终面不改色。

直到张暨则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对了,还有一事忘了告知小公子,令尊言相也已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了。”

言怀序猛地抬头,一直维持着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你胡说!”

张暨则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露出上面一行熟悉的字迹一一以悖逆之举行忠义之事。

他将其示于言怀序眼前,声音带着惋惜,“令尊的亲笔,言小公子应该认得吧?”

“给我!"言怀序霍然起身,脚镣哗啦作响,伸手便要抢夺那张纸。两旁的衙役立刻上前。

他被衙役们死死压住,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粗重地喘息着。张暨则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将言峻挺认罪的供状在他眼前展开,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威严。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果言峻挺没有谋反,他为什么要承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