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夜(1 / 1)

似是故人归 槛边人 1728 字 8个月前

第81章不眠夜

姚韫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呼吸间似乎还能闻到任九思身上传来的那点淡到几乎不可察的血腥味,沉默了良久,不知该如何作答。任九思却像是半点没察觉她的僵硬,神色松弛地站在她身侧,嘴角还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提醒她:“人家问你呢。”姚韫知抬眼看他,他也正转过头来,眼神与她撞了个正着。那眼神带着些许戏谑,却也不全是调侃。灯光映着他眉眼,倒像是认真地在等她回答。姚韫知咬了咬唇,脑中一时混乱,只觉得这情境太过诡异。她该否认吗?

可若否认,那老妇人还愿不愿收留他们?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裙和上头被撕破的缺口。他们现在的模样,的确算不上清白。

任九思低声开口,语气出奇温柔,“我不急,娘子想好了再说。”姚韫知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任九思倒也不恼,笑着冲她眨了下眼。

姚韫知咬牙,却终究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回答道:“我们是夫妻。”老妇人这才点点头,转身让开门口,口中念叨着:“夜里山里冷得很,进来吧。家里房间不多,只空着一间,你们便在这将就一晚。”姚韫知下意识看了任九思一眼。

“一个房间?“她轻声问。

“你们不是夫妻吗?"老妇人眉头又皱起来,语气里透着点试探的警觉。姚韫知霎时一僵,脸上那点已经散去的红意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连耳根都热得厉害。

老妇人又问:“还是你嫌弃这里地方小?”任九思却一步不退,反倒笑着接口:“大娘,我娘子脸皮薄,还请您多担待一下。"他说着,侧头看向姚韫知,也不知道是在调笑还是提醒,只道:“你别总这么拘谨,咱们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姚韫知瞪了他一眼,咬着牙不作声。

老妇人狐疑地瞥了他们几眼,最终还是哼了声,自顾转身带路,“你们跟我来吧。”

小屋在偏院的一角,房门老旧,窗纸泛黄,木头床吱呀作响,显然多年没人住。老妇人放下油灯,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拍了拍,“就这间,你们俩凑合睡。”

木窗很窄,要两个人挤在一起才能勉强睡得下。姚韫知有些窘迫。

任九思却笑着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老妇人却已提着灯转身出了门,临走前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姚韫知背对着门,怔怔站了几息,一时没转过神。任九思则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堆被褥,吹了口气,笑道:“娘子,咱们早些上床歇息吧。”姚韫知冷着脸。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终于开口,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任九思回头看她,眉眼无辜,“你指哪件事?”“你知道的。“姚韫知没好气道。

任九思听她这么一说,偏偏还要装糊涂,歪着头想了想,才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哦,你是说我同那个大娘说我们是夫妻的事啊?”姚韫知恨不得用眼神剥了他一层皮。

任九思脸上的神情更无辜了,“可我若不说我们是夫妻,咱们孤男寡女出现在荒郊野岭,又该作何解释呢?难不成,说我是你的情夫?”姚韫知气得胸口起伏,一双眼死死瞪着他,声音低却尖,“你便不能说你是我兄长吗?”

任九思一愣,随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一步步靠近,语气玩味,“你就这么喜欢做我的妹妹?”

话音落下那一刻,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动作极轻,掌心温热,几乎覆住了她整张面颊。

姚韫知被迫抬头对上他那双眼。

那是种极危险的眼神,明明还噙着点笑,却又像是藏着毒,叫人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她喉咙动了动,目光有一瞬的犹豫,像是被蛊惑,又像是被那熟悉的气息拉回了某个不愿提起的夜晚。

任九思却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里带了点狠意,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我记着你倒是很喜欢叫我哥哥。”

“任九思,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厚颜无耻?"姚韫知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忘了吗?"任九思笑了笑,坐到床沿边上开始脱靴子,“要不要带你重温一遍?”

姚韫知却是看都不打算看他一眼,“你睡到地上去!现在,立刻,滚下去!"她说完,猛地拉开床头的被褥,整个人扑进去把自己裹了个严实。任九思看着那团瑟缩的被子,眼神动了动,终是没再说话。他缓缓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席地一躺。今夜屋外风声微起,树影婆娑,屋内却静得可怕。姚韫知将自己裹在被褥里,脑子却一刻都停不下来。她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床柱投下的影子,指尖悄悄抓紧了被角,心里一团乱麻。她知道自己在闹脾气。

明知道今天任九思救了她,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护住了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要和他说这些气话。

不是不知道感激,只是…她就是不想那么快服软,不想那么容易就原谅他、相信他,甚至一一

接受他。

可是越是这样想,胸口那股酸涩就越发难以平复。她心底生出一点恼意,更多的却是隐秘的渴望和无处安放的情愫。她咬了咬唇,心里酸酸涨涨的,像堵着什么东西出不来。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分明是有恃无恐。她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敢这样一而再再二三地贬低他,就是因为她心底深处相信任九思不会真的离开她。

他不会扔下她,就像刚才那样,不问缘由地闯进来,把她从黑夜中带出去。这份确定让她心安,却也让她心慌。

她猛地翻了个身,拉高被子盖住头,试图把那点悄悄泛滥的软弱压下去。屋里还是一片安静。

任九思背对着床躺着,听着她在被窝里折腾的细响,眼神暗了几分。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还不睡?”姚韫知在被子里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压不住翻涌的心绪,闷声道:“我在想事情。”

地上的任九思眼睫动了动,“什么事情?”姚韫知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帐内那一角昏黄的光影,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就这么……放走了杨朗,不怕他真的跑了吗?”任九思隔了片刻才道:“我愿意相信他一次。”“为什么?“姚韫知问。

她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才又问出声:“今天你和杨大侠究竞说了什么?是不是…和言相有关?”屋内气氛陡然收紧。

任九思那边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在昏暗中缓缓转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愿回应的词。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姚韫知追问,语调渐渐紧了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

任九思闭了闭眼,语气听上去仍旧轻松,带着点模糊的笑意,“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些,累不累?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那你说实话啊,"姚韫知坐起身,披着被子靠在床头,神情认真得几乎近乎执拗,“我不信你刚才放了他,是因为一时心软。”她望着他那只露在外头的半边肩膀,眼神像钉子似的钉在那儿,“你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这回任九思直接否认了,“不认识。”

屋内的油灯燃得久了,火焰渐渐瘦下来,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姚韫知坐了片刻,终是下了床,悄悄踩着地板走到任九思身旁。他裹着外袍背对她而卧,呼吸平稳,身形一动不动。姚韫知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语气却低得几不可闻:“九思,你能不能同我说一句实话?”

他没有反应。

姚韫知微微咬了咬唇,复又开口,嗓音软了些,近乎哀求:“你知道柳泉村的事,对不对?你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这件事情关系到言伯父。“她低下头,眼睫垂下,带出一点点水意,“他是我从小敬重的长辈,他是这个世上最正派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哪怕案子尘埃落定,我也一直觉得是魏王他们诬陷的他。”她咬着唇,声音越来越颤抖,却也越来越坚定,“既然柳泉村是个契机,杨朗或许真的认识从前的人如果你知道线索,如果你能帮我我求你…”她的话说到一半,发现任九思还是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他呼吸随着她的语气变化,分明是在装睡。

姚韫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捏紧拳头,低声开口:“求求你了,只要你肯答应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屋外风声骤紧。

任九思原本静如枯石,却在这一刻忽然翻了个身。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某种决然的力道,下一瞬,姚韫知便被他攫住手腕,整个人失了重心,跌坐在铺着粗布的地上。灯影微晃,他整个人覆下来,影子压过她的肩、她的唇、她眼中残存的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盯着她。

近得过分的距离,让姚韫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看见他眼里的情绪在波动,像是刚刚破冰的湖面,寒意还未退去,漾起的却是压抑许久的热意。不是轻浮的欲望,而是一种靠近崩溃边缘的痛楚。任九思的嗓音最终低低地落下:“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姚韫知没有躲,只是抬头,迎着他那双漆黑的眼,“我知道。”她知道这句话有多危险,也知道一旦说出口,便无法收回。“你让我说实话,"任九思盯着她,嗓音沉沉,“可你真的能承受全部的真相吗?”

姚韫知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不再闪躲。良久,她重重点了点头。

任九思忽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苦涩得近乎自嘲。“你说,你什么都愿意,"他低声重复,语气轻得像是风吹在她耳边,“真的……什么都可以吗?”