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惊(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991 字 7个月前

第86章梦呓惊

洞外天色已彻底暗下去,一轮冷月孤悬,清辉洒落在嶙峋的山石与稀疏的林木之上,映出一片朦胧。

洞穴入口处,月光稍盛,照亮了任九思凝重的面孔。他低头看了眼蜷缩在冰冷石地上,衣衫单薄的姚韫知,眉头紧锁。“等着,别乱动。”

他声音低哑,留下简短几个字,便转身大步走出了洞穴。身影迅速融入洞外的月色中。

姚韫知抱膝坐在原地,洞外的风声变得清晰可闻,偶尔夹杂着几声遥远的夜枭啼鸣,更显四周空寂。

她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微茫的依恋。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缓慢。

她伸着脖子往外头看了看,原是打算出去寻人的。可想到他方才的嘱咐,还是默默等在原地,没有擅动。

须臾,洞口附近隐约亮起一小簇暖红色的光,跳跃不定,随即一丝极淡的草木灼烧气味被风送了些进来。

但很快那火光便熄灭了。

姚韫知有些纳闷。

她垂下头,无所事事捻了捻衣角。

又过了又会儿,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任九思重新出现在洞口,怀里抱着一大捧东西。等他走近了,姚韫知才看清那是篝火烘干的枯草和藤蔓。任九思沉默着单膝跪地,仔细地将温热干燥的草料一层层铺在相对平整的石地上。

他的动作专注,尽量铺得厚实均匀,以隔绝地底的寒湿。最后,他重新拾起外袍,仔细地铺在这层软垫之上,用手掌将褶皱抚平。铺好后,他直起身,看向她,简短道:“试试。”姚韫知依言小心地坐上去,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任九思没应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息着,额角似有汗意。

姚韫知抬起衣袖擦了擦他的额角。

任九思一怔。

洞外的月光斜斜照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片刻后,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过,让她的背脊贴合进自己怀中。两人依偎在这简陋却温暖的榻上。

紧密无间的姿势让她立刻感知到他身体的变化,姚韫知轻轻动了动,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触感,却反而引得身后之人一声压抑的闷哼,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别乱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热气喷在她的耳后。静默了片刻,姚韫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呼吸和身体。她微凉的手试探着向下,怯生生地,想要触碰那煎熬的源头。指尖尚未触及,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力道之大,几乎让她以为他会捏碎她的骨头。“别……“任九思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狼狈和急促,“别碰。”姚韫知怔了怔,声音里既有恼意,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你…你这人怎么这般别扭?方才明明.…”

任九思急促地喘了口气,像是濒临失控的边缘,最终却只是将她的手腕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胸膛,不让她再往下探去。“会忍不住的,"任九思说,“你也会受不住的。”姚韫知似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洞内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忽然,姚韫知轻声问:“我们明日去哪?”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任九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你同我走了,你的张允承张大人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后悔了,环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像是怕她立刻消失一般。

他低下头,嘴唇蹭过她的发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清晰的懊悔,“对不起。”

姚韫知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皮肤。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我会雇个稳妥的人,去好生照顾他。”任九思拥着她的手臂一顿,随即是更长久的,几乎凝滞的沉默。然后,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终于不再夹杂着抗报与疏离的气息。

洞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彼此呼吸交错,以及身下干草细微的慈窣声。月光缓慢移动,将阴影拉长。

姚韫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忽然轻声开口:“九思,我们现在也算得上是相依为命了吧?”

任九思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你对我的一切,我的过去,我的……所有,你好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可你于我却好像是一片空白,我对你的一切都是一无所知。”任九思沉默了片刻。

“其实……我同你说过许多事了。”

他的说法有些含糊。

姚韫知微微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神情,却只看到他眉骨鼻梁模糊的轮廓。

“是啊,"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疲惫和茫然,“的确说过许多,可我不知道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对你说的情话,都是真的。”

姚韫知怔了一下,随即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嗔道:“又在胡说八道。”

沉默再次降临,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姚韫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那九思,你能同我说说你的父亲母亲吗?”

任九思的眉心微蹙了一下。

姚韫知又继续追问道:“他们对你好吗?”她感觉到拥着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方才那一点点缓和的气氛骤然凝固,任九思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黑暗中,他长时间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了姚韫知的心上。他似乎在权衡,在躲避,那种下意识的防备感再次清晰地传递过来。姚韫知心底漫上一股沮丧,却又不愿就此放弃,转而换了一个或许不那么敏感的话题。

“那.….…那你同我说说你妹妹吧?你上次提过一句。你同她很要好吗?……叫什么名字?”

她絮絮说着,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可说出的话却还是沉甸甸的,“你提到她现在下落不明,我……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或许我能想想办法”“韫知,“任九思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和阻隔,“这些事,以后再说。我们明日还要赶路,先去同杨朗汇合要紧。”他再次干脆地回避了姚韫知的问题。

姚韫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再吭声,只是默默地重新窝回他怀里,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那股沮丧和淡淡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

她以为经过方才那般亲密无间,彼此之间至少能多一些坦诚。任九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想用体温驱散她的不快,却终究没有再开口解释什么。“睡吧。”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声音沙哑,结束了这场危险的对话。洞外偶尔传来风声和梦一样遥远的虫鸣。

月光渐渐偏移,石壁上的光斑变得黯淡。

姚韫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在疲惫和情绪的双重消耗下,意识还是逐渐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一阵强烈的不安中惊醒。并非是因为什么声音,而是源自紧贴着她的那具身躯传来的异常滚烫的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被任九思紧紧箍在怀里,但他的手臂似乎失去了清醒时的力道,变得有些沉重。

而他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热意。他呼出的气息急促而不稳,身上汗津津的,似是已将衣衫浸透。“九思?“姚韫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试图转身看他。任九思似乎陷入了昏沉,被她一动,含糊地哼了一声。可他的双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无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反而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额头无力地报在她的肩胛处,滚烫的温度直接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

姚韫知的心猛地一沉,那点沮丧和委屈瞬间被惊惶和担忧取代。她费力地在他滚烫的怀抱里转过身,看到他紧闭双眼,眉头痛苦蹙起,脸颊红得可怕。

“九思,你还好吗?”

她轻轻拍他的脸,触手一片骇人的滚烫。

任九思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呢喃,说出的话又变成了“好热”。姚韫知有些无措。

他咳嗽了一声,哑道:""…”

姚韫知慌了神,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但他即便在昏迷中,手臂依旧箍得死紧。

她只得一点点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指,好不容易才从他的怀抱里脱身出来。“水一一”

姚韫知一把抓过一旁的水囊,摇晃了两下。里头空空如也。

姚韫知心下一横,踉跄着冲到洞囗。

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打了个哆嗦,急切地四下张望。月光下的山野一片寂静,看不清远处。

她屏住呼吸,恍惚中,似乎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潺潺声,从附近某个方向传来。

姚韫知犹豫了一下,掉转头,将之前铺地的外袍紧紧裹在任九思身上,又把自己那件稍厚实的外衣也加盖上去。而后,将他挪到洞穴最内侧一个相对隐的角落。

“九思,我一会就回来。”

她在他耳边低语,也不知他能否听见。

说完,她果断转身,凭着刚才听到的水声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入月色笼罩下的山林。

荆棘刮破了她的大腿和手臂皮肤,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她却浑然不顾,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微弱的水声上。

幸运的是,那溪流并不算太远。

很快,一条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小溪出现在眼前。姚韫知几乎是扑到溪边。

冰冷的溪水激得她一颤。

她立刻解下腰间的束带,将外袍脱下,浸入冰冷清澈的溪水中。她又用任九思的水囊盛了满满一袋清水,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任九思依旧昏迷不醒,呼吸也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她扑到他身边,将滴着水的布料折叠好,仔细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昏迷中的任九思似乎感受到这舒适的凉意,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姚韫知稍感安慰,又小心地托起他的头,想将水喂给他。可是他牙关紧咬,意识不清,水几乎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衣襟。“九思,张嘴…

她焦急地低声唤着,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再次用布料蘸饱了清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她不停地重复着浸泡布条,为他冷敷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额头、脖颈、腋下。

冰凉的溪水暂时降低了他皮肤灼人的高温,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就在她又一次为他擦拭额头时,任九思忽然动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一边,嘴唇翕动,发出极其模糊破碎的音节。姚韫知立刻俯身去听。

“………

那声音含混不清,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楚。姚韫知的手顿在半空,指尖的水珠滴落在任九思滚烫的颈侧。一声破碎的呓语像根针刺进她心口。

原来他并非没有软肋,只是将所有的秘密都锁在了高烧时的梦魇里。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追问父母时他僵硬的沉默,那些被她埋怨的隐瞒与回避,此刻都化作他紧蹙眉间蒸腾的热气,烫得她心头发酸。姚韫知这么离神地想着,他又忽然吐出两个更加模糊,却让她心头一震的名字。

“敏敏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