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鬼(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627 字 7个月前

第83章替死鬼

翌日清晨,屋外雾气未散,窗纸透进微凉的晨光。姚韫知坐在梳妆镜前,头发披散在肩上,鬓角还带着昨夜余热未散的潮意。任九思不请自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温知,我帮你梳头吧。”

不等姚韫知回答,他已经拿起木梳从她发根轻轻滑下,顺着脖颈、肩胛一直至发尾。而后,他轻柔地将她的长发拢至掌中,顺着发流收拢成束,自后脑处盘起,绕成一个稳实的低髻。

姚韫知盯着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不知为何,那一刻脑海里忽然跳出了“琴瑟和鸣"四个字。

她眉心微蹙,下一瞬抢过了他的梳子。

“我自己来。”

发髻早已盘完了,所以任九思没有和她争,低低一笑,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姚韫知抬眼与镜中的他对视,两人谁也没说话,却像是心照不宣般,同时凑近了一些。

唇贴唇,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落下,又迅速退开。目光对视的瞬间,他们神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但谁也没有主动说什么。屋外传来木柴燃尽的噼啪声。

两人收拾妥当,一起推门走出。

院子里阳光被薄雾过滤,落得柔和,那老妪正蹲在院角烧水,看见他们,抬头问:"昨夜睡还好吧?”

任九思笑着点点头,“多谢大娘,睡得很好。”姚韫知也上前一步,福身道:“多谢大娘收留。”老妪站起身,手中火钳往灶口一塞,笑着问:“你们想吃什么?不过事先说好,太贵的可不成。”

任九思笑着回:“我什么都能吃,不挑。”老妪看向姚韫知,“你娘子呢?”

姚韫知抬眸接话:“我也都能吃。”

老妪笑道:“行,那你们俩去后厨帮我拾掇拾掇,我先在这给你们烘个饼子。”

任九思应得爽快,“那我打下手。”

姚韫知也跟着走上前,“我帮你。”

老妪打趣道:“烧火要不了那么多人,你拿了水盆,就去旁边替我洗些野菜吧。”

厨房不大,一口黑锅悬在灶上,锅边靠墙堆着干柴。任九思挽起袖子,抓起砍刀,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他麻利地将柴火扔进炉内,火苗一升,便顺手将锅洗净置上,一气呵成。

姚韫知站在一旁,照着老妪吩咐,想要去洗一捧野菜。井水凉得刺骨,她刚把菜捧起,指尖一哆嗦,“哗啦"一声整把菜撒回水桶里,溅了自己一脸。她抹了把水,重新将手伸进水桶里,手肘又不小心将旁边的萝卜碰落,咕噜噜滚到脚边。她连忙弯腰去捡,又不小心踢到了身后没有扎口的米袋,米粒泼洒了一地。

姚韫知一脸窘迫,看着满地的狼藉。

任九思把砧板上的菜拨进锅里,回头看她一眼。姚韫知方才洗菜时手肘撑在灶台边,一动,湿漉漉的袖子便贴在了锅沿上,沾了一层灰黑的油渍。她站起身,才发现衣摆也湿了半截,被水泅出一道道泥痕。

她垂眸站着,眼中满是沮丧。

任九思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语气柔和,“韫知,你先去换件衣裳吧。”姚韫知没应声,只低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只是想帮忙。”

任九思伸手替她拂去脸上的污渍,语气依旧温和,“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忙了。”

正说着,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老妪探头进来,望见屋里的情形,眼神在姚韫知凌乱的衣摆和地上一片狼藉之间扫了一圈,无奈道:“才一会儿不见,怎的屋顶都差点被人掀了?”任九思道:“大娘,对不住,是我方才不小心。”老妪“哼”了一声,正眼也没瞧任九思的一眼,“还真以为我老婆子是个耳聋眼瞎的?”

她走进来,拉起姚韫知的手,“你这姑娘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说完觑了任九思一眼,“你同大娘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背着家里人跟这个穷小子私奔,偷偷跑出来的?”闻言,姚韫知脸颊红了一片。

她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听到任九思的咳嗽声,最终也只是悄悄别开了脸。老妪道:“还害羞呢?和情哥哥跑出来的时候,怎么就不知羞呢?”她说完,也不等姚韫知接口,又继续说道:“西边屋子的衣柜里,有几件我儿媳妇的衣服,我瞧你的身量同她也差不了多少,穿着正合适。”姚韫知抬眼看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大娘。”她沿着院子向西走去。那屋门扇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灰尘随风扬起些许。

屋子里陈设简朴,床榻、柜子、桌椅一应俱全,摆放得极整齐,但处处透着荒凉。

案几上放着一只裂了口的陶杯,像是很多年都没人动过。墙角一只木箱子半掀着,里面叠着几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边角却仍整整齐齐。姚韫知换了身浅青色的褚子,袖口略宽,衣摆有些长,但穿上倒也勉强合身。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对着窗纸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自己微湿的发,忽然觉得心里也像这屋子一样,静悄悄的。

她走出屋时,厨房的炊烟已经收了。

堂屋的桌上摆着三碟一汤,野菜炒得清爽,一碗萝卜煨骨头汤散着香味,还有一盘炒蛋混着香葱,色泽金黄。

三人围着桌子吃了几口,老妪夹了一筷子炒蛋放到姚韫知碗里,“这蛋是早上鸡窝里刚捡的,趁热吃。你这小身板,太瘦了。”姚韫知轻声道谢,吃了一口,刚要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大娘,您儿子和儿媳妇是没有住在家里吗?”老妪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敛起。任九思目光一动,很快替她递过去一个眼色。姚韫知心下一紧,却也没再多问。

老妪收回视线,声音放轻了些,“都不在这了。”姚韫知握着筷子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追问那“不在这"究竞是什么意思。

老妪低头又夹了几筷子菜往她碗里送,声音淡淡地说:“再多吃一些。”沉默了一阵,任九思忽然出声,语气听不出起伏,“不在也好。前些年柳泉村那件事,牵连了不少人。听说那时候,有些十四五岁的孩子也被拖去斩首。说是谋反,行刺陛下,可当真是糊涂。”

他话音一落,老妪原本温和的神情顿时变得冷肃,姚韫知动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片刻,她冷冷开口:“糊涂?他们当然糊涂。但他们最糊涂的,不是什么谋反,而是听信了歹人的挑唆,当了他们的替死鬼。”姚韫知听得心头疑惑,忍不住看向任九思。任九思却盯着老妪,缓声问:“大娘,听您这话……这背后还有隐情?”老妪却低头不语,连眼皮都没再动一下。

屋子里一时沉寂下来,汤碗里热气袅袅升起,把满桌的言语都压得寂静。任九思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大娘不必紧张。我们夫妇如今自身难保,才躲进这山里,断不会拿旁人的事去换什么好处。再者,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也只会连累自己,我们哪来的胆子?”

老妪冷哼一声,“无妨,左右我老婆子也活不了几年了,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默了一默,忽地沉声道:“我原有一个妹妹,命薄死得早。我一手把她留下的孩子拉扯大了,视如己出,谁知是一条毒蛇。”任九思眼神一凛,“怎么说?”

老妪望着院外雾未散尽的天光,慢慢开口:“那年大旱,颗粒无收。上头明明拨了赈银赈粮,一层层盘剥下来,等到了我们这些小地方,什么都不剩了。那时候,我儿子想去县里告状,说是要去揭发贪官污吏,我原是要拦的,可怎公也拦不住。”

她声音渐低,像是越说越吃力,“后来我也糊涂,想着大不了搏一回,就由着他去了。谁成想,那告状是假,刺杀是真。他们把我儿骗过去,白白当了那群人的替死鬼。”

姚韫知闻言,立刻追问道:“你怎的知道是做了替死鬼,而不是……任九思给姚韫知使了个眼色。

老妪并没有计较姚韫知的无礼,板着脸说:“我儿子连杀鸡的胆子都没有,如何敢杀人?"她又道:“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他是绝不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姚韫知不说话了。

老妪握着瓷碗的手抖了抖,怆然道:“而那只白眼狼,就是我妹妹的儿子,他倒是早跑了,让我一个白发老人给儿子收尸。你说,他是不是条毒蛇?”这话一落,堂屋里再无声息。

姚韫知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任九思望着老妪,一时沉吟,眉心微蹙,神情凝重。堂屋中沉了片刻,任九思忽然开口,目光冷冷的,“您说是有歹人挑唆,究竟是何人挑唆?”

老妪抬起眼,目光幽深,缓缓道:“首恶早遭了报应。你们外头人或许听说过他的名字,叫言峻挺。”

姚韫知一听,眉间骤然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任九思。任九思没有任何反应,只面无表情地继续问:“你既说言峻挺是首恶,那就是说他还有同党?”

老妪缓缓点头,手指摩挲着瓷碗边沿,语气寒凉,“若不是怅鬼在其中牵线,这替死鬼倒也轮不到我儿子去做。”

任九思看着她,缓声道:“你说的怅鬼是不是姓杨?”老妪眉头一皱,语气也紧了几分,“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