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白眼狼
老妪手中的瓷碗“唯当”一声落在桌上,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声音里带着惊骇和骤然升起的警惕。“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认得杨朗那个畜生?”
“你们究竞是什么人?”
一连串的发问让空气凝固得透不过气来。
任九思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老妪几乎要进出火星的目光,沉默良久。就在老妪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厉声质问时,他才忽然开口,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称呼:
“秦大娘。”
闻言,姚韫知转头看向任九思,脸上满是惊愕与困惑。那老妪更是浑身重重一颤。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眸色不断变换,似乎是在拼命从这张年轻的面孔里搜寻过往的影子。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回想,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她干瘪的唇翕动,嗓音干涩,"你……”
任九思却忽然道:“杨大哥一直很记挂您。”秦大娘终于回过神来,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指着任九思的鼻子质问道:“是他让你们来的?”
不等任九思开口,她又激动地大喊道:“那个畜生害得我还不够惨吗?他究竞还想要做什么?”
任九思在她的逼视下,缓缓垂下了眼睫。他后退半步,对着秦大娘深深作了一揖,开口道:“对不住,我先前对您撒了谎,的确……是杨朗杨大哥让我们来的。”
秦大娘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眼中汹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任九思叹了口气道:“当年的事情,杨大哥也十分愧疚。但这并非是他蓄意而为之,他更没有让柳三做什么替罪羊。若您愿意听我同您解释,我可以……”“解释?"秦大娘喉头那口气终于冲破了喉咙,愤然打断道,“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儿子死了!死了!他若真的觉得愧疚,便该以死谢罪,而不是躲在一个外人背后,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说到此处,秦大娘怒意更深,冷笑道:“对了,杨朗那个畜生呢,他怎么不敢当面来跟我对峙?”
任九思眼神微微一黯,声音低沉了几分,“杨大哥他并非不敢来见您,只是他如今已是个亡命之徒,自身难保,实在担心会拖累您。”秦大娘闻言,脸上的冷笑化为更深的讥诮与不信,她啐了一口,又道:“他哪里是怕拖累我,他怕是清楚得很,若是真的敢来见我,我便是拼了这条捞命也会将他送到官府。就凭他当年做下的那些事,到时候,他只怕会比死还要痛苦。我儿子受过的苦楚,我要他千倍百倍地偿还!”“秦大娘,"任九思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杨大哥从未想过要逃避任何责任,这些年他心中煎熬,无一日安宁。等事情了了,他自会来向您请罪,到时候您要杀要剐,他都绝无怨言。但在此之前,他希望您能见他一面,让他当面同您解释。”
“秦大娘,您抚养了杨朗这么多年,难道真的相信杨朗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残害手足的人吗?您心中难道不曾有过一丝怀疑吗?”秦大娘的目光稍稍有所松动。
任九思趁热打铁道:“杨大哥他派我来,一是想确认您是否安好,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想让我告诉您,当年柳泉村之事,背后牵扯极大,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他并不怕死,可若是您恨错了人,让真凶逍遥法外,只怕张昭在大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他顿了顿,直视着秦大娘的眼睛,追问道:“大娘,张昭当年离家时究竟是同您说了什么?除了杨朗,他还有没有提到什么人?还有,到底是谁告诉你,张昭是被杨朗害死的?”
秦大娘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是什么也没说。姚韫知看了一眼任九思,也在一旁细声道:“大娘,您若是知道些什么,还请您事无巨细地告知于我们,这样我们也好帮您啊。”秦大娘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语气不似方才那样锐利,可声音里依旧充满戒备,她问:“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
任九思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急迫:“秦大娘,当年之事的幕后黑手不会轻易放过杨朗,说不准……他们已经怀疑到您头上。他们手段狠辣,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我们想带您一起走,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走?“秦大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我哪儿也不去!我儿子的坟还在这里!我走了,谁给他烧纸?谁给他扫墓?我老婆子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死也要死在这儿,守着我的儿子!”“大娘……
姚韫知还想再劝,院外却传来一阵清晰而规整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有人在吗?官府问案,开一下门。”屋内三人脸色骤变。
任九思反应极快,不等秦大娘开口,便猛地一把拉住姚韫知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两人迅捷而无声地闪身钻进旁边堆放杂物的狭小柴房。任九思反手轻轻带上门板,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用于窥视。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杂物,空气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空间逼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姚韫知紧紧靠着任九思,大气不敢出,手心冰凉。任九思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全身肌肉紧绷,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情形。
外面传来秦大娘迟缓的脚步声和门门被拉开的吱呀声。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公服的差役,为首一人年纪稍长,另一个身材瘦小。两人见开门的是个老人,并未强行闯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迅速地扫过院落。
“老人家,打扰了,"年长差役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他展开手中的画像,语气平和却带着压迫感,“请老人家仔细看看,可曾见过这画上之人?”秦大娘抬头。
画像上正是任九思和姚韫知的容貌,笔触清晰,特征分明。柴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姚韫知屏住呼吸。任九思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差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秦大娘眯着眼,凑近画像,仔细看了半响,然后缓缓摇头,“回官爷的话……没见过。”
年长差役的目光并未立刻离开秦大娘的脸,而是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断真伪。他的视线随后又投向院内,包括那扇紧闭的柴房门。“老人家,此事关系重大,若有隐瞒,可是要被抓去坐牢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强调的语气让气氛无形中绷紧,“还请再仔细想想,近日可有何异常?或听到什么动静?”
秦大娘身子微微缩了一下,显得有些惶恐,但仍坚持道:“官爷,老婆子我不敢欺瞒官府……实在是没看见,也没听见什么……这地方偏,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
另一名年轻些的差役探头朝院里望了望,目光也在柴房方向停留了一瞬。不过,年长差役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既如此,便不打扰了。若日后见到可疑之人,务必即刻报官。“他收起画像,严肃道。
“是,是,一定,一定…“秦大娘连声应着,微微躬身。两名差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被轻轻带上。又死寂了良久,确认官差真的走远了,柴房内的两人才如同虚脱般,缓缓松开了紧绷的神经。任九思依旧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仔细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听到秦大娘沉重的呼吸声。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任九思和姚韫知带着一身灰尘走了出来。院中,秦大娘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身影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寂。任九思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多谢大娘救命之恩。”姚韫知也跟着福了一礼,声音微涩:“多谢大娘。”
秦大娘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沙哑,“走吧,说不准他们疑心未消,一会儿就折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第二次了。”姚韫知看着她苍老的背影,心中不忍,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大娘,您还是同我们一起…”
“韫知,"任九思低声打断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道,“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咱们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姚韫知咬了咬唇,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带着秦大娘一起走,只怕反而是拖累了她。两人默默离开了小院。
沿着蜿蜒的山径没走出多远,周遭的雾气便愈发浓重起来,将远山和近树都晕染得朦胧胧胧。
湿润的草叶拂过裙摆,留下细微的凉意。走在前面的姚韫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身影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单薄。她脸色沉沉,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任九思,“九思,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杨朗到底都和你说了什么?”
任九思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姚韫知又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吗?”任九思叹了口气,“我没打算瞒你。杨朗早年曾受过言相恩惠,一直想报答。当年柳泉村谋逆一事,他也或多或少牵涉其中。他知道我是为宜宁公主办事,也知道殿下在查言相旧案,所以他愿意将柳泉村的内情告诉我,希望能有助于殿下查明真相。”
“仅此而已?“姚韫知不信。
任九思道:“仅此而已。”
姚韫知脱口道:“如果只是这样,你们交谈的时候为什么要避开我?"话一出口,她自嘲地摇摇头,“罢了,我问得多余。在所有人眼里,我终究是张家人。”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望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山路,声音轻飘飘的,“我们就到这吧。你去和杨朗会合,我自己回去。”任九思一愣,不解道:“你去哪?”
姚韫知仰着脸道:“我答应过张允承……”话音未落,姚韫知只觉腰间一紧,一条坚实的手臂已不容置疑地环了上来。下一刻,她双脚骤然离地,整个人被打横抱起,落入一个温烫而充满力量的怀抱里。
“任九思!"姚韫知惊呼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任九思对她的惊呼和抵抗置若罔闻,他不再沿着平坦的山路前行,而是骤然转向,步伐迅疾却异常稳健。他踏过及膝的荒草,分开掩映的藤蔓枝叶,不多时便跨入一个被灌木巧妙遮蔽的狭窄洞囗。洞内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潮气,与外界的光亮温暖截然不同。
任九思将她轻轻放下,她的后背却不可避免地抵上了冰冷粗糙的石壁,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而他温热的身躯随即不容分说地覆压上来,将她彻底困在他与冰冷的石壁之间。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想做什么?"姚韫知心心跳如擂鼓,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禁锢。任九思低头凝视着她,眸色深浓,如同化不开的墨,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面颊。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她微张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欲望。
“做我们昨天没做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